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子
北辰恒星
人去樓頭低月,更深落落疏星。
小暑清風留不住,深巷榴花靜杳冥。
默然空淚零。?
思念不成幽夢,歸家獨對曾經(jīng)。
長憶尋常說笑語,歷歷盈耳不忍聽。
冉冉望遠行。
父親去世,已經(jīng)19天了。
時間在往前走,我還留在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秒,走不出來。
喪假完的第一天,我如常去上班,阿本說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我說不用了,在家更容易胡思亂想,還是做些事情吧。
可是根本沒辦法做事。窗臺上一直養(yǎng)得特別好的竹柏,因為缺水,有兩株完全干枯了,和其他三株并排一起,卻宛如兩個世界,眼淚自己掉了出來;翻著卷宗,打開文件,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眼淚自己掉了出來;姐妹們陸陸續(xù)續(xù)試探著問我是不是發(fā)生什么事,還沒回復,眼淚自己掉了出來;中午回到家,明明很累很困,可是看著熟睡的恒仔,眼淚還是自己掉了出來。
然后,突如其來地,病了半個月,一直到現(xiàn)在。
那些天在床上休息的時候,就這么一直看著窗外的云游來游去,直到天色變黑。即使發(fā)著燒,頭暈目眩的時候,仍然不想閉上眼睛。因為一閉上眼睛,就是父親臨走的樣子,突然沒有呼吸,突然閉上了眼睛。我這么大聲地喊,這么用力地搖,他還是沒有再睜開眼睛看我一眼。就是這樣的畫面,困著我,把我留在了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秒。
我知道,是我自己不想走出來。好像只要我不走出來,父親就沒有走。
父親走的那晚,我把家里的碗筷都洗完了,把桌子椅子上的雜物都收拾了,家里一下子變得好空好空。我聽到妹妹在哭,聽到弟弟和媽媽在說話,我從陽臺走到屋外,在祠堂和家之間的小路上來回地走。那晚的月亮,特別低特別亮,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好像要把人照透一樣。那晚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可是每個角落都有,那么空又那么滿。那晚的清風,微涼,有沁人的石榴花香,在小暑時節(jié),和后來的數(shù)個夜晚相比,是那么的不一樣。我知道,那月亮是父親,那星星是父親,那清風,也是父親。我知道,那是父親在告別。
想起小時候無數(shù)次送我去讀書的路上,父親總在前面嘰嘰咕咕地嘮叨些什么,他摩托車開得很快,風在我耳邊呼呼而過,其實我一句都聽不清,但我還是會很大聲地回應,知道了;想起上中學的時候,父親每次的出現(xiàn),都是帶著分量不少的湯湯水水,在教室外微笑地看著我;想起父親講過的無數(shù)個很好笑的方言爛梗,還胡謅說自己屬梅花鹿,大熊貓……弄得我現(xiàn)在都沒搞清楚,我的父親,到底是屬狗還是屬豬;想起有一次父親給我變的魔術,無論我背著他在紙上寫什么,他都能看也不看就猜出來是什么字,問他到底怎么做到的,他就只是很得意地笑,而我現(xiàn)在也沒搞懂是為什么……
父親還會打拳,會徒手劈西瓜,識譜,會吹口風琴,會扎個猛子,在水里潛很久很久……那是我曾經(jīng)乘風破浪,無所不能的父親呵。我們也吵架,吵得特別厲害,把他氣得流鼻血氣得自己打自己的頭。無數(shù)次頂嘴,無數(shù)次叛逆,父親無數(shù)次抬手想打我,卻一下都沒落下來過。再后來,父親生病,開始變得虛弱,需要照顧,迅速地衰老下去,不過六十出頭的他,已經(jīng)嘗盡了各種病痛的折磨……
這些天里,無數(shù)次想起寇準的那句詩,落日留不住,默然空淚零。人與人之間的陪伴,是這么有限,又這么快地消失了。三十四年的時光里,我和父親,真正的相處時間,是多久呢?以為是長長久久的事,怎么一下子就結束了呢?這個世界這么大這么閃耀,我卻再也找不到我的父親了。
想起送我上大學要離開的時候,父親說的那句,你轉過去別看,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