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題記:老師安排女兒寫《紅樓夢》讀書筆記，女兒就安排我也寫一篇。只好重讀一遍《紅樓夢》，寫了兩篇:《論賈寶玉的幾重身份》和本篇《解讀賈雨村的黃粱夢》。今天交完作業(yè)，心中輕松不少。

一．兩個書生和道士的故事

有個唐代的傳奇故事流傳了千年。

書生盧生向道士呂翁抱怨自己不得志，道士給他一個枕頭，盧生就躺在枕頭上。這時店主正在蒸黃米做飯。幾個月后，盧生娶了美貌的大家閨秀為妻，第二年考中進士，做了縣尉，又遷監(jiān)察御史、起居舍人，一直升到州牧，因治水有功升任河南道采訪使、京兆尹。隨皇帝大破戎虜，遷吏部侍郎、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宰相妒忌他，貶他去做端州刺史。幾年后皇帝重新起用他做常侍、宰相。遭了同僚誣陷被流放，不久又被召回做中書令、封燕國公。這時盧生醒了，發(fā)覺剛才做了一場夢，道士坐在身邊，店主的黃米飯都還沒蒸熟。

千年之后，曹雪芹寫了另外一個故事。

他，早年是寄居寺廟的窮苦讀書人，得到一個鄉(xiāng)紳（后來出家做了道士）的贊助，考中了進士，授了知府，娶了引為知己的女子為妻，不久被參丟官。后來復(fù)職，又做了知府，被保薦進京做了御史，升吏部侍郎，遷大司馬、軍機參贊、兵部尚書，后因事降職三級，很快又升任京兆府尹，最后因貪污被削職為民。

前一個是《枕中記》，即黃粱美夢故事，后一個是《紅樓夢》賈雨村的故事。兩個故事都寫到了書生和道士，故事架構(gòu)高度相似，結(jié)局卻是相反的。

《枕中記》故事結(jié)尾，盧生醒了，悟了功名利祿、榮華富貴不過是一場夢，道士呂翁是要熄滅他的欲望，他謝了道士的忠告，起身離去。

《紅樓夢》最后一章，賈雨村沒有了悟道士甄士隱的勸告，已被削職為民了還在追問自己的將來，道士拂袖離去，賈雨村也就在渡口草庵中睡著了。

一代文豪曹雪芹借用了一個流傳千年的故事，反其意而用之，諷刺了周旋于官場，孜孜于功名利祿，至死不肯放手的讀書人的丑惡行徑，闡明了他所追求的功名利祿榮本是一場夢的道理。

賈雨村究竟是怎樣的人？他經(jīng)歷了怎樣的官場夢？

二．書生和道士新續(xù)：賈雨村的黃粱夢路線圖

賈雨村黃粱夢的路線，是迷障逐漸加深的過程。

1、窮困潦倒，初見甄士隱

《紅樓夢》第一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介紹了賈雨村的出身：

“......甄士隱忽見隔壁葫蘆廟內(nèi)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xiāng)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yè)。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每日賣字作文為生，故士隱常與他交接?！?/p>

一個潦倒淹蹇的讀書人形象。雖然窮困寒酸但是長相魁偉英俊。

“那甄家丫鬟擷了花，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窗內(nèi)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quán)腮。這丫鬟忙轉(zhuǎn)身回避，心下乃想：“這人生的這樣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么賈雨村了.....”

年輕讀書人要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yè)，抱負是有的，才華也是有的。

“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天長嘆，復(fù)高吟一聯(lián)曰：玉在櫝中求善價，釵于奩內(nèi)待時飛。恰值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真抱負不淺也！”

“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號一絕云：‘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士隱聽了大叫：‘妙哉！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p>

這個時候，甄士隱尚未了悟，出于欣賞才華、愛惜晚輩之心，因此不吝贊美、贈銀、送衣、舉薦等慷慨之舉。

“（甄士隱）當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并兩套冬衣......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

“（甄士隱）意欲再寫兩封薦書與雨村帶至神都，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p>

甄士隱對賈雨村可謂仁至義盡了，賈雨村對甄士隱的義舉卻“并不介意”，這“不介意”后來就發(fā)展成屢次的“忘恩負義”，親見甄士隱女兒被拐賣為奴他眼睜睜不救，親見甄士隱被廟火焚燒還是眼睜睜不救。甄士隱和賈雨村的交往，簡直就是《農(nóng)夫和蛇的故事》。

賈雨村顧不上這些，他已經(jīng)準備好“待時起飛”了。

2、一舉成名成家，卻被彈劾去官。

不能不說甄士隱眼光不錯，賈雨村確實有才，運氣也不錯，他一舉高中，很快做了大官。

“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保ǖ诙亍顿Z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做了本府知府這樣的大官，他先做了件對甄士隱“報恩”的事。

“方才（雨村）在咱門前過去，因見嬌杏那丫頭買線，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將原故回明，那太爺?shù)箓袊@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兒，我說看燈丟了。太爺說：‘不妨，我自使番役務(wù)必探訪回來?！保ǖ诙亍顿Z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原來他不是來找甄士隱報恩，而是看到了他的“嬌杏”，趕緊要他心心念念的夢中人做小老婆。他的“務(wù)必探訪回來”的承諾，最后也沒實現(xiàn)。

“又寄一封密書與封肅，轉(zhuǎn)托問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封肅喜的屁滾尿流......一力攛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說?！保ǖ诙亍顿Z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他這種不介意的劣根性很快得到了報應(yīng)。

“......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cè)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參他‘生情狡猾，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jié)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語。龍顏大怒，即批革職。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保ǖ诙亍顿Z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但是，以他的至死不悟的特性，他并不介意這事。

所以，“那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他的“心中慚恨”，只是對他人彈劾的無能無力的慚愧，是對陷害他的同僚的怨恨；并不是“身后有馀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的慚愧，賈雨村并沒認為自己做錯什么，也不慚愧自己做錯了什么。所以也就“仍是嘻笑自若......自己擔風袖月，游覽天下勝跡”去了。（第二回《賈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當然，他還年輕，他的前途還遠大著呢，他有信心東山再起。

3、攀上賈府，開始了賈府為靠山的官宦生涯，進入四大家族圈子。

賈雨村這次潦倒不似從前，畢竟也是中過進士做過知府，鍍過金的人了，所以：“雨村正值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一月光景方漸愈。一因身體勞倦，二因盤費不繼，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暫且歇下。幸有兩個舊友，亦在此境居住，因聞得鹺政欲聘一西賓，雨村便相托友力，謀了進去，且作安身之計?！保ǖ诙亍顿Z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也得說，賈雨村的好運沒有完結(jié)，他的新貴人好運氣又來到了眼前。

“....乃是當日同僚一案參革的號張如圭者......今打聽得都中奏準起復(fù)舊員之信......便將此信告訴雨村，雨村自是歡喜......冷子興聽得此言，便忙獻計，令雨村央煩林如海，轉(zhuǎn)向都中去央煩賈政。”（第三回《賈雨村夤緣復(fù)舊職林黛玉拋父進京都》）

賈雨村是林黛玉的老師，林如海是林黛玉的父親，所以林如海是真幫忙的，林黛玉的親舅舅賈政也是，畢竟這在權(quán)勢滔天的賈府眼中也算不得了不起的事。于是：

“雨村另有一只船，帶兩個小童，依附黛玉而行?！保暗搅硕贾羞M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帶了小童，拿著宗侄的名帖......賈政便竭力內(nèi)中協(xié)助，題奏之日，輕輕謀了一個復(fù)職候缺，不上兩個月，金陵應(yīng)天府缺出，便謀補了此缺，拜辭了賈政，擇日上任去了?！?/p>

這回他終于掛上了賈府，他之前也不是不想掛，但是沒本錢掛。他對冷子興說：

“原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卻不少，自東漢賈復(fù)以來，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誰逐細考查得來？若論榮國一支，卻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發(fā)生疏難認了?！保ǖ诙亍顿Z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賈府現(xiàn)在就是他的鐵靠山了嗎？能不能說他進了四大家族圈子呢？還真不能說。那個圈子是要“投名狀的”。當然以賈雨村的聰明，也懂得投名狀這回事，他也想交投名狀的。機會馬上來了。

剛到了應(yīng)天府任，賈雨村就接到了為爭奪一個女子打死人的惡性案件，本身還是拐賣婦女案件，。但這是“四大家族”之一的薛氏家族的薛蟠干的，薛蟠是王子騰的親外甥，榮府賈政的內(nèi)外甥。

面對這個人命關(guān)天的重案要案，他新官上任，好像是準備做一回青天大老爺?shù)摹?/p>

“雨村聽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因發(fā)簽差公人立刻將兇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一面再動海捕文書?！保ǖ谒幕亍侗∶瓯∶珊J僧亂判葫蘆案》）

這是剛上任的新官的心態(tài)，生怕別人藐視他的威風罷了。當門子告訴他四大家族權(quán)勢熏天，四大家族中的賈家又有恩于他，他馬上就立正了。

“這門子道：‘這四家皆連絡(luò)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扶持遮飾，俱有照應(yīng)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豐年大雪之雪也。也不單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爺如今拿誰去？’雨村聽如此說，便笑問門子道......”（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他的內(nèi)心幾乎沒怎么掙扎就慫下來了。

“雨村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guān)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復(fù)委用，實是重生再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保ǖ谒幕亍侗∶瓯∶珊J僧亂判葫蘆案》）

其實，門子想到的，何嘗不是賈雨村內(nèi)心所想呢。

“門子聽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豈不聞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時而動，又曰趨吉避兇者為君子。依老爺這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為妥?！保ǖ谒幕亍侗∶瓯∶珊J僧亂判葫蘆案》）

于是他欣欣然從了門子，枉法裁決，把薛蟠的罪名洗涮的一干二凈。

“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疏，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決。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保ǖ谒幕亍侗∶瓯∶珊J僧亂判葫蘆案》）

他真的想報效朝廷嗎？當然不是，他對勝似爹娘的恩人都不思報恩的。他不懂權(quán)術(shù)和官場規(guī)則嗎？他只是還不清楚眼下的規(guī)則是什么，誰是大玩家。第一次被罷官他不懂官場規(guī)矩，這一次他已經(jīng)很懂了。因此，門子告訴他真相以后，他糾結(jié)過、掙扎過嗎？沒有。門子一說他就明白該怎么做了。

他的確受過別人的恩惠，但是說起報恩心，那就完了。大恩人甄士隱離家出走，他只是嘴上說說，根本不會派人尋找；甄士隱的女兒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拐賣，他沒有想救出來送她還家，報答知遇之情和贊助之恩；甄英蓮的悲苦命運就在他的眼前，門子都表示了同情，他沒有給予一份憐惜，眼睜睜地任由薛蟠搶走了甄英蓮，簡直是與薛蟠合伙搶人殺人沒有什么區(qū)別。

他的義憤填膺不過是虛張聲勢，演給門子看罷了，他也不信任門子。門子也看懂了他內(nèi)心的忘恩負義，看懂了他趨炎附勢、名利薰心的骯臟伎倆，所以門子敢對著他冷笑。門子能阻止他伸張正義嗎，能代替他枉法裁決嗎。所以他找個借口就把門子遠遠地流放了，門子幫了他的大忙，他對門子卻是“新仇舊恨”一筆算了。他是這等良心。

“此事皆由葫蘆廟內(nèi)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業(yè)，后來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的充發(fā)了他才罷?！保ǖ谒幕亍侗∶瓯∶珊J僧亂判葫蘆案》）

投名狀上交了。四大家族也欣然接受了。

“雨村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與賈政并京營節(jié)度使王子騰，不過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維持了結(jié)，才放了心。”（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還別說四大家族的權(quán)勢遮天是真的，王子騰又新升了九省統(tǒng)制，成了皇上面前的大紅人。大家對賈雨村的投名狀十分認可，回報也是又快又有力的，賈雨村馬上就被安排進京陛見，要升官了。

“那日已將入都時，卻又聞得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tǒng)制，奉旨出都查邊?！保ǖ谒幕亍侗∶瓯∶珊J僧亂判葫蘆案》）“方知賈雨村亦進京陛見，皆由王子騰累上保本，此來后補京缺，與賈璉是同宗弟兄，又與黛玉有師從之誼，故同路作伴而來?！保ǖ谑亍顿Z元春才選鳳藻宮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他做了京官，很快成了賈府和四大家族的門客、座上?？土恕Ｖ辽儋Z政是把賈雨村當作自家的御用文人了。大觀園建好了，賈政帶門人去視察游覽大觀園并題寫門匾，賈政說：

“不妥時，然后將雨村請來，令他再擬?！北娙诵Φ溃骸袄蠣斀袢找粩M定佳，何必又待雨村。”（第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

他常來賈府的證據(jù)，是幾次想結(jié)交賈寶玉這棵賈府未來的新星。

“有人來回說：‘興隆街的大爺來了，老爺叫二爺出去會?！瘜氂衤犃?，便知是賈雨村來了。”，“原來寶玉會過雨村回來聽見了......賈政道：‘方才雨村來了要見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來......”（第三十二回《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然而寶玉是不耐煩見賈雨村的，賈府里的人也都不怎么待見。但是史湘云說：

“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wù)勚v講些仕途經(jīng)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yīng)酬世務(wù)，日后也有個朋友?！保ǖ谌亍妒肿愕⒌⑿哟缴嗖恍しN種大承笞撻》）

史湘云是四大家族中史侯的千金小姐，說明史家也把賈雨村當作朋友了。他是賈家的門生，薛家和王家的恩人，史家的朋友，已經(jīng)是四大家族的正式圈友了，該飛黃騰達了。

4.甘做惡奴，壞事做盡，以至于惡貫滿盈。二見甄士隱。

他很快從御史，就做到了吏部侍郎。但他并不滿足，再次興風作浪，替賈家當惡奴，干壞事，要獎勵。這次是幫賈敕搶奪人家的祖?zhèn)鞴派取?/p>

“平兒咬牙罵道：’都是那賈雨村什么風村，半路途中那里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誰知雨村那沒天理的聽見了，便設(shè)了個法子，訛他拖欠了官銀，拿他到衙門里去，說所欠官銀，變賣家產(chǎn)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來，作了官價送了來。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爺拿著扇子問著二爺說：人家怎么弄了來？二爺只說了一句：‘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坑家敗業(yè)，也不算什么能為！’”.....（第四十八回《情人情誤思游藝慕　雅女雅集苦吟詩》）

不出所料，四大家族對賈雨村甘做高級惡奴的行為，是大大贊賞的，獎勵也是立竿見影的，他又升官了。還是王子騰保舉的，王子騰好像是專門負責他的升官的，這一次把他直接弄進了軍機處。

“當下已是臘月，離年日近，王夫人與鳳姐治辦年事。王子騰升了九省都檢點，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協(xié)理軍機參贊朝政?！保ǖ谖迨亍秾巼雷陟魳s國府元宵開夜宴》）

當然官場險惡，哪怕保護傘再大，也難免嘗嘗濕鞋子的滋味，何況賈雨村這樣張狂不顧的人呢，這也是官場規(guī)則之一，于是他被小小地懲罰了一下，證明是東風還是西風的問題。

“林之孝說道：方才聽得雨村降了，卻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p>

“賈璉道：‘真不真，他那官兒也未必保得長。將來有事，只怕未必不連累咱們，寧可疏遠著他好?！种⒌溃骸螄L不是，只是一時難以疏遠。如今東府大爺和他更好，老爺又喜歡他，時常來往，那個不知?！Z璉道：‘橫豎不和他謀事，也不相干?！保ǖ谄呤?《王熙鳳恃強羞說病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這段話里好幾層意思，第一，賈敕和他好，賈政也愛他，說明榮寧兩府在保護他；第二，也許賈雨村做惡奴太奮不顧身了，賈璉這樣的惡少都怕了他了。第三，賈雨村的惡運也快來了，賈府的人已經(jīng)有感覺了。

但也沒那么快。

“賈璉道：‘聽得內(nèi)閣里人說起，賈雨村又要升了?！Z政道：‘這也好，不知準不準?！Z璉道：‘大約有意思的了?！T紫英道：‘我今兒從吏部里來，也聽見這樣說。因又笑說道：幾年門子也會鉆了。由知府推升轉(zhuǎn)了御史，不過幾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書。為著一件事降了三級，如今又要升了?！保ǖ诰攀亍对u女傳巧姐慕賢良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且說賈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稅務(wù)，一日出都查勘開墾地畝，路過知機縣?！保ǖ谝话倭闳亍妒┒居嫿鸸鹱苑偕砻琳娑U雨村空遇舊》）

感覺升任京兆府尹有點像回光返照似的，畢竟先是“為著一件事降了三級”。以他現(xiàn)在的地位，撼動他很難很難，但還是讓他連降了三級，說明不是一般的風了，甚至可以說，已經(jīng)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

而且，他遇見出家做了道士的甄士隱，但是甄士隱不認他。可以說，他有可能走到了命運的頂點。他沒有抽身回頭，他從來不是悟道的人。但是，一切都預(yù)示著他的黃粱夢該結(jié)束了。該來的終于會來的。

“那兩個說道：‘就是賈雨村老爺。我們今兒進去，看見帶著鎖子，說要解到三法司衙門里審問去呢。我們見他常在咱們家里來往。這位雨村老爺人也能干，也會鉆營，官也不小了，只是貪財，被人家參了個婪索屬員的幾款。萬歲爺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獨聽了一個貪字，是極生氣的，所以旨意便叫拿問。若是問出來了，只怕擱不住。’”（第一百一十七回《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黨惡子獨承家》）

“且說那賈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審明定罪，今遇大赦，褫籍為民?！保ǖ谝话俣亍墩缡侩[詳說太虛情賈雨村歸結(jié)紅樓夢》）

5、削職為民，萬事成空。又見甄士隱。

這是他第三次見到甄士隱，也是最后一次。甄士隱收回了自己的枕頭，還想再次點化他。

“雨村因叫家眷先行，自己帶了一個小廝，一車行李，來到急流津覺迷渡口。只見一個道者，雨村認得是甄士隱，也連忙打恭。士隱道：“賈先生別來無恙？”雨村道：“老仙長到底是甄老先生！何前次相逢覿面不認？后知火焚草亭，下鄙深為惶恐。今日幸得相逢，益嘆老仙翁道德高深。奈鄙人下愚不移，致有今日?！闭缡侩[道：“前者老大人高官顯爵，貧道怎敢相認！”（第一百二十回《甄士隱詳說太虛情賈雨村歸結(jié)紅樓夢》）

失去了仙枕的賈雨村，悟了嗎？

沒有。就是一切成空，他也要再問問前程。

“食畢，雨村還要問自己的終身，士隱便道：‘老先生草庵暫歇，我還有一段俗緣未了，正當今日完結(jié)......此時正是塵緣脫盡之時，只好接引接引?！侩[說著拂袖而起。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這急流津覺迷渡口草庵中睡著了?！钡谝话俣亍墩缡侩[詳說太虛情賈雨村歸結(jié)紅樓夢》

這就是曹公新譜寫的《枕中記》，但他讓“新盧生”不了悟。

曹雪芹先生的意思是：

也許讓書生不了悟，比讓書生了悟，更能讓讀者了悟。

尤其是對賈雨村這種甜蜜地昏睡著的，永遠叫不醒的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