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底石
第七章 課堂上的難堪(下)
李老師也沒有追問。
“回去上課吧?!?/p>
楊黛轉身走了。走出教室的時候,她看見張仁興在操場邊跟幾個男生玩彈珠。他蹲在地上,瞄準,彈出。彈珠精準地擊中了另一顆,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沒有看她。楊黛也沒有看他。
她走回座位,坐下。同桌是個胖女孩,叫陳娟,好奇地湊過來:“你到底寫沒寫?”
“寫了?!?/p>
“那你本子呢?”
“不知道。”
陳娟“哦”了一聲,顯然不太信。但她沒再問,拿出下節(jié)課的課本翻了起來。
楊黛把下節(jié)課的課本也拿出來了。翻到今天要講的那一課,把課文默讀了一遍。她的喉嚨很緊,像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剛才站了一節(jié)課,她從頭到尾沒有紅眼眶,但現(xiàn)在,坐在座位上,沒有人看她了,眼淚反倒想往外涌。她把課本立起來,擋住臉。深吸一口氣,又吸一口氣。把眼淚壓回去。
放學的時候,楊黛最后一個走出教室。她的書包里空了一塊——作業(yè)本沒了,只剩下課本和鉛筆頭。課本也磨破了邊,封面上那個“數(shù)學”兩個字被磨掉了一半,只?!皵?shù)”字的半邊。
母親在校門口等她。看到她出來,母親招了招手。楊黛跑過去。母親從兜里掏出一塊餅,用布包著,還溫著。
“餓了吧?先吃。”
楊黛接過餅,咬了一口。干面餅,沒放多少油,嚼起來干巴巴的。她慢慢嚼著,沒說話。
母親看著她。走了一段路,母親忽然問:“今天在學校怎么樣?”
“挺好?!?/p>
又走了一段。
“老師今天表揚我了?!睏铟煺f。
母親側過頭看她。楊黛低著頭啃餅。
“表揚你什么?”
“說我字寫得工整?!?/p>
母親沒有說話。走了一會兒,她把手放在楊黛的頭發(fā)上,輕輕摸了摸。
那天晚上,楊黛沒有跟母親說作業(yè)本的事。她趁母親去灶房幫忙的時候,翻出一本舊本子,是上學期用剩下的,后面還有幾頁空白。她趴在床沿上,借著月光補作業(yè)。生字抄了五遍,課文背了一遍,試卷從課本上抄題重做。做完已經(jīng)是半夜了。她把本子塞進書包,躺下去,閉上眼睛。
母親什么時候回來的,她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把補好的作業(yè)交到李老師桌上。李老師翻開看了看,又合上了。
“你昨天的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楊黛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說了實話,說得很簡短:“有人拿走了?!?/p>
“誰?”
楊黛沒有說名字。她只是往張仁興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很短,但是李老師看見了。李老師也看見了張仁興——他低著頭的角度不對,像是在躲什么。
李老師沒有追究。不是不想追究,是沒有證據(jù)。
“以后寫完作業(yè),先拿來給我看一眼。”李老師說,“記住了嗎?”
“記住了?!?/p>
楊黛走回座位。她不知道李老師說的是不是認真的,作業(yè)怎么先給老師看一眼——難道要跑到老師辦公室去交?但她沒有問,老師說了,她就聽著。
那天放學回家,母親正在灶房里燒水。
楊黛在院子里寫作業(yè)。她現(xiàn)在把作業(yè)本看得比什么都緊,寫完就塞進書包,書包壓在枕頭底下。
母親從灶房里探出頭來:“你昨天那個作業(yè)本找著了沒有?”
楊黛手里的筆頓了一下。
“找著了。”她說,“掉在桌子底下了?!?/p>
母親看了她一眼。擦擦手上的水,走過來,在楊黛旁邊蹲下來。
“黛黛?!?/p>
“嗯。”
“你跟媽媽說謊?!?/p>
楊黛的手指收緊了。鉛筆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
母親的聲音很輕:“你那本作業(yè)本,從星期五寫到半夜才寫完的,你當媽媽不知道?”
楊黛低下頭。她忘了,那天晚上她寫作業(yè)的時候,母親在做針線活陪她。她寫到什么時間,母親都看著的。
“本子沒了?!彼f,“早上交的時候還在書包里。交上去的時候就沒有了?!?/p>
母親沒有說話。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是不是仁興?”
楊黛沒有回答。
母親站起來。她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看著張仁興在院角逗螞蟻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發(fā)抖。楊黛覺得母親要去找張仁興——上次放泥巴那次她就找過。但這次母親沒有動。她站了很久,然后轉身回了灶房。
晚飯后,母親照常給楊黛鋪床、吹燈。楊黛躺下去,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
“媽?!?/p>
“嗯?”
“你為什么不找他去?”
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找了也沒用?!蹦赣H的聲音很平靜,“這次找了他,他能把本子還回來嗎?還不了了。他奶奶還是向著他的,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后讓外人看笑話的還是咱娘倆?!?/p>
母親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把楊黛額前的碎發(fā)往后捋了捋。
“以后你寫完作業(yè),先給媽媽看一遍。本子放媽媽這里,早上再拿。他總不能從媽媽枕頭底下拿東西。”
楊黛想了想。這是最笨的辦法。但最笨的辦法,有時候最管用。
“好?!?/p>
那天夜里,楊黛睡著了。她不知道的是,母親等全家都睡熟了之后,悄悄起身,點上了油燈。
母親把楊黛書包里所有的課本、本子、試卷都拿出來,坐在燈下一頁一頁地翻。她把每一頁邊角卷起的地方撫平,把鉛筆印子擦干凈,把散開的訂書釘重新摁緊。她做完了這些,又找了一張舊掛歷紙,裁成作業(yè)本大小的尺寸,用針線縫了一個本子皮,套在楊黛的本子外面。做完這些,油燈里的油已經(jīng)燒到見底了。燈芯跳了跳,火焰暗下去。母親把縫好的本子放進自己枕頭底下,吹滅了燈。
第二天早上,楊黛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書包旁邊多了一個新本子——說是“新”的,因為那個掛歷紙做的封面還挺鮮亮的,印著一朵牡丹花。她把本子翻過來,看到背面是母親歪歪扭扭的鉛筆字:語文作業(yè)本,楊黛。
楊黛把本子塞進書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的枕頭。枕頭還是亂的,母親已經(jīng)起來去灶房了。她把步子放輕,走到母親床前,伸手摸了摸那個枕頭。枕頭下面還有一個本——是母親自己縫的那個。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的作業(yè)本晚上放在母親枕頭底下,早上再拿出來。像藏一件寶貝。
她走出西廂房。天已經(jīng)亮了,院子里有雞在叫,灶房里飄出炊煙。張仁興在院子里洗臉,水花濺得到處都是。繼父扛著鋤頭出了門,在門口跟繼祖父說了句話。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但楊黛把書包帶子攥得很緊。那截斷掉后用別針別住的帶子硌著她的掌心,涼冰冰的。
從那天起,楊黛養(yǎng)成了一個習慣:作業(yè)本從來不在學校過夜。放學裝進書包,晚上寫完交給母親,早上從母親枕頭底下拿出來。張仁興再也沒有機會。
但她知道,這不是結束。這只是一個開始。
張仁興沒有了作業(yè)本這個目標,就會找別的突破口。而她不知道下一拳會從哪里打過來。她只能把后背貼在墻上,護住胸口,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