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幾天,老家的一個同姓氏表叔打電話給我,問我能不能通過法律手段,要回他失去了多年的女兒。這種事情一句兩句說不清楚,我也不敢貿(mào)然給他答復,加上我正在上班,就回復說周末上門拜訪。
掛斷電話,我先忙工作,中午吃飯的時候,翻網(wǎng)頁新聞,看到拐賣兒童的案件,想到老家表叔的電話,擔心我的回復誤了表叔的事兒,就打電話給我媽,問他這表叔的女兒是怎么回事兒。
提起這表叔,我媽先嘆了口氣。這表叔早年喪父,兄弟五個,他是老大,為了幫家里一把,一天學沒上過,一心一意地安頓老母親和兄弟,到最后誤了自己。25歲還未婚,他們那個年代,到了這個年齡還娶不上媳婦兒,幾乎就等于一輩子打光棍兒了。好在上天可憐,那一年老家發(fā)洪水,大半夜里忽然就稀里嘩啦地,房倒屋塌。我們臨著河,上游的財物、人畜都被卷在洪水里沖下來,別人都慌著逃命,表叔安頓了家人,跑河里去撈東西,不僅撈了不少東西,還救上來個女人。這女人昏迷,在表叔家里待了十多天,后來成了表叔的媳婦兒,還生了個女兒。表叔高興得不得了,可表叔的母親卻不高興了,罵他養(yǎng)個吃白飯的就夠了,還剩個不中用的,說什么也得讓表叔把女人送走。表叔不肯,說愿意出門掙錢,再苦再累都認了,就是不能把女人送回去,她家破人亡,又給咱們家生了女兒,她能往哪兒去!
表叔走了,那天清晨,天還沒亮,表叔就背著個網(wǎng)兜走了,臨行前,他看著睡著的孩子和女人,眼睛里閃著光。沒了表叔的日子,女人更難過了,一家子除了老太太,四個小叔,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都等著吃飯,為了留下來等表叔回來,月子都沒出,她就自請出去干活兒掙錢了。
女人上過學,很聰慧,又勤快肯干,找活兒計不在話下,第一天就順利進了造紙廠。一天沒回來,老太太還以為她是吃不了苦,丟下孩子逃跑了,就跟村里的接生婆打聽,誰家想要女兒,打算把小孫女兒賣了換糧食。女人回來的時候,家里正熱鬧,接生婆領著買主帶了一袋子麥子來了,正跟老太太交接,女人一把搶下孩子,恨恨地回了屋里。老太太不死心,進來搶孩子,女人說拐賣孩子犯法,你們想好了,我就把孩子交給你們。一聽這話,接生婆和買主都悻悻地走了。老太太罵罵咧咧說了很多難聽話,女人哭著忍下來,想著有了這一回,老太太多少也該收斂點兒。
往后,女人依舊提心吊膽,她知道女兒不受待見,所以每次一下班,就一路小跑往家里趕。同在一起上班的老馬多少知道她的境遇,就好心順路載她一程,想著同村的,有隔著輩分,便是她家老太太見了,也好解釋。女人心有顧慮,念及孩子,也還是坐上了老馬的自行車后座。結(jié)果,表叔回來的時候,老太太就說女人跟村里的老馬不清不楚,天天坐老馬的自行車,逼著表叔休妻。
一邊兒是母親,一邊兒是妻小,表叔皆是不忍,只責怪了女人一句:你知道媽的性子,怎么還這么不小心?
一句話成了壓垮女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沒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地工作,掙了錢幫著養(yǎng)活他一大家子的人,到頭來竟都成了她的不是。女人泛著淚光,二話不說,抱著女兒走了。表叔要攔,老太太張嘴利劍傷人,說女人這么隨便,比她大一輩的老馬都能勾搭,誰知道這孩子是誰的……
女人離開了表叔家,因為有工作,很快就改嫁了。那男人比表叔有本事,常年開車在外面闖蕩,掙了不少錢,在縣城里買了房子,還買了小車,女人嫁過去不久,就跟著去了城里,還托著男人家里的關系,找了個效益不錯的單位做了會計,成了正式工。
表叔知道了,心里窩了怨氣,少不得跟老太太嗆話,老太太卻說,瞧她那狐貍精的樣子,要不是狐媚,怎么那么快就找了下家?表叔心里難受,提著網(wǎng)兜去了外地,從此沒了音信,直到老太太不行了,消息見了報,表叔才匆匆忙忙趕回來,最后,也還是錯過了老太太的最后一面。
表叔在外面成了家,兒女都已經(jīng)成年,接著這一次回來,他想去見見前妻,想見見女兒,就沒著急回去。
跟附近的人打聽遍了,才得了一條線索,說是女人后來又生了一雙兒女,他的女兒被送去了外地讀書。表叔聽了,心里的火氣騰地冒起來,便要去找女人理論。
他去的時候,女人的家已經(jīng)成了三層帶院子的小樓,表叔站在門口仰頭看她家落地玻璃全封閉的陽臺,忽然覺得自己有什么資格來跟她興師問罪?當年老太太要賣女兒的時候,他也沒在家,都是女人自己抗下來的,如今她這樣有錢了,女兒送去外地讀書,想必也虧不了。他轉(zhuǎn)身想走,卻碰見女人從外面回來。
我……我想來見見閨女。表叔神情恍惚,話都說不利索。
進來吧。女人拿鑰匙開了門,里頭站著水汪汪的一個丫頭,個子比女人還高。
媽,這叔叔怎么稱呼?丫頭聽見動靜,來開門,看見表叔,很有禮貌地問他應該怎么稱呼。
叫叔叔吧。當年家里發(fā)洪水,這叔叔救過媽媽,是媽媽的救命恩人。她把手提包遞給女兒,進屋去洗水果。
男人從樓上走下來,小丫頭開開心心地跟他介紹:爸,這叔叔是媽的救命恩人。
男人的腳步一頓,兩人對視的目光里都有了情緒。他一步一步地下來,走到沙發(fā)前:什么時候回來的?可是要留下來?
我……老太太去了,我回來奔喪。想著來見見她,來見見丫頭。表叔從來坦蕩,可那份坦蕩里因為懦弱顯得不那么坦蕩了。
老哥是個有福氣的人,求仁得仁,心想事成,丫頭見了,她也很好,你就不用操心了。
表叔一下子愣了,他盯著那個從廚房里端著水果步步朝他走來的丫頭,心跳莫名地劇烈。這丫頭像她,明眸酷齒,淺笑盈盈,身材纖長,幾乎繼承了她所有的長處,卻找不出他半分影子。
叔叔,吃水果。丫頭一笑,眉眼彎彎,很是可愛。
表叔的心一揪,忽然就冒出來個念頭:這是我的女兒,我應該把她帶走,她應該叫我爸爸,不是叔叔。
接下來的時間,這句話一直盤旋在表叔的腦海里,久久不能平息。于是,他找上了我媽,要了我的電話號碼,打電話來咨詢,看怎么樣才能通過法律要回他的女兒。
周末,我和我媽提了水果去看他,五十歲的人了,依舊硬朗,卻也頗顯老態(tài)。表叔說,他偷偷地背著閨女的父母到學校去找過她,還偷偷給塞了錢和信,他心里是很對不起她的,可是卻不知道該怎么挽回。
我問他,現(xiàn)在手機人人都有,你既然去找了她,可有回信?
表說說,沒有,不僅如此,他們還搬了家,從前的房子租給人家了,我問遍了,也不知道他們在那兒,女兒的電話也打不通。
那就不要去打擾她了,你也看到了,她過得很好,何必去驚擾她,打破她平靜的生活呢?難道只是因為不甘心?你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兒女,你不會在這里久留,真要帶著她回到你的家庭中,你的妻子孩子也不一定能很好的接納她,所以,不如放手,成全自己,也成全她。
我其實能明白表叔的心情,老人家都講究血脈,可是,閨女是他的不假,他卻一點為父的責任沒有盡到。往事翻起來都是傷心事,所以,女人才只提表叔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聰明多慧,不愿意惹出是非,可表叔呢?那么純凈的女孩兒,我聽表叔的描述就能感受她的純美,可表叔送出去的錢和信都是傷人利器,她的世界里從來都不要這些帶著捆綁的愛的呼喚,所以,她不會回應,她的父母才會選擇逃離。
表叔聽了我的話,沉默了。
所以,放手吧。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因為非婚生,好多孩子被自己的父母遺棄,多年后想找回來,卻再也不得音訊;因為生下來是女孩兒,一個,兩個,第三個選擇流產(chǎn),然后再也生不出孩子,于是想要尋回送出去的女兒;因為夫妻離婚,很多孩子被丟給老人,等他們慢慢成年,父母的意義早已淡去,父母的每一次回來,都是在提醒他們曾經(jīng)被拋棄……
所以,當你決定舍棄的時候,就永遠不要用你的后悔再去傷害她。
其實,我想說的是,如果你預見了今天的后悔,當初會不會……留下她?
但愿,每一個孩子都可以有爸有媽,還有爸媽守護在身旁,快樂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