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崔羅石

外面好像在下雨，又不像是。直到一聲轟隆雷響，我才確定在下雨。

但不要緊，坐在屋內(nèi)的人，不會關(guān)心外邊的雨勢如何。

我活動了下脖子，走下閣樓，順便給樓梯拐角的那條狗倒了一點牛奶。這是我養(yǎng)的一條狗，金黃色的毛，黑色的鼻子，四肢健全，就是有點傻。

我想把店門的卷閘門拉下來，然后躺在沙發(fā)上好好睡上一覺?，F(xiàn)在是裝修淡季，沒什么生意。而且我想，下著雨，也不會有人來。

快走到門邊的時候，我聽到高跟鞋敲擊木板的聲音，我感覺有些意外，眼睛向外瞅去。

有個姑娘站在店門口。她沒有帶傘，白色長裙，短發(fā)，帶點淡黃色，頭發(fā)末梢卷曲。

她好像不太在意潑下來的雨水，水滴也仿佛不太在意她，從她雪紡質(zhì)的長裙上滾落而下。

“你好。”她沖我打了招呼，怯生生的。

“你好，”我回應(yīng)，拉開玻璃門，“快進(jìn)來吧?！?/p>

她的表情看上去輕松了一點，踏進(jìn)了店里，又很小心地將裙子上的水抖在門口。

“上樓坐坐吧?！?/p>

我搖搖手對她笑，已經(jīng)習(xí)慣了怎么應(yīng)付上門的客戶。

她向里走的時候，我注意到有些一瘸一拐的，右腿好像受了傷。

走到拐角時，聽到我的狗在打鼾，她迅速停下腳步，抬起頭，眼睛眨了幾下。

“怎么，你怕狗？不咬人的?！蔽覇査?。

她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

她似乎很怕狗，我心想。

遲疑了兩秒，我走上樓梯，把狗拉進(jìn)了閣樓里的倉庫。

倉庫里不時傳來狗叫聲，她不安地看著我，沒涂指甲油的手指緊緊搭在了我的橡木辦公桌上。

“不要緊的，倉庫里堆了些油漆，有甲醛味，狗鼻子靈，可能一時受不了，一會兒就好。”我開口說，試圖打消她的焦慮。

“不好意思了?！彼土艘幌骂^，語氣里帶著歉意。

“沒關(guān)系，”我給她沏了一杯茶，用老練的口吻問她，“你有房子要裝修嗎？”

她搖頭：“我沒有房子，就是想讓你幫我做幾個貓屋?！?/p>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再問了一遍，她依舊說道：“就是貓屋，用來給貓住的木屋子?！?/p>

我笑了笑，最后問道：“那你說的貓屋到底有多大，還需要找裝修公司來做？”

這話明顯是玩笑，她好像沒有聽出來，認(rèn)真比劃了一下，告訴我：“大概就這么大，有些貓比較胖，有些很瘦，我想把這些貓屋放在公園里?！?/p>

她說了公園的名字，就在我的工作室附近。我繼續(xù)問了下去，大概明白了她來找我的意圖：公園里聚集了一堆流浪貓，平常都在里面游蕩，撿公園游客丟的東西吃，但沒有住的地方。

本來流浪的野貓哪里都是家，長凳底下、樹上、垃圾桶?？勺罱_始下雨，眼看雨季就要來臨，她擔(dān)心貓會被淋出病。

我看得出她是認(rèn)真的，盡管店鋪的門口掛了牌子，上面寫著“室內(nèi)設(shè)計”四個字，但她還是想讓我?guī)退鰩讉€貓籠。

她給了我一個不錯的價格，我在心里計算了一下做幾個貓籠所需要的材料：鐵釘膠水，再加上幾塊一米二乘以兩米四的大芯板，也許還需要借一些鋸子之類的工具來，但總算下來，不虧，還能賺點錢。

至于要在哪里打造貓屋，我已經(jīng)想好了，那個公園有些年份了，中間的湖早已干透，草坪沒人修剪，有的是空地可以當(dāng)我的工作場所，我也不必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鋸木板。

生意淡季的時候討生活不容易，我接下了她的單子，雖然我從來沒做過給貓住的木屋，我的狗也是以墻角為窩。

商定好后，我往她身后看了看，目光穿過閣樓上的欄桿，看到店門外潮濕一片，雨已經(jīng)停了。

“我們現(xiàn)在就去公園看看吧——雖然是貓，但住的房子也得合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大?！彼嶙h說。

我反正也沒事干，拉了卷閘門，和她并肩步行，兩個人進(jìn)了公園。

一路上我都在觀察這位突然闖上門的姑娘，皮膚很白，五官很挺，耳朵很小，看著很舒服。

我擅長觀察細(xì)節(jié)，有時候我看客戶的包，有時候看他們的車鑰匙，有的時候看他們的鞋，但這姑娘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味道，還有一身白色的長裙，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任何能表示出她身份的東西來。

就連這淡淡的味道，我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反倒像是太陽暴曬過后的稻草香味。

真是古怪的一個人，我心里這樣想。

雨后到處都是一片土腥味，我喜歡這樣的味道，用鼻子抓著飄過的氣味。她拉住我的手，指了指前邊：“吶，就是這里了，這里是它們的地盤?！?/p>

“啊，嗯——”

我站住腳步，發(fā)現(xiàn)我們來到了公園里平常大媽用來跳舞的空地上，地面上鋪著紅綠相間的菱形方磚，四周有木質(zhì)的長凳，再往后是樹，還有一片雜草橫生的草地，再再往后，是干涸的湖。

公園里只有一兩個走捷徑想從南門穿到北門的人，除此之外便是幾只懶洋洋的貓，在每個角落里蹦跶著。

我默數(shù)了一下，灰色的貓兩只，黃色的一只，雜色的有三只，還有躲在樹底下沒來得及數(shù)的，我覺得不對勁，轉(zhuǎn)頭問她：“到底有幾只貓？”

她看著我咯吱笑，兩只手?jǐn)傞_：“我知道你在數(shù)，不用數(shù)了，有十一只。”

“那么我們要十一個貓籠？”我瞪眼，雖然不至于超出預(yù)算，但要造這么多貓屋，也是費時費力。

她帶著笑意，沖著幾只跑來跑去的貓指指點點：“也許不用，這只灰的和黃的關(guān)系好，它們能睡在一塊，那邊幾只，是母貓帶著兩只剛長大的，也能睡一起?！?/p>

“看起來，你跟它們是老朋友。”我開玩笑說。

她對這些貓的習(xí)性和之間關(guān)聯(lián)都很熟悉，我有些驚訝，心想也許平常這些貓都是她喂養(yǎng)的，她的時間倒是蠻多的。

“非常好?！彼?。

野貓警惕性很高，一般不輕易接受陌生人投扔的食物，她不知道從哪摸出兩根香腸的時候，卻有幾只貓圍了過來，她剝開香腸喂著它們，臉上露出笑。

但這些都不干我事，我一向喜歡拿錢辦事，拍手就走人。她從哪里來，在哪個地方工作，是否經(jīng)常來公園喂貓，一切跟我沒關(guān)系。

等她喂完了貓，我們滿打滿算，需要建造五個貓屋。

“那就五個吧，明天就可以準(zhǔn)備了?！蔽尹c頭，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建造貓屋，似乎沒我想象的那么容易，首先，我們得確定每個貓屋的尺寸，這需要量身定制，好在這一點并不需要我太費腦筋，養(yǎng)貓的姑娘對這些貓的高矮胖瘦了如指掌。

但接下來的瑣事就難辦了：比如，室外的貓屋如何防水？底部是否要墊高？

我用鉛筆畫了一排貓，涂上顏色，在下面標(biāo)上她給我的大致尺寸，有點像是幼兒園時的作畫風(fēng)格。又畫了幾個常見的貓屋狗屋模型，盯著發(fā)呆。

晚上還在下雨，我找了朋友王大雷，他是個木匠。

“尺寸嘛——”他抽著煙，喝了一口茶，瞄了一眼我的圖紙，目光又迅速挪轉(zhuǎn)，落在外頭亮著路燈的路上：“這只灰色的貓，也許住得要稍微大一點，其它的，我看四十公分乘以四十公分的方形盒子差不多，正面挖一個圓孔就行?！?/p>

“這太敷衍了，跟紙箱子有什么區(qū)別？”我反駁，姑娘錢給得不少，我又覺得既然掛了個設(shè)計工作室的牌子，不管做什么，都得有點原則。

“那就這樣。”

他拾起另一端的馬克筆，畫了一個盒子，正中開了個門形狀的口子。

“正經(jīng)點?！蔽覕Q眉，“我們要考慮做冬天暖和夏天涼快的木屋子，還要考慮防風(fēng)，最重要的是，雨季來了，要確保不會漏水?！?/p>

他總算用正眼看我，沉默了半分鐘，點頭：“這樣，四周用木方做出四方形的框架，防腐木圍住做底板，刷一層清漆，里外面再刷點防水，底部可以考慮用四根截短的木方來墊高，大概墊高十五公分?！?/p>

他的確是認(rèn)真的，用杉木板比我原先設(shè)想的大芯板更好，我這樣想著。

我點頭，又頭疼，問：“屋頂怎么辦？雨季太長，架不住雨水不斷沖刷?！?/p>

這是個大問題。

“直接封塊防腐木不就行了？”他回答。

“不行?！蔽宜伎剂艘粫拔蓓斪鲆粋€三角形，讓雨水往下滑，內(nèi)部扯一張防水布，然后三角屋頂和底下木墻銜接的地方留縫隙，就算屋頂漏了水，也可以通過這道縫隙排出去，還可以起到防潮作用?！?/p>

王大雷掐了煙：“可以，木屋底部的話，直接用實木地板來做吧，我有一堆廢棄邊角料的，免費送你。”

我們商量好，王大雷負(fù)責(zé)給我拉木材，釘槍和手電鋸也由他提供，我們關(guān)系還好，反倒讓我又省了一筆預(yù)算。

隔了幾天，那姑娘又上門來，我才意識到收了定金，我居然沒有留下她的電話。

大致給她講了關(guān)于貓屋用的材料，她也聽不懂，我們趁著沒下雨，就去了公園。

穿過北門，回到那片空地，我打電話讓王大雷拉來了木材，事先他已經(jīng)替我裁好了木板尺寸，又留著幫我干了一會兒活。

王大雷走后，尺寸最大的木屋已經(jīng)成型了，表面還很粗糙，不過我還是很有成績感。撿了幾顆地板釘，想加固一下剛打上去的防腐木板，還沒掄起錘子，一只手橫伸過來，碰到了我的額頭。

手格外軟，讓我想起貓四肢上的肉墊，我放下錘子，扭頭看她：“怎么了？”

“忙了很久，休息一會吧。”她咧嘴笑，掏出一塊白手帕給我擦汗。

我尷尬點頭，自己接過手帕擦了擦汗，才發(fā)現(xiàn)背部都被汗打濕了，天氣潮濕悶熱，是大雨要到來的前兆。

擦完汗，我看到手帕右下角印著一個紅色的貓爪子印，笑著看她：“很可愛?！?/p>

“手帕你先拿著?！彼[起眼睛，這次帶了包，從包里遞給我一瓶飲料：“快喝幾口吧?！?/p>

“謝謝?！?/p>

我點頭，再次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讓人酥軟。

忙到傍晚，最大的貓屋只剩下屋頂還沒蓋上去，我把防水布固定后，喘了口氣，將貓屋和木板拉到了一棵大樹下，反正這些材料也不值錢，不會有人偷。

本想順便請她吃頓飯，她抬頭一看天色，臉色稍微急切，起身道：“我還有點事要先走了，明天我們還是這個時間來這里，好嗎？”

我想問她電話多少，最后還是住了口，眼看她一身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

暮色降臨，廣場上被一群三四十歲的女人占領(lǐng)，我坐在長凳上，叼著煙含在嘴里打轉(zhuǎn)，聽到略微刺耳的伴奏響起，路燈昏暗，潮濕的空氣將我包圍。

恍恍惚惚中，有一只黃白毛相間的貓爬上了長凳子，抬眼看了我一會，后退半步，后腿繃起，尾巴跟著聳起。

“怎么，這是你的地盤嗎？”

我把煙掐掉，心里暗笑，小家伙，我可是來給你造房子的建筑師。

貓沒有走掉，見我沒有動作，對我的警惕也放了下來，或者說是索性不再搭理我，趴伏在長凳上，扭過頭去，望著中間跳舞的人群。

我很少摸過貓，忍不住伸出手，快碰到它的身體時，它突然站了起來，瞪著我，但并沒有逃離。

也許是接受過不少人的喂養(yǎng)，它并不怕人，只是害怕陌生人。

我沒有收手，依舊伸長了胳膊，戳了它的背部一下。

它“喵”了一聲，身體縮了縮。

我把手縮回去，再次碰觸，然后縮回、碰觸，又縮回。

仿佛在玩一個游戲，它和我在比誰先逃離，或者先接受對方。

這讓我想起了塞林格的一句話：愛是想觸碰又縮回手。

最后我沒有摸到它的小腦袋，一聲雷響，它遁入草叢，我也起身，趕往住處。

陣雨來了一會兒又去，接著連續(xù)幾天都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小雨。

這樣的天氣讓我渾身難受，不想在室外工作，只是有時想到她白天都會到公園去陪我，令人討厭的天氣，也變得可愛了一些。

有人說下雨的季節(jié)像詩，如果他們試過連續(xù)下雨的一星期在室外工作，他們頭發(fā)里都會長虱子。

每次在我忙著量尺寸時，她就蹲在我的旁邊，或者到處逗貓，看著青蛙跳她也會跟上去，但不一會兒又回到我的身邊，一雙大眼睛留在我忙活著的手上。

“鋸齒在木板上拉動的聲音，像是在拉小提琴?！庇袝r她會拋出這樣一句話。

我一時愣住，不知道怎么回應(yīng)，覺得有點奇怪，似乎在她心里，一切都是新鮮且值得享受的，甚至包括令人厭煩的噪音。

我們相處的時間，慢慢從幾個小時到了一個星期，而所有的貓屋基本都已完成，只剩下做好的三角形屋頂沒蓋上去。

我已經(jīng)記不清是第幾天了，最大的貓屋三角形屋頂終于被我裝了上去，我拍了拍手，還算堅固，扭頭看了一眼她，笑了笑。

她眼里帶著欣喜，拽住了我的衣角，只說了一句：“謝謝?！?/p>

“不客氣?！蔽艺f，眼角余光瞥到有個男人向我們走來。

我看了一眼男人胸口上掛的牌子，是公園的管理員。

管理員直勾勾盯我，說：“你們不能在這里建造任何東西?！?/p>

?“我們只是想做一些木屋子，給公園里的流浪貓住。”她很有禮貌地解釋，伸手指了指前邊樹下一只打著盹的野貓，“貓有了房子住也不會到處亂跑了，這樣也不會影響公園里的游客，對吧？”

“我知道，我說了?！惫芾韱T四肢僵硬，臉板著，“公園不允許這樣，這些流浪貓，我們會想辦法處置的?！?/p>

怎么處置？把它們趕跑？

我心里納悶，這個公園已經(jīng)荒廢成了這樣，大部分設(shè)備都早已廢棄不能使用，公園連幾把壞掉的長凳都沒有修理，更不用說有閑心管理這些流浪貓了。

我盡量讓語氣緩和一些：“我們建造這些貓屋不會給公園增加麻煩，反而能把這群亂跑著的貓聚攏起來，它們也不會去亂翻垃圾桶，大晚上從草叢里跳出來嚇人了?！?/p>

?“我說了不行，而且你造的這個貓屋尺寸太大，放著影響公園環(huán)境……”管理員停頓了一下，瞄向我，“總之，我們的管理要求很嚴(yán)格，這是不準(zhǔn)許的?！?/p>

管理員這不合乎情理的苛刻讓我們很為難，她的語氣低到了近乎是哀求，但翻著死魚眼的管理員只是一揮手：“你們要抓緊時間把這些東西都撤出去，否則……”

后半句他沒有說出口，不過我聽得明白，否則我辛辛苦苦打造好的這些木屋子，估計要被扔進(jìn)垃圾堆里了。

管理員雷厲風(fēng)行，說完就走。

”怎么辦？“

她臉色焦急，雙手握著拳頭看著我。

我搖搖頭，想了一會，開口說：“我會想想辦法的，這個給灰貓住的大木屋我們可以拆了，把尺寸改小一點，能讓貓擠進(jìn)去就行，至于公園的這邊，我有幾個朋友在市政的園林規(guī)劃局里工作，讓他們幫我說說情，應(yīng)該能解決?！?/p>

”是嗎？“她放松了些，”但這樣會麻煩你嗎？“

麻煩倒是麻煩，我一向又是個怕麻煩的人，說實話，偷工減料、甩手不干，這些事情我一向在行。

但是看著她泛著紅光的臉蛋，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好像原本做事情畏首畏腦的我，在這樣一個柔軟的姑娘面前，有了頂天立地的能耐。

我硬著頭皮點頭：“我來解決。我們先暫停一段時間，處理好了繼續(xù)做?！?/p>

我看了一下天，黑云堆得讓人壓抑，接著繼續(xù)說：“快下雨了，我們先離開這里吧，明天我會打電話，聯(lián)系人先把木板拉走。“

她帶著失望而又感激的眼神看我，臨走前從包里取了一個三明治給我：”這幾天路過你店門口，門都關(guān)著，你自己一個人做事很辛苦，為了我的事又不能忙其它的，我自己做了三明治，帶來給你吃的?！?/p>

我伸手接過，碰到她的手，又是一陣酥軟。

她離開后，我走回長凳上坐著，三明治很好吃，里面包著肉和火腿，火腿嫩又有嚼勁，有兩只貓聞著味道跟了過來，我用手指夾出兩片火腿片，分給了它們。

大概是這幾天經(jīng)常見我在這附近晃蕩，它們可能以為我也是流浪的同類人，嚼完了火腿，沖我叫了兩聲，扭屁股走了。

但我現(xiàn)在很頭疼，管理員的出現(xiàn)，讓工期不得不中斷，我還有一堆麻煩事等著去處理。

第一個成功造成的貓屋，不能投入使用，拆下來的話，還會整出不少廢料，我思前想后，決定把木屋拉回去，給我的狗當(dāng)窩。

第二天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我叫來了王大雷，到公園的時候，木板還是泡在草叢里，盡管昨天我和她收拾了木屑放進(jìn)袋子里，但是堆在垃圾桶下的袋子還是沒有被拉走。

顯然，這個公園的管理并不像是管理員口中所說的那么規(guī)范。

我看見了幾只貓，蜷縮在樹下，挨近草叢的長凳下也有一只貓，灰色，眼角下有一撮黃色的毛，丑得狠，雨水順著長凳木拼條的縫隙，敲打在它的頭上。

?我想真的得抓緊時間處理完這些貓屋，雨繼續(xù)下著，這些貓受不了。

過了一星期，我在園林規(guī)劃局的朋友告訴我事情搞定了，其實他們只是對公園那邊的主管換了一個說法，說我們是動物保護(hù)協(xié)會的，在做一個公益活動。

只是做幾個貓屋給貓住的計劃，被成了一項公益事業(yè)。

那個管理員沒有再來騷擾我們，偶爾只是出現(xiàn)在不遠(yuǎn)處，瞟我們幾眼，又扭頭走了。

我加緊了進(jìn)度，所有的貓屋屋頂陸續(xù)都給蓋上了，只需要再給我兩天的時間就可以完成了。

但是在這節(jié)骨眼上，我剛好看了報紙，天氣預(yù)報說明天早上有暴雨，接下來的半個月里，會連續(xù)下雨。

這意味著雨季來臨了。

我知道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天一亮就起床，也沒吃早飯，在公園里釘完了最后兩個三角形屋頂，才看見她走了過來。

天氣很潮濕，到處都是霧蒙蒙的，草地上滿是露水，她拽著裙尾走了過來，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仙境中，而有一個全身雪白的姑娘，從云里霧里走來，到了我的跟前。

“嗨?！彼_口叫醒了我。

“嗨……”我也打了個招呼，抬起頭，一臉正經(jīng)看她，“天氣預(yù)報說明天有暴雨?！?/p>

“那我們這幾天就要做好所有的貓屋了?！彼奶鄣乜粗恢粡睦袄锔Z出來的野貓，說道。

“不是這幾天，是今天必須完成，雨季來了?！?/p>

我一字一頓道。

然后我告訴她，我下午會讓王大雷拉一車布制的軟包過來，就是軟布里面包著海綿，這些軟包會包在貓屋的里頭，四面墻體都裹住，這是為了保暖。

她吃驚地看了我一眼：“之前沒聽你說過……但是這樣的話，費用會有所增加吧？”

我擺手：“沒關(guān)系，我來解決?！?/p>

她沉默了一下沒說話，忽然低下頭去，拉著我的手，說：“你知道露珠的味道嗎？”

“嗯？”

我沒反應(yīng)過來，眼睛不知道為什么離不開她的臉，看到她的睫毛上有一滴水珠跳了下來，晶瑩剔透。

“試試吧?！彼盐业氖滞吕?，看到她像只喝牛奶的貓一樣卷出了舌頭，舌尖碰了碰草葉上的露珠。

我笑了起來，學(xué)著她的樣子舔了舔露珠，沒有味道。

她捂著嘴巴笑：“怎么樣？是不是甜甜的？”

我只好點頭說是，順手又拿起了釘槍干活。

這一整天除了吃飯的工夫都沒有休息，她也跟著我忙前忙后，白裙飄滿木屑。

王大雷拉來了軟包又走了，又提醒我明天要下大暴雨，如果實在來不及，可以叫他來幫忙。但我這種獨來獨往的人，向來不愿意欠朋友人情，只是嘴上應(yīng)了幾句，把他給趕走了。

時間一點一點逃走，直到過了凌晨十二點，活依舊沒有干完，但我已經(jīng)打定主意要通宵完工，伸了個懶腰的時候，抬頭只見到公園周邊的小區(qū)里千家萬戶都點著燈，一片燈火通明。

而讓我奇怪的是，今晚的天空深藍(lán)色一片，上面鑲了無數(shù)的星星，像菱形鉆石閃著光，連月亮也出來了。

“好漂亮……”她直接坐在了草地上，說道。

我也跟著坐下來，兩個人并排著看著天空，周圍只有蟲鳴聲，我恍惚覺得回到了童年的夏夜。

我感覺到有一只手搭在了手背上。

而后她清脆的聲音傳進(jìn)耳朵里：“你做這行做很久了吧？是不是給很多人裝過新家？他們住進(jìn)新家后，一定很感謝你吧。這些流浪貓有了新家，一定也很開心的。貓其實是懼怕孤獨的動物，不過現(xiàn)在有了家，它們會過得好一點?！?/p>

我不了解貓，我一向只關(guān)心自己的生活，總想擺脫生活的困境，所以我忽略了她后面關(guān)于貓的話，只是接上前面的話：“很多人的房子都是我裝修的，這幾棟和這幾棟，但是裝了千家萬戶，沒有一處是我的家?！?/p>

我知道我說得輕描淡寫，但嘴里說這些話的時候，心感覺有點沉。

“每個人早晚都會有家的?！彼樕蠜]有笑容，一臉誠摯跟我講道。

“也許吧，每個人都會有家的?！?/p>

我不再說話，點了一根煙，想起她的右腿好像有傷，之前怕提到她的舊事惹她不開心沒問，想著現(xiàn)在熟悉了應(yīng)該沒關(guān)系，于是問道：”你的右腿受過傷嗎？“

“嗯……”她點頭，沒有細(xì)說。

我沒有追問，煙抽完后，悶頭苦干。

彎著腰干到凌晨三點，總算所有的貓屋都蓋上了屋頂，一切都準(zhǔn)備就緒，我們把貓屋分別放在幾個地方。

她說那是貓經(jīng)常聚集的地方，也許它們還不習(xí)慣住進(jìn)木屋子，可是下雨之后，它們總會躲進(jìn)來的，日子長了，木屋子就真正變成了它們的家了。

我看著做好的嶄新的木屋子，外表看起來雖然簡陋，但是也算是冬暖夏涼的好房子了，想必這些貓老爺流浪慣了也不會挑剔。

我身上的擔(dān)子終于卸了下來，這段時間的辛苦沒白費，錢也沒白拿，完成了對她的承諾。

我們坐回草地上休息，我還想點根煙，卻被她一手按?。骸俺槟敲炊酂煂ι眢w不好，我們看一會兒星星吧……對了，你在地上看過星星沒有？”

我苦笑，為什么她總是問奇奇怪怪的問題？

她卻自顧自伸手進(jìn)了包里，拿了一枚小小的鏡子，放在了草地上，讓我低頭去看。

我把頭低下，看著鏡子。

地上的鏡子映著黑漆漆的天，有幾顆星還在閃亮。星星仿佛墜落在土壤里，被搖擺的草遮擋著。

“低頭也能見到星空，對不對？以前下雨天的夜里，我經(jīng)常半夜踩到水洼，渾身都濕了，一開始還不高興，但是后來看水洼映出了天上的星星，很美?！?/p>

她嘻嘻笑。

真是一個古里古怪的姑娘啊，我也只能跟著她笑。

天色終于發(fā)白，我全身酸疼，扭扭胳膊：“我們回去吧，好好休息一會。”

“好……”她的聲音不知為何變得低沉，拉著我的手不放，“你要好好睡上一覺?！?/p>

“你也是?！?/p>

“那么，再見了……”

聽到她說再見，我疑惑地看著她，還是點了點頭：“過些天我們可以再來公園，看看這些貓屋怎么樣了，貓有沒有住進(jìn)去?！?/p>

她沒有回應(yīng)我，那雙大眼睛看了我一眼，挪著右腿轉(zhuǎn)過身去。

周遭又是霧蒙蒙一片，我看到她消失在云里霧里。

回了店里后，我躺到了沙發(fā)上。

我聽到一聲轟隆雷響，知道要下雨了，果然很快聽到雨聲。

暴雨來了。

我疲倦地閉上眼睛，只覺得此時外面的世界都變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而我的沙發(fā)就像一艘小船，困意就是我的船槳，我搖動

著船槳進(jìn)入夢鄉(xiāng)，在夢鄉(xiāng)的另一端，是她那張五官挺立的笑臉。

暴雨下了幾天幾夜，整個世界昏天暗地，我縮在店里，腦海里不時浮現(xiàn)出她的臉，但沒有電話，我沒法聯(lián)系她，只能祈禱雨快停，我們可以在公園里見面。

但雨停是停了，我卻再也沒有見到她，只是某天午后，看到店門口塞著一個信封，里面裝著剩下的工錢，還夾著一張飄著淡淡味道的白紙，紙的右下角有個貓爪子的印。

而她就像暴雨一樣突然來臨又突然離開，只剩下我的念想像淅淅瀝瀝的小雨一樣延綿不斷。

我打著傘抽空去了一趟公園，沒有見到她，只看到一個撐著花傘的老太太。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水洼，把地上的枯枝爛葉順手丟進(jìn)了垃圾桶里，應(yīng)該是附近的住戶。

我猶豫了一會兒，上前問道：“老太太，你這幾天有沒有見過一個穿白裙的姑娘？”

“穿白裙的老姑娘？”老太太皺眉。

“對，個子這么高，皮膚很白，二十來歲?！蔽冶葎澲盅a(bǔ)充道：“她的右腿受過傷，有些走路不便?！?/p>

老太太依舊搖頭：“瘸的姑娘不知道，倒是記得有一只瘸的貓，踮著三只腳走路，白的。以前經(jīng)常跟一只黑貓一塊兒混，挺討人喜歡?？蓱z前段時間天冷，黑貓躲停車場的車下取暖，給車輪軋死了。白貓也不見了?！?/p>

老太太晃晃腦袋，一臉唏噓，又彎腰撿爛樹枝。

瘸貓與瘸姑娘之間到底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我并不太在意，只是覺得再也見不到她了。不過，人生這么漫長，總有人來來去去，都是萍水相逢的過客而已。

我回了店里，看到我的狗從樓梯上滾下來，套拉著腦袋，擠進(jìn)那個原本不是為它打造的木屋子里。

我吃了一片咖啡因片，倒了一杯伏特加，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困擾我已久的抑郁癥至今仍沒痊愈，延綿不斷的孤獨感襲擊著我。

我看著蜷縮在木屋子里的狗，覺得我的狗和我一樣孤單，也許我該去收養(yǎng)一只流浪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