《喜見外弟又言別》 -? 李益
十年離亂后,長大一相逢。
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
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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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以后,好日子開始不好好過。
李益點兒很背,算是生不逢時。安史之亂的那一年,他剛剛8歲,經(jīng)過一場浩劫,16歲那年動亂終于結(jié)束了,結(jié)果邊塞又起干戈,緊接著又陷入割據(jù)混戰(zhàn)的局面??傊钜娴恼麄€青春期就是在動蕩飄零和四散逃命中度過的,荷爾蒙都帶著硝煙味。
那個時期的國家、軍隊和人民早已沒有了大唐盛世時的氣場,李益后來步入職場,由于工作的關(guān)系也曾到西北邊防工作了多年,參與了一些軍事活動,可以說他是唐朝傳統(tǒng)意義上的最后一名邊塞詩人了,也寫出了諸如“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幾處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劍白云天”、“伏波唯愿裹尸還,定遠(yuǎn)何須入關(guān)山”這樣大熱的詩句,但是從氣場上講,他和盛唐時候岑參、高適、王昌齡這樣的邊塞詩人還是沒法比的,挺多算是一個文藝干事到前線采風(fēng)體驗生活,意淫一番,包裝一下,粉飾君威,就連李益自己都寫詩嘲諷自己“莫笑關(guān)西將家子,只將詩思入涼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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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那個時期的詩篇,兵荒馬亂的一片塵埃。
詩人們的經(jīng)歷幾乎是一樣的,送這個,別那個,偶遇,重逢,離散,思念,怨恨,落在紙上一片唉聲嘆氣。比如司空曙的“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比如戴叔倫的“還作江南會,翻疑夢里逢…羈旅長堪醉,相留畏曉鐘”,比如張籍的“蕃漢斷消息,死生長別離…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時”,都和李益這首詩的“十年離亂后,長大一相逢”有出奇地同命相憐之感。
詩人們都在忙著顛沛流離,馬車的速度七十邁,但是逃難的心情無法自由自在,文藝青年平時都喜歡游山玩水,指點江山的,但是在當(dāng)時的環(huán)境下也只能抬頭看天,低頭趕路,仰望夜空,四十五度。
李益在一次歇腳時蹲在路邊邂逅了另一家“難友”,經(jīng)過全方位多角度近距離觀察之后,覺得有些眼熟,特別像小時候的誰家那小誰,但是又不敢肯定。寒暄之后,互通姓名,才知道真的是自己多年不見的表弟!
猿糞吶!上次見面恐怕還要追溯到戰(zhàn)亂未起的十幾年前,那時候兩個人還是一起撒尿和泥的小伙伴兒。此情此景,最熟悉的陌生人驀然重逢,一驚一喜,頗具戲劇性。兩個人熊抱在一起,相談這些年來的變遷,從家人到寵物,從保姆到鄰居,思往事,憶童年,煽情處,淚下潸然,一派“藝術(shù)人生”的套路。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轉(zhuǎn)眼就要從驚喜變?yōu)樵俅坞x別的傷悲,兩家又要各自上路了,去面對一個前途叵測的未來。
這大概只是那段離亂時光的一個普通剪影。哦,表弟你好,表弟再見!又或許,再也不見。
跌宕起伏大開大闔的情緒,被李益用淡淡的語氣HOLD住了場面。大歷年間的詩人們或許都具備了這種寵辱不亂的心理素質(z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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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益此后在仕途上雖然磕磕絆絆,但是也總算開辟出了一番天地,更成為了盛唐之后最受歡迎的詩人之一,不知道此后他有沒有和這位表弟再次取得聯(lián)系,上演一個小團圓的結(jié)局。
和李益同時代的晚輩蔣防后來寫出了一篇傳奇《霍小玉傳》,里面完全對號入座地講述了一段李益年輕時始亂終棄的故事。這樁緋聞成了李益此生最大的污點,你懂的,中國人民對于粉紅色的八卦是沒有免疫力的,何況爆的料還是一位當(dāng)世知名的詩人,一下子引爆了營銷點,《霍小玉傳》頓時登上了暢銷書排行榜冠軍的位置,甚至被后人評為唐人傳奇中的壓卷之作,沒有之一。
能在當(dāng)事人還在世的時候就公開指名道姓地演繹,大概是有兩種可能,第一是出于政治斗爭的需要,采用最直接最有效的“生活作風(fēng)有問題”這一招,迅速搞臭李益的名聲。第二就是李益的確浪蕩風(fēng)流,薄情寡意,所作所為令世人發(fā)指。
不管怎樣,這原本應(yīng)該“如有雷同純屬意外”的劇情讓李益的名譽受到了損害,致使今天我們中的很多人一聽到李益這個名字,首先想到的,啊,這是一個臭流氓呀,之后才會想到,哦,還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大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