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過春節(jié),我們期盼除夕夜的趙本山,后來長大了發(fā)現(xiàn),有趙本山是一年,沒趙本山也是一年。開心是一年,不開心也是一年,就在這一年一年的時鐘滴答聲里,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20歲了。
大學的日子果然如老師講的那樣安逸,打游戲、做家教、偶爾聽課,我開始很少去回想以前,回憶只會帶來痛苦。過去的記憶像被蒙上了一層紗罩,和我媽給家里的洗衣機罩的那種東西一樣,時間久了,用來防灰的薄紗上吸滿了灰,一碰就是一陣揚塵。
我家住在東郊一所兵工廠的職工家屬院里,大門很矮,院子里有一片門球場,小的時候總有老爺爺在那里打球,我看過幾次,看不懂。院里的樓都是7層,和90年代興建的所有職工宿舍一樣,水磨地,墻是慘白的。家里沒有客廳,我和父母分住兩間房,同等大小。
上小學之前,我爸跟著部隊在外,不?;丶?,我媽一個人管我。4歲的時候她決定讓我學鋼琴,那是個鋼琴課火爆的年代,考級過了能在升學時加分。她一個月工資五十塊錢,于是拿出三十塊錢用來讓我學琴,她怕我堅持不下去,一直念叨著爸媽為了我,付出了多少。我練琴時她就在邊上坐著,盯著我,彈錯了拿尺子打我手,她一邊打我一邊哭,但我從不反抗,因為我知道多學一次要花多少錢。
幼兒園里有比我長得高的男孩總是欺負我,上廁所排隊時,我剛排到前面,就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我的小腿面被磕得淤青。晚上我媽給我洗腳,撩起我褲腿,看到了,問我怎么回事,我如實給她說了,她說:“怎么光欺負你,不欺負別人啊。你別給我哭訴,你自己不學會反抗,怪誰?”
我只能默默地流眼淚,因為那些男孩長得極高大,我知道自己是打不過的,我從來沒想過要反抗。后來,幼兒園排練節(jié)目,男生們要在教室里拍成一豎列,女生們則坐著小靠背椅,被圍著教室內(nèi)部擺成一圈。排隊形時,男生們在隊伍的長龍里擁來擁去,每個人的肚子都緊貼著前邊人的后背,我位于隊伍的末尾,過一會兒就被擠到,一屁股坐在身后椅子上坐著的女生身上,身后的女生使勁把我向上推,沒辦法,我只好推我前面的人。
然后接力般地一個一個地推過去,終于推到了中間那個總欺負我的男生,他暴躁地說“誰在推?”,然后不由分說地朝著我走過來,瞪住我。后來老師從外面進來,把我倆分開,小朋友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解釋給老師聽,我是如何推別人的。我媽接我放學時,這件事在老師嘴里變成了,我和同學發(fā)生沖突,差一點要打起來,我媽自然在老師面前發(fā)誓回家好好教訓我一頓。
回到家我媽邊卸下手里的東西邊責怪我:“讓你媽省點心兒行不行,你爸在部隊上,我一個人帶你,你還這么不讓人省心,你是想累死我?累死我了你有啥好處?你說。”我不作聲,我只知道我解釋不清,所以干脆不解釋,打開電視調(diào)到了少兒頻道。
那年頭我爸只有春節(jié)才回來幾天,我和媽媽在除夕夜的時候到爺爺奶奶家里過節(jié),通常春晚都開始了,才能等到他。他瘦瘦的,法令紋像兩條刀疤刻在臉上,長著陜西男人特有的方塊臉,一身棉衣,風塵仆仆地。對我來說,他是個陌生人,但我得管他叫爸,十二點敲鐘的時候我被奶奶命令著給大人下跪磕頭,然后我爸會把我叫到他身邊,用強硬的口氣問我在家聽不聽我媽的話,有沒有惹事,是不是經(jīng)常跟同學打架。我用點頭和搖頭回答著他,像面對幼兒園里那些高大的男生一樣,他讓我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