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個遲暮的偵探,也是一位更富于人性的偵探。
早年的福爾摩斯,思維縝密,語帶嘲諷,襯得身邊一眾配角,無論是華生、雷斯垂德、葛萊森都成了愚人。華生是他的室友,分擔(dān)貝克街那間傳奇公寓的租金;華生是他的助手,一起陪他出入犯罪現(xiàn)場;華生是他的傳記作者,若不是華生,福爾摩斯這個名字不會家喻戶曉。然而,早年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鮮少對華生有任何感情的流露,即便有,也是調(diào)侃他的遲鈍。直至晚年,到了《三個同姓人》、《魔鬼之足》里才有了對倆人戰(zhàn)友之情的描述。《空屋》一篇,福爾摩斯歸來,華生單純的驚異簡直讓人懷疑兩個人的交情。
感情,從來不是柯南道爾關(guān)注的焦點。有意無意,福爾摩斯成了一類偵探的開山鼻祖和最佳范本:他們有著對邏輯的偏愛甚至偏執(zhí)(波洛對長方形等規(guī)則圖形的厚愛),他們雖冷漠但是常有一個通人情味但是不像他們自己那么聰明的助手(波洛有黑斯廷斯)。案情和兇手案情和兇手常有變化,但他們的個性不變。福爾摩斯直至《最后致意》依舊優(yōu)雅從容,波洛到《帷幕》還堅持不懈地染著他日見稀少的頭發(fā)。福爾摩斯對華生在《最后致意》里下的評語更適用于他本人——在變化多端的時代里保持不變的那個人。
至于他的那些刻薄的評論,他后悔過嗎?
《福爾摩斯先生》給出了答案,他余生的每一天都在后悔。
終于,九十歲的福爾摩斯,遲暮了。沒有了華生的陪伴、遠(yuǎn)離了貝克街和塵霧繚繞的倫敦、告別了偵探這個職業(yè),他的記憶力迅速減退。曾經(jīng)和莫里亞蒂在瀑布下打斗的英雄現(xiàn)在是管家稍不注意就會出事的老人,他人生的遺憾只有自己的最后一案。
所有熟悉福爾摩斯的讀者都猜得到那個案子大致的結(jié)局——能讓福爾摩斯為之扼腕幾十載的絕不可能是他個人的榮辱而必然有關(guān)他委托人的命運。福爾摩斯的冷是對人情世故的不屑,不是對同情心的踐踏。
當(dāng)那位絕望的女人望向他,祈求他的理解,這是福爾摩斯長久以來的第一次猶豫,然后他退縮了。對于一個依賴邏輯生活了很久的人來說,這個請求對他來說要求太高了。他不是不同情她,只是他的習(xí)慣讓他選擇了離開。
在長久的生涯中,福爾摩斯不是沒有面對過委托人的死亡,但這次不一樣。在漫長的黑夜里"What if?"這個問題時時叩問,此時的福爾摩斯已經(jīng)不是那個鷹鉤鼻的黑發(fā)青年人,為了抵制無聊而注射可卡因,此時的他是銀發(fā)的老偵探,當(dāng)歲月抹平了所有的棱角,當(dāng)自己的死亡也悄然逼近,對生命的理解也更深一層。
死亡是所有人終究要面臨的命題,即便這個人是鮮少失算的神探。幾十年前,一次死亡讓他離開了自己的職業(yè),幾十年后他為了改善自己日漸衰退的記憶力踏上一片充滿死亡氣息的土地——廣島。畸形的受害者,褐色的土地,寂靜的墓地,年老的偵探一一記在心里?;氐焦释?,自己出了事故,忘年交幾近死亡,于是他面臨了一個似曾相識的選擇。
這一次,他放棄了邏輯選擇了感情。你說這是因為福爾摩斯老了。也許正是因為他老了,才明白,生命與死亡之間,陪你走過的人是你能擁有的最大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