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輪功的事兒過去了兩三個月，顧軒用攢下的錢在華大西門和京大東門之間租了個六十多平的小平房。這個租來的房子坐落在華大和京大之間的一堆低矮的平房區(qū)。那天，他跟雨馨上完課又約在雕刻時光見面，他倆在雕刻時光坐了一會兒，喝了些東西，在送她回學校的路上，他跟她說：

“走，反正現(xiàn)在離你上課時間還早，我?guī)愀浇镞_溜達?！?顧軒牽起雨馨的手，一邊走一邊繼續(xù)說，“你看這兒多好，剛好在咱倆學校之間，要是能在這兒有個屋子，早上我抱著你一起醒來，咱倆各自出發(fā)去學校，上完一天的課再回來，再接著抱，你說好不好？”

“哈哈，放假的時候你不是說過嘛，我記著呢，我還怕你忘啦，這兒附近我也挺喜歡的?！?/p>

“好！那咱們今天正好有時間，先逛一逛，看看有沒有看得上的房子?！?顧軒帶雨馨繼續(xù)往一個胡同里面走，左拐右拐間，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紅色的木門，顧軒指了指，說：”哦？這家看起來還不錯嘛！你看它這個門多有年代感？你看，這個門環(huán)也很好看，你看，門上左右還有兩個小燈籠，我猜這家主人肯定日子過得很精致，咱們進去看看，問問有沒有房出租？”

不等雨馨回答，顧軒掏出把鑰匙，把門打開了。這時雨馨眼睛睜的大大的，嘴巴也變成魚的樣子，張的圓圓的。門里面是一個不大的小院，但卻到處透漏著古樸濃厚的生活氣息。右手邊有一顆大概兩人多高的海棠樹，樹底下還擺了五六盆花和兩個小凳，門的左邊是一堵墻，墻下有一座缸，缸里正悠閑地游著十來條小金魚，門的正對面五米處的樣子有一個小屋，顧軒再掏出鑰匙打開了小屋的門，借著院子里斑駁的陽光，雨馨泛紅的臉蛋上浮現(xiàn)的呆呆的傻樣兒，顧軒拿過雨馨的手，把鑰匙放到她的掌心，再幫她握上，顧軒說：“這從此以后就是咱們的嘍，你就是這個院兒的女主人，咱倆明早就抱著醒來，哈哈?！?那天傍晚，顧軒摟著雨馨坐在院子里海棠樹下的小凳上，他趴在她耳邊說：

“喜歡這里嗎？”

“嗯。” 她把頭靠在顧軒的肩膀上，看著天上的漫天繁星。

“咱倆這么好，是不是很像那個羅密歐與朱麗葉？” 顧軒把她摟得更緊了。

“哈哈，你是怎么考上華大的。” 她推開顧軒，裝作一臉嫌棄的樣子看著他說。

“咋了，羅密歐與朱麗葉，聽說很浪漫，不就像咱倆現(xiàn)在這樣？”

“切，我看你是只知道名字，不知道結局，那可是悲劇。”

“悲?。空€悲?。俊?/p>

“他倆家是世仇，最后他倆都死了嘍，我可不跟你殉情?！?/p>

“嘿嘿，那咱倆還是像梁山伯與祝英臺比較好?！?/p>

“切，又是一個悲劇?！?/p>

“他倆也悲劇了？”

“我看你真要多讀書呀？”

“泰坦尼克號里面的杰克和蘿絲？”

“那更不好，一個人走了，一個人還要活那么久。”

“那你說咱倆像誰？”

“我才不要像誰，我想咱倆就像咱倆?！?/p>

“咱倆將來應該能像我爸跟我媽。” 顧軒說。

顧軒他爸跟他媽之間的感情，那是真的好。他媽曾跟他說：“別看我跟你爸結婚二十多年了，現(xiàn)在你爸早晨出去下到地里干活，要是中午不回來吃飯，我都想他?！?顧軒把這句話告訴了他爸，他爸說了一句他一直都后怕的話：“當年你媽生你那會兒，她難產(chǎn)，我就沖過去跟接生的你劉奶說，保大，別管小的，如果小的出不來一直憋在那塊兒，你就趕緊扯碎了它?！?/p>

顧軒從小就一直耳濡目染他爸他媽之間這種情感，但小時候不太懂，慢慢長大了些，就覺得他倆之間好像有股子什么勁兒在連著。他覺得他跟雨馨之間好像有另一股子不一樣的勁兒在連著。他原本也期待多年以后他跟雨馨之間還能有他爸媽之間這種情感，他想著就永遠這樣跟雨馨在一起過著生活，就像他家村南頭的那汪湖水，平淡而時有漣漪。

顧軒攢了些錢，趁著五一放假，他帶雨馨去廣東好好玩了一個禮拜?；氐奖本徒值搅死瞎损^，顧軒一邊說，一邊指了老郭一下。

這段時間，他身旁的老郭一直在用心聽著，老郭忽然被他這么指了一下，就回過神來。老郭看了看桌上的菜，轉(zhuǎn)身指了指其中一個年輕小胡子廚師，他讓他把桌上的菜再去熱一熱。

顧軒跟老郭又默契地端起一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顧軒的酒量不大，但今天他跟老郭喝的是慢酒，完全不影響他的記憶，腦海深處藏了很多年的畫面不斷出現(xiàn)，一遍遍地回放著，他竟然能清楚記住每一個細節(jié)，哪怕是很瑣碎的細節(jié)。顧軒整理了一下，思緒又回到了了那一天，他繼續(xù)著講述。

那天顧軒跟雨馨一邊在老郭菜館吃著飯，一邊聊著路上好玩的事情，旁邊一桌子的人很吵，好像在議論著什么。其中的一個高鼻子大叔操著山西口音說：“你那算啥？俺有個小時候同學，他從小就偷東西，小時候偷俺們的筆，偷俺們的本，你們猜他現(xiàn)在是做啥的？”

“還是小偷？” 高鼻子大叔同桌的一個戴藍帽子的男的說的。

“ 小偷？那是小時候，現(xiàn)在可比小偷厲害多了，他現(xiàn)在是大偷！敢死偷！”

“啥是大偷？敢死偷？”

“盜墓！他從死人身上偷東西！他偷的都是有年頭的死人的身上的東西。他說他偷過康熙的煙袋鍋兒，偷過武則天的一個耳墜兒，還偷過曹操的一個大門牙！”

“啥？他咋知道那煙袋鍋子是康熙的？那耳墜子是武則天的？那門牙是曹操的？誰還沒個門牙？他要是去挖他姥爺?shù)哪?，估計也能挖出門牙?！?/p>

“那你就不懂了吧，外行了吧？來，俺給你講講”，高鼻子大叔很興奮，他繼續(xù)說到：“我那同學鼻子真厲害，他能聞出哪兒有墳墓，他不光能聞出哪兒有墳墓，到了墳墓那塊兒，還能聞出墳墓是哪個朝代的，要是他從自己挖的洞鉆到墳墓里去再好好聞上一聞，他就能聞出是誰的墓！”

“這么厲害？這家伙鼻子比狗鼻子都厲害！”

“就這么厲害！他還有個箱子，據(jù)他說是從唐僧墳墓挖出來的，是唐僧取經(jīng)回來裝經(jīng)書的用的，他把煙袋鍋兒、耳墜兒、大門牙都放在那個箱子里，埋在他家后院了?！?/p>

“為啥埋起來？咋不拿出來賣錢？”

“他說不能在國內(nèi)賣，國內(nèi)賣的便宜，再說國內(nèi)賣的是人民幣。他要到國外去買，他要美金！”

“那他現(xiàn)在去國外了嗎？”

“還沒，他現(xiàn)在家里種地攢錢，攢出國的飛機票錢！”

顧軒剛喝了一口啤酒，聽到這里他忍不住差點兒把啤酒從鼻子噴出來，雨馨也在那里強忍著樂，但那桌人還繼續(xù)聊著。

高鼻子大叔說：“最近這個人被抓了，你們知道為啥嗎？”

“盜墓時候被警察發(fā)現(xiàn)了？”

“不是?！?/p>

“家里埋的東西被警察發(fā)現(xiàn)了？”

“也不是?！?/p>

“那咋回事兒？”

“他不是被警察抓的，他是被醫(yī)院的人抓走了！”

“啊？醫(yī)院啥時候還開始管盜墓了？”

“不是。俺家離陜西近，俺家村頭有條河，河里都是泥巴，黃黃的，游過去就到陜西了。他前幾天最近就游過去了，到了陜西，他聞到那邊山包包上有老墓，他挖進去一聞，他說是秦始皇的墓，他正準備搞點秦始皇身上的東西出來?！?/p>

“秦始皇，那不都死兩千多年了？那身上東西可值錢了！”

“就是。他正準備四下好好找找看有沒有啥好東西，你別說，這秦始皇神了，跟康熙、武則天、曹操、唐僧都不一樣，他身邊有活保鏢！”

“?。勘ｇS？還活著？”

“是一堆蝙蝠！就貓在秦始皇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飛出來咬他，他手上、臉上、脖子上、腿上都被咬了?！?/p>

“那都要出血了吧？”

“出血？那些蝙蝠有毒！他馬上就變得迷糊了，不過他竟然搖搖晃晃跑出來了，休息了一下，拼命游過了那條黃黃的河，又回到我們村，路上就開始發(fā)燒咳嗽了，回來就進醫(yī)院，一檢查，人家大夫說是撒死！”

“啥？撒死？”

“對，撒死，然后他就被醫(yī)生帶走，說是要隔離！”

“隔離！就是因為秦始皇的蝙蝠咬的，秦始皇的蝙蝠有毒！這毒叫撒死，不好治，讓你撒的一下，就死了！”

這時桌上除了高鼻子大叔和藍帽子男的之外的第三個人搭話了，這是一個胖胖的男的，頭頂有點兒謝頂。謝頂胖男清了清嗓子，開始說了：“你們說的是一種傳染病，叫S-A-R-S，連起來念撒死，這撒死可他媽厲害，我也聽說了。我這幾天到北京，就是為了給我舅在北京北邊郊區(qū)的一個墓地買了個墓地，我舅生前說那里風水好，他死后一定要把骨灰放那里。我昨天去墓地了，你們猜怎么著？我他媽根本找不到刻墓碑的人！”

“為啥？”藍帽子男的問。

“墓地那個管事兒的說，那幾個刻墓碑的人都是河北的，北京這幾天鬧撒死，聽說撒死很厲害，都死人了，他們怕被傳染，就他媽的連夜回河北老家了。關鍵你們猜后來怎么著？”

“又怎么了？” 藍帽子男的問。

“我都把我舅的骨灰?guī)砹?，墓地都選好了，不能不他媽的下葬啊，下葬時候墓碑上不能啥都不寫啊，我想這幾個人不是河北的嘛，我打電話把他們叫回來一個，完了我多給點錢，我就不信他他媽的不干？我就跟管事兒的問到了他們老家村里的電話，我打過去，村里接電話的人一聽，馬上就跟他旁邊的人說，老李老張老王他們要從北京回來了，你馬上叫人在進村那幾條路堵住，絕對不能讓他們幾個進村！這進村就是禍害，咱村就全都被傳染上撒死了！就全死了！”

“這么嚴重？”藍帽子男的又問。

這回輪到高鼻子大叔搶著說話了：“嗨，就是這么嚴重，比天花、霍亂都嚴重，你要得了撒死，別人見了你，就跟見了鬼，見了瘟神似的，都沒人敢理你，這老李老張老王現(xiàn)在還不知在哪兒窩著呢。” 高鼻子大叔接著說：“你昨天沒看電視嘛，國家都把衛(wèi)生部那個部長給撤了，連北京市長都給撤了！“

“為啥撤人家？”每次都是藍帽子男的問。

高鼻子大叔接著說：“那個部長，姓啥來著？忘了。反正前幾天他上電視了，他跟電視上說，這病沒事兒，就跟感冒發(fā)燒一樣，吃點藥就好了，大不了打個點滴就好了，還說北京很安全，啥事兒沒有，歡迎全世界的人都來北京玩兒?！?/p>

謝頂旁男跟著說：“還來北京玩?zhèn)€雞巴毛？現(xiàn)在往外跑都他媽不一定跑的出去，現(xiàn)在北京都控制不住撒死了，咱們今晚住一宿就趕緊走，趕緊回老家，這地方估計要他媽變成死城了！”

原來在顧軒跟雨馨這次來老郭菜館吃飯之前的一陣子開始，周圍就已經(jīng)慢慢傳開了，怎么說的都有，說什么的都有，慢慢的，大家后來好像達成了一致，都在說：這怪病是廣東傳來的。有人說，要是一個人感染了，他用不著咳嗽，也用不著說話，他只要呼吸，那呼出的氣體就可以很快通過皮膚的汗毛孔傳染給周圍的人。接著，有人說，就連被他瞅一下或瞪一眼就能傳染上。后來大家都說，得上這個病，要么現(xiàn)在死，要么到醫(yī)院治幾天再死，這個病，就叫SARS。

這個SARS通過飛機、火車、汽車一路北上，很快就到了北京。一開始是學校停課了，沒過幾天工廠也停工了，接下來大家瘋狂去商場超市采購口罩、醋、消毒液和必備生活用品，后來公交車上、地鐵上都見不到人了，再后來商店超市也關門了，最后大街上也很難見到人了。靳忠他們村子就在北京邊上，怕被傳染，村民們老早地就已經(jīng)在北京通往村里的幾個大路小路挖了一米多深的溝子，村民們晝夜輪流把守，外來人等不許入內(nèi)。走街串巷賣菜的小販，只能老遠地站在村外吆喝。一旦村子里出現(xiàn)陌生人，肯定要打跑。電視上的感染數(shù)、死亡數(shù)跳動著不斷上升，全城陷入恐慌之中，再后來，醫(yī)生也不叫醫(yī)生了，護士也不叫護士了，統(tǒng)統(tǒng)改名喚作白衣天使。學校大門也已經(jīng)關閉，只留著旁邊的小門可以進出，但校園里確實云淡風輕，歲月靜好。校長說，“同學們，你們現(xiàn)在最主要的任務，不是學習，是鍛煉，是玩兒！”于是，校園里一下子如魔術般地變出許多東西—-籃球，足球，毽子，跳繩，羽毛球，飛碟，塑料飛機，漫畫書，游戲機—-沒有人在乎你是不是在學習，從太陽剛升起，直到深夜，大家都聚集在操場上、草坪上、宿舍樓間的空地上，肆無忌憚地玩著。后來，男生紛紛涌入機房，無聊地刷著論壇的帖子，更多的是在聯(lián)機玩星際爭霸。女生們則涌入教室，聚精會神地觀看著教室前面幕布上播著的流星花園和東京愛情故事。宿舍里每天必須做的就是量體溫三遍、記在本子上、交給樓管阿姨。有一天午后，吳不凡從胳肢窩下面掏出溫度計，“啊，三十九度五！”?剛說完，就跟剛剛發(fā)生了地震一樣，宿舍里的人瞬間跑了出去，他嘻嘻一笑：“關鍵時刻終于知道誰是哥們了，看錯看錯，是三十六度五?！贝蠹一匚莅阉活D暴揍。

那是一段特殊時期，SARS在北京愈演愈烈，外地回來北京學校的人開始被一一隔離。顧軒就是在從廣東回來那天跟雨馨在老郭菜館吃完那頓飯進入校園小門的時候，被直接帶進了隔離宿舍樓。隔離宿舍樓條件不錯，每人都住單間，里面有電視，每天有報紙可看，食堂每頓飯都派人把吃的送到宿舍大門口，等送飯的人走了老遠之后，大家依次去領，拿回來吃。顧軒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過上了豬一樣的生活。跟顧軒一樣，雨馨也被隔離了。那段時間，他們想辦法問到了對方隔離宿舍的電話，開始了沒日沒夜的聯(lián)系。

“你先掛?！?/p>

“不，你先掛。”

“你先掛嘛?！?/p>

“還是你先掛了?！?/p>

“不，就要你先掛！”

“那好，我數(shù)一二三，我們一起掛好了?！?/p>

“一，二，三?！?/p>

“你為什么還沒掛？”

“你不也沒掛？”

SARS病毒繼續(xù)肆虐。這原本是果子貍身上攜帶的在正常不過的病毒，傳到人這種高級動物身上后變得一發(fā)不可收拾。這個道理就跟老虎獅子能吃生肉而人類只能吃熟肉一樣，搞不清楚這是人類的進化還是退化。顧軒在隔離宿舍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他想，再這樣下去，他肯定是要退化的了，說不定真的變成豬的樣子。于是從第三天開始，他在吃睡之間又加了一項：屋內(nèi)鍛煉。早上起床，他做五十個仰臥起坐和五十個俯臥撐，然后開始慢跑，一開始他就從宿舍這頭跑道宿舍那頭，然后轉(zhuǎn)身再跑到這頭，再轉(zhuǎn)身，后來他轉(zhuǎn)得有點暈，就索干脆不轉(zhuǎn)身了，他先從這頭跑到那頭，再慢慢倒退著跑到這頭，再到后來，他就干脆也不移動了，就在原地跑，就這樣跑二三十分鐘，然后洗澡吃早餐。晚上吃完飯后，他再坐五十個仰臥起坐和五十個俯臥撐，再跑二三十分鐘。幾天堅持下來，他精神和身體狀態(tài)奇好無比，他把這個方法告訴了雨馨，雨馨也跟著他這么練，只不過她是二十個俯臥撐。每次趁著在走廊走去取飯的時候，顧軒還把他自創(chuàng)的這套鍛煉方法告訴其他宿舍隔離的人，每天早上，顧軒站在宿舍大喊一聲：顧軒操，開始！他們在他的帶領下也開始練起來了。

這樣又過了幾天，這一天的午餐中，顧軒看到有雨馨喜歡吃的油菜，便拿起電話給雨馨撥了過去。電話里嘟嘟響了三聲，他覺得有點不對勁。按照以往，雨馨都是在響一聲或是兩聲就接起了。他尋思，那邊應該也是開飯時間，她飯前洗手去了。放下電話，等了兩分鐘，他琢磨著，這下應該洗完了，他又撥了過去。電話還是嘟嘟響了三聲，四聲，五聲，一直到電話發(fā)出長長的嘟嘟聲，他心想，她肯定是去取飯了。又等了十分鐘，他第三次撥了過去，這下他真的慌了，是那邊電話壞了？還是？他不敢想。他打到雨馨原來的宿舍，聽得出來是她下鋪的苗芳接的電話。

“雨馨是不是隔離結束回宿舍了？”

“沒有啊？”

“哦，那她這幾天往宿舍打電話了嗎？”

“打呀，每天都打，固定的時間，每天十一點都打給我們。哎呀，現(xiàn)在都快到十二點了，還沒接到她電話?！?/p>

“是啊，我剛才往她的隔離宿舍打了好幾遍，沒人接。不知道是不是電話壞了，你們要不想辦法打聽一下？”

傍晚，苗芳給顧軒來電話了，她說雨馨發(fā)燒咳嗽，被送往京大人民醫(yī)院了，最后還加了一句，她好像疑似SARS，顧軒腦袋一下就懵了。他努力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腦子里開始不斷分析：要是因為去廣州感染上的，那他說不定也染上了，至少也是疑似，也應該發(fā)燒咳嗽。他就這樣又惴惴不安地等了三天，自己沒有一絲一毫的癥狀。他覺得不能再等了，在這樣的時刻，他怎么可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那里？

就是這天傍晚，顧軒跑到水房，他光著上身，只穿了一個褲衩，接了滿滿一盆水，繃緊了全身的肌肉，端起盆來舉過頭頂，他深吸一口氣，把那盆冰冷的水從頭上澆灌下去。他就這樣足足澆了不知多少盆，到最后也沒力氣了。他又到宿舍陽臺上，任涼風在濕漉漉的身上吹著。等到吹干了，他也恢復了些力氣，又去水房，然后又到陽臺。那天他大概反復了四五次，到最后累得兩腿發(fā)軟站不住了，就一下子倒在床上，把被子放到一邊。第二天早上十點鐘測體溫的時候，他終于也被送上了一個小型救護車。

顧軒上了車，往四周一看，除了他和開車的，還有兩個穿大褂的，男的是醫(yī)生，女的是護士。顧軒等不及，上車就問：“咱們這是要去哪里？

女護士說：“因為你發(fā)燒超出正常范圍，我們懷疑你疑似SARS，先送你去京大人民醫(yī)院發(fā)熱門診，到那里做進一步檢查?！?/p>

顧軒說：“好！太好了！”

女護士和男醫(yī)生看看他，心里肯定覺得這要么是個神經(jīng)病，要么就是個變態(tài)。

車子轉(zhuǎn)眼到了京大人民醫(yī)院門口，顧軒下了車，他從車窗能看到司機正往車里和座位上大量噴著什么東西，應該是消毒水。

進入了發(fā)熱門診臨時化驗區(qū)，顧軒發(fā)現(xiàn)護士們戴著跟平時不一樣的大厚口罩，一個個地腳下生風，奔走在各個房間。

顧軒看到左邊屋里離他挺近的一個正在講電話的戴眼鏡醫(yī)生，他正在沖著電話那頭的人說：“今天到現(xiàn)在又來了二十八個，加上原來的一百四十六個，我這邊一共一百七十四個，我這兒發(fā)熱門診的床位馬上就不夠了，有幾個醫(yī)生護士也變成病患了，估計最多只能再堅持兩天。”

不知電話那頭的人跟他說了什么，戴眼鏡醫(yī)生又說：“對，一邊檢查一邊處理，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二十三個送往隔離區(qū)，剩下一百五十一個還在發(fā)熱門診治療。”

電話那頭的人可能又問了什么，戴眼鏡醫(yī)生又說：“嗯，檢查出來要送隔離區(qū)的，我們盡量做好思想工作。實在做不了思想工作，我們也大局為重，就算是抬著綁著，也要帶進隔離區(qū)?！?/p>

戴眼鏡醫(yī)生說完，又聽了會兒電話，他繼續(xù)說：“你問我們怎么進隔離區(qū)啊，我們現(xiàn)在是這樣的，還挺麻煩。就比如我吧，第一步倒還簡單，我先從發(fā)熱門診進入清潔區(qū)，在那兒我把衣服都脫了，穿上秋衣秋褲，戴上帽子，穿上工作鞋。第二步開始就麻煩了，我從清潔區(qū)進緩沖區(qū)，在那里我在秋衣秋褲外面穿上褲子和褂子，嘴上得戴兩層口罩，兩個鼻孔我都得塞棉球，帽子上面再戴個頭巾，然后我穿防護服，你看，這防護服是我第三層得衣服了，然后我工作鞋上面要套個鞋套，這時候我開始帶手套了，戴上手套，我再穿一層防護服，這是第四層了，對吧？我手套也得加一層，戴上第二個手套，這時候我眼睛還露著呢對吧，我戴上個防護鏡，然后穿隔離衣，這個隔離衣是第五層了，完了之后，我再戴個口罩，再加個手套，最后穿上靴子，這時候就差不多了，我給你數(shù)數(shù)，衣服五層，手套三層，口罩三層，腳上三層，眼睛一層，這樣就能進隔離區(qū)了，我這進去一趟要花二十多分鐘，我還算快的，有的醫(yī)生得花四十多分鐘。出來也差不多?！?過了一會兒，戴眼鏡醫(yī)生繼續(xù)說：“你問怎么出來啊，出來是這么個順序，隔離區(qū)、消毒室、洗澡間、清潔區(qū)，然后出來。除了剛才穿的要一層一層脫掉，我在消毒室泡手就要泡三輪，每次泡三分鐘，泡一輪，脫一些東西，洗澡前我還得拿酒精棉球把我的臉、鼻孔、耳朵都擦上兩分鐘，我漱口也要漱上三分鐘。這么說吧，出來比進去更費勁！”

這次又過了足足一分鐘，電話那頭的人這次應該是說了很多東西或問了挺長的問題，戴眼鏡醫(yī)生突然激動起來，他提高了音量，言語中能聽出他那時是憤怒的，他嚷著說：“控制？什么控制？怎么控制？現(xiàn)在連個病源都沒查出來，你叫我怎么控制？就算病源查出來，出治療藥物和治療方案不需要時間？你們還是多花點時間研究怎么預防吧，我說的不是預防這個病，我說的是預防擴散！現(xiàn)在住在城市的醫(yī)院里的隔離區(qū)根本不行，需要單獨的地方，而且是足夠大的地方，懂不懂？還有，以后少給我打電話，我沒時間跟你說！”

戴眼鏡醫(yī)生放下電話，狠狠地自言自語了一句，也像是給他周圍的醫(yī)生護士們聽的，他說：“這幫疾控中心的！正事兒不干，天天在這里問數(shù)據(jù)，問流程，還他媽瞎指揮！如果再問，再他媽指揮，就叫他們直接來醫(yī)院，讓他們自己過來數(shù)數(shù)，讓他們他媽得自己進一趟隔離區(qū)！”

顧軒邊聽邊想著戴眼鏡醫(yī)生剛才描述的他進出隔離區(qū)的樣子，越想越覺得恐怖至極。后來他才知道，這個恐怖至極的隔離區(qū)其實也是過渡的，只有一開始那些化驗后疑似SARS的是被帶入隔離區(qū)，后來那些化驗后疑似SARS的就不帶入醫(yī)院隔離區(qū)了，直接裝車帶去北京北郊三十多公里的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是軍人們花了七天時間沒日沒夜搭建出來的；那個地方，是英勇的白衣天使們戰(zhàn)斗的地方；那個地方，一共救了將近七百名SARS病人；那個地方，王麗的叔叔也呆過，他因為在北京打工染上SARS，雖然后來治好了，但也留下了后遺癥，好像是股骨頭壞死，后來就把兩條腿都截了，再后來他得了抑郁癥，有一天他用刀子割了自己的手腕；那個地方，一共使用了五十一天；那個地方，就是小湯山！

顧軒顧不得繼續(xù)聽眼睛醫(yī)生和其他人的談話，現(xiàn)在他最想的就是雨馨可別在隔離區(qū)。他跟給他抽血化驗的護士攀談著，發(fā)現(xiàn)她跟自己是老鄉(xiāng)，她叫小梅。顧軒問她：“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夏雨馨的，她應該是三天前進來的。”

“見過啊，”小梅說，“因為那天進來的就她一個女的，其他都男的，是我給她安排的病床，對了，她也是咱們老鄉(xiāng)?！?/p>

“對對，咱都是老鄉(xiāng)。那她是還在這里呢，還是被送去隔離區(qū)了？” 顧軒急著迫切地想聽到他想要的那個答案。

“還在這里，我上午還見過她，進來那天檢查過了，她不是那個病?！?/p>

顧軒興奮得幾乎從跳起來，他說：“能告訴我她在哪兒嗎？我去看看她。”

“不遠啊，就在發(fā)熱門診病房里面?！毙∶愤呎f邊指著。

她這一指，就像是給顧軒指明了方向，他心底想起一個聲音，“快去！”，這個聲音把他從凳子上拖了起來，這個聲音朝著小梅指的方向，“終于找到你，我現(xiàn)在就去看你！雨馨，我來了！”

“唉，你別動！化驗結果沒出來，你只能在臨時化驗區(qū)呆著，只有確認沒有問題，才能送你去發(fā)熱門診，要是有問題，就給你直接送隔離區(qū)了?！?/p>

顧軒腦袋里再次出現(xiàn)我進入隔離區(qū)的恐怖樣子，他惴惴不安地等了半小時，終于等來了歡喜的時刻，他被帶到了發(fā)熱門診病房！按照小梅跟他說的大致方位，顧軒找到了雨馨在的房間。他來到她床邊的時候，她還在側(cè)躺著，她睡著了。她頭發(fā)散著，臉色蒼白，嘴唇也沒有了血色，他就在她身后的床邊坐著，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腿上，慢慢的拍著，就像是之前的每個夜晚他在租住的小屋中醒來時拍她那樣，雖然是在這個地方，但他仍然覺得很幸福。過了不多久，或許是這個拍的節(jié)奏和力道她太熟悉了，雨馨好像感覺到了什么，她回頭微微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顧軒，她又突然瞪大了眼睛，還沒等他說一句話，她嘴一撅，哭了，顧軒眼里也忍不住泛著淚花，一把把她摟過來，緊緊地摟在懷里。

隨著在發(fā)熱門診的治療，幾天后他倆慢慢好轉(zhuǎn)，燒也退了，其他癥狀也沒有了，他倆順利出院，各自回到了學校，再次進入學校的隔離樓，直到后來解除隔離回到了宿舍。就在他被隔離和在醫(yī)院呆著的這段時間，吳不凡、靳忠、廖賢他們仨在學校里冒險干了一件大事兒。

其中的一天中午，剛吃完午飯，吳不凡跟廖賢和靳忠說：“走，跟我發(fā)財去！” 于是他們?nèi)齻€騎著自行車，每個人背著幾個現(xiàn)從學校里面菜市場淘來的碩大的編織袋，他們找到了華大東北角落一處生銹的柵欄圍欄，他們用了好大力氣，掰彎了柵欄上的兩條鋼筋，他們花了四整天的時間鉆進鉆出，先后走遍了學校周圍能找到的超市，他們買回了許多醋。

他們先是買的白醋，后來連山西陳醋、鎮(zhèn)江香醋也都買回來了。他們沒日沒夜地在宿舍里熏著醋，到最后熏的大家臉兒都發(fā)白。醋味散發(fā)到整個樓道，后來散發(fā)到整個宿舍樓，全校的人都知道我們宿舍有熏不完的醋。在那個特殊的時期，雖然不知道什么藥可以用來治療SARS，但大伙兒通過電視、報紙，撲風捉影似的一個兒傳一個兒，都知道醋是個或許能殺死SARS病毒的絕好的東西，廖賢和靳忠也都瞪著眼睛張著嘴巴感受著大家對于醋的狂熱。頭一天，他們以十倍的價格賣光了所有的白醋，接下來以三十倍的價格賣光了所有的山西陳醋，最后鎮(zhèn)江香醋的價格竟然賣到了將近五百元一瓶，而據(jù)說這價格比那時在外面買還要便宜一多半。吳不凡數(shù)完錢，分給靳忠和廖賢，他一邊嘻嘻笑，一邊瘋狂用手拍著自己的腦袋：“靠，我丫笨了，咱們丫當時應該把溫度計、口罩、板藍根都買回來。”

廖賢說：“那咱們現(xiàn)在就去買唄？”

吳不凡說：“靠，你長不長腦子，都這么多天了，學校周圍的超市肯定都買不到了，說不定北京其他地方也都買不到了?！?/p>

靳忠說：“這就差不多了，這次每人分了六千，這比先前鮮血、捐精、寫書都賺的多。但是，我咋覺得咱先前做的是好事兒，咱這回做的好像有點不道德呢?！?/p>

吳不凡說：“靠，哪里不道德了，這錢就是咱們這幾天冒著風險付出體力的回報?！?/p>

靳忠說：“那我感覺有點對不起那些花大價錢買醋的人??？”

吳不凡瞥了靳忠一眼，扔下一句話：“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每個人的命運跟他與生俱來的個性真的是像藕絲一樣，是割不斷的，在吳不凡扔下這句話的十八年后，當他在那棟三十多層樓的天臺上背對著顧軒一躍而下的時候，他是否還能記起當初說的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