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濕流光(番外一)

久等!

并行天涯淼渺,同嘗悲哀喜樂。

緊綁一枝。

生生世世。

煙柳飄東南,落花沉朝夕。

暮春綿雨,正值節(jié)氣,集市早已人去樓空,獨余零星小販當街叫賣。不至吵嚷,總歸消了些冷清。

世家五載一度的盛會于此時起始,詩詞歌賦皆設比試。眾人泛舟游湖,飲酒論道,熱鬧非凡。

王家公子楚離,自幼學而不倦。雖未過總角之年,卻學富五車,出口成章。其賽場間不驕不躁,且善于旁征博引,贏得無數(shù)喝彩,一言成名。

因其別字疏之,雅徒為表敬意,不論歲旬,皆稱疏之先生。

“離兒今日看的何書?瞧著怪生的。”王進昨夜清理名下賬目費了些功夫,面容透著幾分疲態(tài),目光卻如常般柔和慈愛。

“元金大師的臨帖,筆法蒼勁有力,且引經(jīng)據(jù)典,獨樹一幟。”王楚離童稚未退,偏偏語氣老成,與那清秀容顏相比,稍有些違和。

“元金少時成名,倒與離兒有幾分相似,”王進本是昂著脖夸贊,隨即又想到些什么,厲了眸色話鋒一轉,嚴肅道,“聽說前些日子曾有人與你爭執(zhí),可傷到了?”

今日,他便是為此事前來。

王家底蘊深厚,多年來名聲在外,間或有行事果決之處,不免遭人嫉妒,惡由心生。護衛(wèi)一職十足重要,需囑咐陳林提早安排妥當才是。

“祖父放心,孫兒一切安好?!?/p>

王楚離像模像樣地拱手行禮,卻被王進攔下。那長者唇畔含笑,與他商量幾句。

“離兒整日讀書習字,獨居這錦華軒,著實寂寥,不如祖父差人替你尋些玩伴,相隨而行,可好?”

王楚離一向敬愛王進,自然不會推拒。

誰知,此行前來的,卻是他一生的劫。

相攜,苦痛,孑然。

自此周而復始,難抵盡頭。

“今日有人匿名遞帖子來,說是要從這兒請些十二三左右的小娃娃看家護院,領頭的傳了話,讓你我瞧著辦?!?/p>

被問及的人販眸中精光一閃,卻未抬眼,暗自藏匿著心思。面上故作為難道:“如今身手好的沒剩幾個,這......”

“哼,裝模作樣,”此前拿帖之人也是老江湖,自然無視他虛晃一招,與他明打明算道,“你晌午時分將人帶來,待對家驗過貨后酬金到手,你我五五分成?!?/p>

“五五過分了吧!”

“若無人引薦,你以為你還有摸錢的好時候?”

那人咬牙,心里只想著多賺些銀錢,于是思索再三又再次開了口:“新進的小娃娃中有個模樣周正的,功夫也不弱,算是高手,我一并送了過去,但你得給我六?!?/p>

“四六?”對方嗤笑,“老陶,討價還價也要挑人,再說了,我可不知曉你那高手到底幾斤幾兩?!?/p>

他慢條斯理,被叫做老陶的人卻怒了:“那可是前朝早已消亡的貴族后裔!”

來人聽及,神色瞬時一凜,起身追問道:“當真?”

“句句屬實!”

“......我早說過這樣的人身份復雜無法進府,不要留,你瘋了不成!”

“哪來如此多的規(guī)矩?若是危險,更要想了辦法盡早脫手!”老陶不以為然。

“進貢的麻子說這娃娃是從墳堆里爬出來的,身手極好,可惜自小失聲,買不了好價錢,這才當做賠錢貨一并送了來。我檢查過,鞭子棍子都試了幾遍,的確開不了口。”

“待我回去稟明寨主后......你我再議?!?/p>

老陶見他提袖要走便有些著急,用了勁一把扯住那人,連忙提醒:“記得四六分成!”

“知曉知曉!你這要錢不要命的主,活該被人從寨子里趕出來!”那人破罵,手也連忙擺開,生怕和這莽夫扯上關系。

“哼,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當年開寨我可是頭功!”老陶沖他背影高喊,語氣里帶幾分氣憤,“若不是領頭的忘恩負義,老子此刻也是寨中第一人!”

“渾話連篇,青天白日也只知做夢!”那人啐他一口,之后不愿再與他多言,趁著昏暗夜色,三步并作兩步地躲回了山寨。

只是不及次日光景,他卻領了命重新登門,自老陶手中帶走五位樣貌各異的少年。而后又未曾停留半分,伴著晨光將幾人皆數(shù)轉手送進王家。

銀貨兩訖,至此再無瓜葛。

王楚離大夢方醒,便被大管家以要事之名請至主廳。

王進早替他尋覓了一位劍術高超的隱士高人,此刻正與五名新進少年一同立于中央等待,瞧著戾氣十足,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祖父,這......”

“你是我王家未來家主,怎能只知埋頭讀書,手無縛雞之力?”王進指著那五旬長者沉聲介紹,“此為臨一師傅,今后便教你劍法。離兒需勤勤懇懇,絕不可三心二意,丟王家顏面?!?/p>

“是,”他揚了眉欲言又止,眼眸隨即環(huán)繞一周,略帶疑惑,“可其他人......”

王進了然,開口應道:“此前祖父提過,尋幾個人與你相伴,你那錦華軒,也不至于太冷清。”

“謝祖父?!?/p>

王楚離知曉他用意,頷首行禮。隨后又轉了身,面朝臨一跪拜,話里恭敬:“楚離笨拙,今后還得勞煩師傅多多提點?!?/p>

臨一聽及他出言客套,面上冷然不減反增。話里諷刺語氣也未曾遮掩,并了笑意道:“這便是人人口中的疏之先生罷?果然百聞不如一見?!?/p>

那人視線輕蔑撇過,眸間評價一覽無余。

俗不可耐。

王進暗了臉色,正要開口,卻被王楚離溢出唇畔的輕笑打斷。且聽得他以牙還牙,未少半分氣勢。

“口耳相傳的流玉劍俠臨一,不過如此?!?/p>

他面相本就生的明媚溫和,此刻那略顯凌厲的鳳眸被嘴角弧度弱化,愈發(fā)儒雅俊朗??稍捴斜陞s讓人忽略無法,糅雜著少年的血氣方剛,卻不激進,挑不起心中厭惡。

腹有詩書氣自華。

才思敏捷,坦坦蕩蕩。

臨一掩唇一笑,似是未曾聽到他出言嘲諷般,眸中色彩變換幾許,最終化為平靜。

“明日卯時三刻,錦華軒。”

王楚離書讀得好,武學悟性也極高,沒過一月,劍法已大有長進。為增長其戰(zhàn)時經(jīng)驗,臨一特意安排了五位隨行侍從與他一一比試。自己則沏杯香茗落座旁側,抬了眸饒有興致地觀望。

少年們此前都留有功底,時時出其不意,頻發(fā)奇招,又是一同修習劍法,招式自然差不離,怎的看都更有勝算。

反觀王楚離,雖其余少年攻勢凌厲,他卻仍如往常般冷靜自持,于對手劍鋒中見招拆招,不慌不退。其心思細膩,反應出手皆稱得上優(yōu)異,引得臨一頻頻點頭贊賞。

因他十足穩(wěn)重,此前四場爭鋒盡管膠著許久,卻還是以他的勝局宣告結束。

“可需歇息?”臨一問道。

王楚離眸色淡然,簡短應和間瞧不出情緒:“無妨?!?/p>

臨一知曉他體力不支又想強撐,卻未曾出言相勸,僅是低聲提醒一句:“繼續(xù)罷。記得,點到為止?!?/p>

言畢,他心里不免低嘆了聲。

這孩子的確進步飛快,但求勝心切,情緒偏頗,仍需好生打磨才是。若不吃些苦頭,遲早會因這傲氣壞了大事。

落在最后的少年青衫著身,聽聞此言便默默提了劍上前,微彎了背行禮,面色并無波瀾。

王楚離對他有些印象。

前夜院外響動,只有這人于偏室中迅速起身,哪也沒丟下,仔仔細細地察看了一番,神色警惕。再瞧他穿著,明顯是和衣就寢,且并未熟睡。

此時對方嚴陣以待,他也不敢怠慢,強迫自己集中精力提了劍鋒,眸間探究一閃而過。

祖父曾有提點,這群隨侍來歷不明,須多次探查方能放心使用。那人之前表現(xiàn)甚好,實力更是不容小覷。若為日后順利繼任家主而挑選心腹,他是最好的人選。

當然,檢驗背景很有必要。

王楚離忽而不似此前一般四處躲閃,反倒率先發(fā)難,劍尖直指那人額骨,凌厲帶風,不留一絲退路。

對方卻未亂腳步,神色自如,輕微一側便避讓開來。而后竟反手出劍,動作行云流水,不曾停頓。

他使得皆是最平常的招式,可角度刁鉆又毫無章法,時常令人瞻前顧后慌了心神,一時難以招架。

王楚離將將躲過他偏行半招,腳步虛晃,似乎有些立不穩(wěn)了,引得一旁觀戰(zhàn)的人紛紛高呼,膽戰(zhàn)心驚。

可待對方尋了空處提劍刺來,他卻一改頹然猛然迎上,手指握緊鋒利劍身。之后趁著那人訝異時暗自使勁,卸了其中力道。

他手中木質劍柄不帶任何猶豫便抵上對方脖頸,掛在唇畔的弧度肆意張揚,徹底丟了那儒雅淡然的貴公子面具。

“贏了。”

他面容含笑,帶些孩子氣,似乎只是單純地想要勝過對手。那人卻因這笑意自心底泛起震驚,眼眸落于他滲出淋漓血花的指間,倏而多了些意味不明。

只是眾人尚來不及對此反轉有所反應,便見王楚離雙腿一軟,直直地栽倒下去,失去了意識。

方才的五場打斗早已令他精疲力盡,最終一擊時,他甚至不得已用上了萬般吃虧的做法,傷及自身。

臨一當即凜了神色,跨前幾步,迅速將陷入昏迷的小徒弟提著胳膊扶進了主臥。緊張之余仍不忘揚聲吩咐左右:“快去請和仁堂的大夫!”

那處雖不及其他醫(yī)館字號久遠,卻只與王家相隔一街,往來十分方便。王楚離大抵是累得過分了,除了手上自作自受的傷口,看著倒也不甚嚴重,和仁堂的醫(yī)術足矣。

大夫得了召喚,緊趕慢趕跨門入府,先是替王楚離包扎了手上傷口,又在王進的逼迫下,懷著滿心忐忑填了張補血益氣的方子。來來回回折騰大半天的功夫,這才算完。

大管家將人客客氣氣地送走,回來便聽得王進不顧往日情誼,對著臨一陰一句陽一句地高聲數(shù)落。

“流玉兄山中逃難幾年本事見長啊,我請你幫忙,你反倒變了法地欺負離兒,真有你的!”

“元徹!”

“如何?離兒此刻躺在榻上了無生氣,你還指望我感謝你不成!”

臨一無奈,面對著好友指責,只得理虧地后退半步,率先息了脾氣:“日后我定當傾囊相授,好生培養(yǎng)?!?/p>

“算你識相。”王進漠然,未曾揚笑,只斜睨他一眼表示那話入了耳。

陳林在門外聽夠了熱鬧,方才裝作匆忙趕回的樣子進屋,口中打著圓場:“府里下了些新茶,還請老爺與臨一師傅賞臉,移步庭院觀景?!?/p>

“便宜你了!”

臨一知曉他怒氣已過,適時遞話道:“多謝元徹兄款待!”

王進這才消了脾氣,命婢女一旁仔細服侍,隨后與臨一一起,離開了錦華軒。

王楚離身子骨并不弱,手上留下的也只是些小傷口,瞧著嚇人,其實兩幅湯藥就補回了氣血。

府上的人卻個個如臨大敵,幾乎是他走到何處便要跟到何處,生怕他再傷到哪里,引得家主發(fā)了脾氣。

這日他好不容易甩開身后緊跟不退的婢女,尚未來得及喘口氣,就被人一把扯至假山后。

那人似乎對他的掙扎早有預料,手一抬便捂了他唇,同時反應迅速地制住他動作。對方眉眼本就出眾,此刻被身后忽而涌入的斑駁光線裝點,似琉璃般奪目。

“你這是......”王楚離疑惑開口。

對方聽及,卻并未言語,轉而將懷中疊好的紙張遞給了他,隨即果斷地松手轉身,眨眼間便消失了蹤影。

被揭開的紙張傳來清脆聲響,直引得他心底飄起幾分忐忑,卻混混沌沌不知來源。

那信沒什么特別,極其簡短,唯落抱歉二字,孤零零的。不過對方似是與他一般習了幾年字,筆體自成一派,頗有風骨,瞧著賞心悅目。

他不由得自眼眸深處漾開笑意,而后像是怕旁人聽了去,微彎著眼小聲念道:“是我率先迎上去的,你來道歉作甚?”

之后的幾日風平浪靜,除晨間鶯歌再聽不得多余音色,可王楚離竟忽而覺得煩躁。

那人此前分明執(zhí)了信前來,如今卻故意對他避而不見,是何道理?

他心中情緒變化莫測,借了理由千尋萬尋,這才在庭院一偏僻位置瞧見了那道熟悉身影。

王楚離早已打定主意要將對方騙作心腹,此時便任由少年心性占據(jù)上風,扮了嚴肅的模樣,規(guī)規(guī)矩矩地踱步過去。

“是誰允你私自闖入王家書閣!”

那人一如他愿回了頭,面上卻無半分慌張,雙眸更是了然地瞧著他,像是一眼便看清了他意圖。

“你......怎的不解釋!”

少年被那人盯得現(xiàn)原形,自說自話也變得尷尬。只好瞪了眸硬撐,梗著脖子將戲演完。

王楚離正想再說些其他的,那人卻倏而笑了。

他眉眼深邃無邊,似藏了漫天星辰,欲說還休,遮掩的笑意自眸底溢出,令少年瞬間便忘了原本準備好的說辭。

那人邁步,離他近了些,方才從前襟里抽了紙筆書寫,回答他剛才的問題。

“自幼失聲,無法解釋?!?/p>

“能聽得?”

“可聽?!?/p>

“那便成了,”王楚離豪氣地拍他肩膀,面上并無同情可憐之意,一錘定音道,“此后,你就是我的貼身護衛(wèi)了?!?/p>

“為何......”

王楚離伸手,奪了他正欲下筆的物事,卻不解決他內心疑問,反而自顧自地另起話題:“可有姓名?”

對方凝視他片刻,隨后搖搖頭表示否認。

少年心中暗喜,不由得揚了唇湊近那人道:“如此甚好!湮默,自今日起,你喚湮默?!?/p>

白衣少年沐著光亮提筆,神情認真專注,一臉正色。他筆法完全不似面上那般輕柔溫和,龍飛鳳舞,大氣磅礴。

可那兩個字啊,像是隨著那一筆一劃,深深刻進那人心底,泛著意料之中的清甜。

“這闕詞少了淡雅,讀著略顯俗氣?!?/p>

“你就不能昧著良心夸我一句?!?/p>

王楚離瞥了他一眼,小聲埋怨,而后卻口不對心自覺埋首修改,時不時還遞了紙張過去,詢問些意見。

“海棠盡,話語涼,琵琶聲聲嘆何方?晚秋霜,多笙簫,山水悠悠舟繁忙。夢游江,百靈訪,曉月朗朗,憶人雙?!?/p>

王楚離輕聲念了遍那人改過的新詞,隨后有些不解地指著后句,好奇道:“原本的星月朗朗為何改為曉月?雖說聽著押韻了些,但,出處?”

“前朝詩人柳曌,《朱紅落》”對方飛快落筆。

“柳曌?”王楚離愈發(fā)疑惑,“其流傳詩集我都有瞧過,卻不曾聽說這闕,你于何處看得?”

那人神色一怔,指尖動作也隨這怔楞瞬時停頓。

“記不得就算了。”王楚離方才只是隨口問了句,以為他不愿說,便匆忙找個理由岔了話題。

對方回過神,眸光卻躲閃,不似此前從容。

“年歲尚小時翻過的,書名記不得了,大約是本合集?!?/p>

“如此說來......你于我知根知底,我卻對你一無所知,怎么算都有些不公平。”

王楚離心里埋了狐疑,有意提話,可面上不顯山不露水,只眨了眼含笑看向那人,指間悄悄捏緊。

若其別有用心,自然,永久除去。

卻不知怎的,只要這想法冒頭,他心里就針扎似的,泛著尖銳的疼。像是,硬生生抽出了體內所有的悲痛情緒,任憑它,于心上附著疊加,不曾阻止。

明明才相識三月。

他竟,莫名地有些舍不得。

“過去事,早已放歸身后化了塵土,”那人并未察覺王楚離波折心路,眉眼溫柔,筆下的字隨其面上笑意紛紛生動,“自入了府內,護你,隨你,伴你,便是我的全部了?!?/p>

“如此,少爺你,又怎會對我一無所知?”

王楚離不由得怔住了。

蔓及胸腔,難以言說的,似是感動,但好像,又多了些奇怪的東西。

廊上日光正好,而那人直直地望著他,視線不曾偏離一寸。

他眼眸處裹了暖金色澤,畫筆勾勒般淋漓其上,于霜降午后,徐徐綻放誘人模樣。墨發(fā)輕綰成髻,未著玉冠,只別了素簪,氣質清雅,卻依舊奪目,周身光彩縈繞。

王楚離思緒漸漸變得遲緩,甚至在那人抬手輕揉他發(fā)間時都忘了躲閃。一雙鳳眸專注地,細細地瞧他。

那人青衫上還殘留著淺淡的曇花香氣,迷離撲鼻,直令他恍了神。

“我信你?!?/p>

此刻太短,永遠卻過久。

至少在這有限的日子里,這份信任是屬于你的。

三年光陰匆匆而逝,王楚離作為家主繼任人選,自是要開始承擔部分氏族事務,小試身手,以便此后能得世家認可,免去繼任非議。

王家涉獵甚廣,賬務龐雜,除去都城內固定的成衣店米店等零散店鋪,更多的則是安置在外的賬目。過賬時需眼疾手快,且不能出錯。平日里賬類奇多,理清著實不易。

王楚離所得首項任務,便是歸類下屬賬目,將其中進賬堪憂的店鋪尋出,指出問題,并加以更改,必要時也可抹去。

算賬并不是輕松的活計,即使是他,也耗費了近十日光景。他翻找出數(shù)十家虧空的,可具體到每家的問題大多不詳,無法通過賬目直接得出,仍需他親自走一趟。

此行危險,貼身從仆湮默自然與他同去。

城鎮(zhèn)間隔得遠,路上腳程便多,用飯時辰時常間錯開來。二人無奈,只能風餐露宿,過得十分辛苦。偶爾于山間燒一只野味,都算得上盛宴。

某日大雨,兩人于一石洞中安置了馬匹,隨后也找了不甚潮濕的位置躲避。湮默生了篝火,與少年并排坐著,眉眼間透著疲憊。

“累了?!?/p>

王楚離與他熟稔,言罷毫不客氣,兀自歪了身子靠在他肩上休憩,嘴里念些埋怨。

“早知這家主之位雜事頗多,我便從幼時裝傻,如今,也不至于弄成這般模樣。真羨慕三弟,小小年紀外出學藝,定比我這深居簡出的人眼界高些。唉......這雨得下到何時啊,心煩?!?/p>

他向來喜凈,衣物換得勤,此刻白袍上卻沾了不少泥漬,看著尤其礙眼,索性闔了眼不去瞧,謀個心中舒坦。

那人無話,面上卻勾了笑意。只見他迅速起身,自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件衣衫。雖樣式簡樸,卻干干凈凈,一塵不染。

“這......”

王楚離不知他從何處尋了衣服來,笑容驚喜,連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歡快起來。

對方不答,只將那衣衫遞給他,杏眸和煦。

“里面黑,瞧不清楚,我便在這換了吧?!彼f完就轉了身,正巧錯過身后那人面容上的紅暈與不自在。

他二人方才冒雨前行,衣裳洇濕了大半,王楚離一身雪白中衣也因此浸了水,緊緊貼在身上,令他十分不適。

他迅速抬手褪了外袍,正想解開衣帶再脫中衣時,卻忽而被人從身后抱了滿懷。那人手掌寬厚,用了些力按在他手背上,怎么也掙扎不了。

“我先離開,你穿好再喚我?!?/p>

“你......”

王楚離此刻不知是要驚訝于那人自初遇后第一次開口言語,還是該驚訝他突然逾矩的擁抱。

可說實話,他一點也不討厭被對方擁進懷里的歸屬感。

“稍后與你解釋?!变文獣运尞惡问拢鍦\一笑,隨即允諾道。

“好?!?/p>

那人的過去,像是一張涂滿墨點的白紙,瞧不見希望。

他曾經(jīng)受過無數(shù)的生離死別,也體驗過人心不古,萬物皆不可信的條例。行走世間,也許只有隱藏,才能真正活得久一點。

于是他裝聾作啞,被鞭子抽打也盡了力咬牙忍住,學著原先府中啞仆說話的模樣,一次次騙過了人販,殘存于世,最終被送進王家,過上還算穩(wěn)定的日子。

王楚離走進他心里的時辰不早不晚,這份信任便給的理所當然。無所謂以后離了王家世間茍延殘喘,至少此刻,他是要好好照顧他的。

與君一日,勝漫無目的,刀尖舔血地茍活十年。

他終于明了這話,并將一腔愛慕化作長久陪伴。若王楚離始終不察,不懂,不愿,自己便以這一條賤命,護他今生周全。

“如此,你可知曉了?”

那人杏眸似海,令他躲避無法,只得懷揣了忐忑迎面而上,卻被其中熾熱的愛意包裹,溫暖五臟六腑。

直暖至心底。

融化。

占據(jù)。

王楚離面上難得帶些不自在,依往常姿態(tài)靠在他肩上,遮了那雙頰紅霞,輕聲道:“此生盡,伴無盡?!?/p>

不求一生一世,但求一雙人。

衣袍相交,至死方休。

“少爺,是否仍需......”

“不必再查了,”王楚離鳳眼帶笑,與那人十指相扣的溫度似乎依存于指尖,令他不住地心軟,“已經(jīng),無所謂了。”

不是未有過懷疑,也不是被那半真半假的過去說辭迷了心智。

只是愿意相信,盡管需要遮掩身家背景,遮掩功與過,可情意是無法藏匿的。它總是順著你看我的眼眸,擁我入懷的力量悄悄挪步而出,走近我心里。

如此,我又有何不能交付信任的理由。

你愛意蓬勃,而我,矢志不渝。

這便足夠讓我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王家主廳

“少爺與那從仆粘得近,昨夜也是宿于一處的?!?/p>

大管家不信這話,開口便罵道:“混賬東西!你可知肆意編排主子是何大逆不道之罪,如......”

“陳林,”王進抬手,神情冷漠,看不清情緒,“讓他說完?!?/p>

“是......”小廝哪見過這番陣仗,腿肚子直打顫,言語也磕磕絆絆,“昨夜小人如廁,路,路過少爺寢室,卻瞧見,瞧見少爺與那人相擁而眠,小人,小人親眼所見,絕不敢誆騙,誆騙老爺。”

王進半闔了眼,語氣頗淡:“陳林,隨你安排罷?!?/p>

“是?!?/p>

大管家深諳此道,王進只一個眼神他便明了,立刻吩咐左右將那小廝帶了下去,以王家出逃重犯之名秘密處決。

等他送走了一眾蠢蠢欲動的旁系,王進這才開口。

“你認為此事是真是假?”

“大少爺一向規(guī)矩守禮,與人有距,又怎會做出如此傷風敗俗之事,定是那小廝胡言亂語,有意栽贓......”

“你還是老樣子,瞧不清楚,”王進打斷他,“世上并無不透風的墻,若是離兒與那從仆之間干干凈凈,又怎會有人挑了這話題說三道四?!?/p>

“老爺萬不可聽信一面之詞,連累......”

“說什么連累,”座上之人面容冷淡,顯然是不留情分的意思,“他染龍陽之癖,違背祖訓,丟我王家顏面!此事,又怎能一句年少輕狂帶過!就算我網(wǎng)開一面,那些鼠輩又豈會真心順從于他!王家基業(yè),決不能毀在那人手上!”

愛之深,責之切。

即便是他接受了,那些家族中的豺狼虎豹又怎會接受。

走不通的。

“......是?!?/p>

“你去錦華軒傳話,明晨起,家主試煉?!?/p>

“老爺......”

大管家仍想再言,卻被王進厲聲呵住。

“也去青林閣傳話?!?/p>

“二人,同去。”

“如此說來,明日你便與你二弟一同進行試煉,”湮默略有些疑惑,“不是早已內定家主繼任的人選,為何多此一舉?”

王楚離靠在他懷里看書,并不在意明日之事:“內定是祖父說了算,不過要讓旁系眾人認可,還是得通過試煉才行?!?/p>

“那你還這般懶散?快些起來,我與你練練劍法。”

“不練不練,”王楚離扯了他袖子耍無賴,“與你比試我怎的也贏不了,掉面子?!?

那人聽及失笑,伸手捏他臉頰:“若是路上遇著歹人而我又不在你身邊,豈不是危險了,練習總歸是有好處的。”

“那便是你的錯,”王楚離別了視線,“是誰當初說生生世世護我周全的,這會便做不到了?食言而肥!”

“強詞奪理,”那人忽而自手中丟出一塊玉佩給他,輕笑道,“這樣,傳家寶留在你處,我就不得不信守諾言了?!?/p>

是一方樣青田白玉佩,上題數(shù)字,均顆粒大小。細細瞧去,竟是二人初次交換的詩詞,并做了相應修改,合成一篇。

“月影現(xiàn),登梢頭,一抔清雪,一葉扁舟,此去悠悠何人與游?層巒疊嶂,水波翻涌,記新愁。紅燭滅,意闌珊,一盞濁酒,一簾青幔,吳儂軟語于今安在?草滿鶯啼,箜篌楊柳,是君否?”

王楚離緩緩念罷,唇角下意識含了笑意,卻口不對心道:“你此前尚嫌我不夠押韻,如今卻刻在這傳家寶上,怎的?又覺著好了?”

“嗯,”那人擁他入懷,輕聲道,“你特別好?!?/p>

“少來,”王楚離推他,笑顏未改,“這后期刻了字還算得上傳家寶?我才不要?!?/p>

“既如此,不如將我送你罷?!?/p>

與話語同至的,是那人忽而靠近的唇,是他搭在腰間情意綿綿的手指,是兩人逐漸交纏,不分彼此的鼻息。

是值得放于心間珍藏的吻。

可誰又曾知曉,這將是他們最后一次親近了。

“這里不對,小心為上?!?/p>

湮默提了劍,面上一派警惕,王楚離則與他緊靠,手中同樣捏緊了劍柄。他二人方才已派出不少打探消息的暗衛(wèi),可此時無一返回,著實可疑。

“大哥果然厲害,子杰的小伎倆終究騙不過你?!睒淞稚钐幾叱鲆簧倌?,神情略顯陰翳,話語卻帶笑,令人極度不適。

“你為何出現(xiàn)在這里?”

“我為何出現(xiàn)?大哥應該比我更清楚吧?!?/p>

“你若想得到家主之位,更應提早進入川西得了錦囊才是,怎會與我在此浪費時辰,”王楚離輕笑,“該不會是無法獨身前去,才準備過來分一杯羹吧?!?/p>

對方卻似聽到笑話般揚眉,輕蔑地瞥了湮默一眼:“時間不早了,我便長話短說。你違背祖訓,我只好奉祖父之名清理門戶,當然,還有你的相好,你們,都得死?!?/p>

“就憑你?”

“王家護衛(wèi)自然是不夠看的,”王楚捷嫌棄地擺了擺手,“為了配上大哥揚名都城的稱號,我特意請了幫手來。你想要痛快地死,也可以?!?/p>

湮默聽及這話兀自上前一步,將王楚離擋在身后,劍鋒平直,是個隨時發(fā)動攻勢的動作。

“嘖嘖嘖,還真是貼心的緊,”王楚捷嘲諷,“三皇子請的均是江湖數(shù)一數(shù)二的殺手,你們倆誰也逃不過,干脆寫了遺言,也好讓我?guī)Щ厝ソ徊?。?/p>

“休想!”王楚離咬牙。

竹林殘劍,血流成河。

兩人與五十高手的戰(zhàn)役,結果顯而易見。

湮默多處受了重傷,已將衣袍染得看不清原本顏色,一眼望去,皆是觸目驚心的紅。王楚離也殺紅了眼,他剛剛取了一人首級,手臂上還是那人的頸間熱血,直燙得他模糊了雙眼。

他從來沒想過,最后要將他二人趕盡殺絕的,竟是他敬愛了許多年的祖父。

多可笑啊。

自己窮盡此前歲月只是為了得他一句贊賞,卻被他以莫須有的罪名放逐此地,甚至想法設法斬草除根。

王楚離忽然不想掙扎了。

若于此了結,也算得上解脫罷。

何必要背負世人偏見茍活于世。

不如,一了百了。

“小心!”

突如其來的變故。

當那人胸前的鮮血帶著微熱滴落在他面頰時,似乎蠶食盡了他心底最終殘留的一絲溫度。

絕望,悲拗,恨意,一時間自胸腔處翻涌不止,令他下意識提起了手中劍鋒。

大不了魚死網(wǎng)破,同歸于盡。

可那人,卻用他蒼涼的手掌輕輕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你......我......”

他想質問他你怎么能離開我,他也想教訓他我不要你護我。

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彌漫心間的悔意和愧疚,像是在第一時間便奪去了他言語的能力。

他就無聲地看著那人輕笑,費力地抬手捏他臉頰,悲戚與哀傷混雜,心底刀割般的疼痛。

清淚肆無忌憚地擦過了臉頰,也連帶著狠狠地劃破他虛構的美好。

我,怎么能失去你。

怎么能。

“哭......什么,”那人斷斷續(xù)續(xù)地笑,“我此時食言而肥,你該好好......揍我一頓才是。”

他抬手在他眼眸上輕輕滑過,染血的手指自此留下印跡。而后他使了勁抬起身,低聲提醒道:“稍后有人會來,記得,你......如今是瞧,瞧不見的?!?/p>

“湮默,這名......名字是你賜我的,此刻,我......便將它還你?!?/p>

“你要,替我好好活著?!?/p>

那人杏眸依舊似星辰般耀眼,卻再也無法成為,他心底的光亮了。

我走不盡這世間風景了,但我想用這最后的力氣走到你身邊。

此生,大抵是有遺憾的。

不能與你同生,也,不能與你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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