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四年里,顧輕舟的父親從未過問過她,現(xiàn)在卻要在寒冬臘月接她到岳城,這只有一個原因——司家要她退親!
岳城督軍姓司,權(quán)勢顯赫!
岳城是省會,顧輕舟的父親在岳城做官,任海關(guān)總署衙門的次長。在顧輕舟兩歲的時候,母親去世,父親另娶,她在家中成了多余的人,倍受后媽的冷眼。
母親忠心耿耿的仆人實在不忍心看著顧輕舟受苦,便將她帶回了鄉(xiāng)下老家,一住就是十四年。
“是這樣的,輕舟小姐,當初太太和司督軍的夫人是閨中密友,您從小和督軍府的二少帥定下娃娃親?!眮斫宇欇p舟的管事王振華,將此事原委告訴了她。
王管事一點也不怕顧輕舟接受不了,直言不諱。
“.......少帥今年二十了,要成家立業(yè)。您在鄉(xiāng)下多年,別說老爺,就是您自己,也不好意思嫁到顯赫的督軍府去吧?”王管事又說:“可督軍夫人重信守諾,當年和太太交換過信物,就是您貼身帶著的玉佩。督軍夫人希望您親自送還玉佩,退了這門親事?!?/p>
所謂的錢權(quán)交易,說得極其漂亮,辦得也要敞亮,掩耳盜鈴。
顧輕舟唇角微挑。
她又不傻,督軍夫人真的那么守諾,就應該接她回去成親,而不是接她回去退親。
當然,顧輕舟并不介意退親。
她未見過司少帥。
和督軍夫人的輕視相比,顧輕舟更不愿意把自己的愛情填入長輩們娃娃親的坑里。
“既然這門親事讓顧家和我阿爸為難,那我去退了就是了?!鳖欇p舟順從道。
就這樣,民國十二年的臘月初八,顧輕舟跟著王管事,從小縣城出發(fā)前往岳城。而今天也正好是她的生日——今天她十六歲整。
看著王管事滿意的模樣,顧輕舟唇角不經(jīng)意掠過一抹冷笑。
“真是歪打正著!我原本打算過了年進城的,還在想用什么借口,沒想到督軍夫人給了我一個現(xiàn)成的,真是雪中送炭了?!鳖欇p舟心道。
去退親,給了她一個進城的契機,她還真應該感謝司家。
顧輕舟長大了,不能一直躲在鄉(xiāng)下,她母親留給她的東西都在城里,她要進城拿回來!
她和顧家的恩怨,也該有個了斷了!
退親是小事,回城里的顧家,才是顧輕舟的目的。
顧輕舟脖子上有條暗紅色的繩子,掛著半塊青螭玉佩,是當年定娃娃親時,司夫人找匠人裁割的。
裂口處,已經(jīng)細細打磨過,圓潤清晰,可以貼身佩戴。
“玉器最有靈氣了,將其一分為二,注定這樁婚事難以圓滿,我先母也無知了些。”顧輕舟輕笑。
她復又將半塊玉佩放入懷中。
她的火車包廂,只有她自己,管事王振華在外頭睡通鋪。
關(guān)好門之后,顧輕舟在車廂的搖晃中,慢慢添了睡意。
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倏然,輕微的寒風涌入,顧輕舟猛然睜開眼。
她聞到了血的味道。
下一瞬,帶著寒意和血腥氣息的人,迅速進入了她的車廂,關(guān)上了門。
“躲一躲!”他聲音清冽,帶著威嚴,不容顧輕舟置喙。
沒等顧輕舟答應,他迅速脫下了自己的上衣,穿著冰涼濕濡的褲子,鉆入了她的被窩里。
火車上的床鋪很窄小,擠不下兩個人,他就壓倒在她身上。
“你.......”顧輕舟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男人壓住了她。
速度很快。
男人渾身帶著煞氣,血腥味經(jīng)久不散,回蕩在車廂里。
他的手,迅速撕開了她的上衫,露出她雪白的肌膚。
“叫!”他命令道,聲音嘶啞。
顧輕舟就懂了。
不管是激情的歡叫,還是凄厲的慘叫,男女赤身裸體的床鋪上,都會被默認為香艷無比。
香艷,可以遮掩男人的行跡。
同時男人用一把冰涼的刀,貼在她脖子處:“叫,叫得大聲些,否則我割斷你的喉嚨!”
顧輕舟渾身血液凝固,臉色煞白。
男人冰涼的上身,全壓在她溫熱的身子上。
她四肢僵硬了一瞬,沒有動。
他撕開了她的衣襟,肌膚相接觸,他汗淋淋的濕濡沾滿了她。
可這一瞬,顧輕舟沒顧得上他的輕薄,她的注意力都在架著她脖子的那把刀上。
“我......我不會.......”回神,顧輕舟咬牙。
脖子上一把削鐵如泥的刀,她不敢輕舉妄動,她惜命。
“.......你多大?”黑暗中,男人也微愣,沒想到是少女稚嫩的聲音。
“十六?!鳖欇p舟回答,被他壓得肺里窒悶,透不過來氣。
“也不小了,別裝蒜!”男人說。
這時候,火車停了。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吵醒了沉睡的旅客,車廂里嘈雜起來。
有軍隊來查車。
“叫!”男人聲音急促,他模仿著床上的表演,“再不叫,我來真的.......”
他雙臂壯實有力,聲音狠戾。更何況,他的刀架在顧輕舟的脖子上。
遇到了亡命之徒,顧輕舟失去了先機。
她沒有把握能制服這人,當機立斷,輕輕哼了起來。
像女人被歡愛那樣.......
她哼得稚嫩。
男人小腹處卻微微一緊,差點起了漣漪。
少女像小貓一樣笨拙的哼叫,充滿了誘惑力。
顧輕舟車廂的門被粗魯扯開時,她哼得很有節(jié)奏,因為男人的刀,移到了她的后背處。
然后,她就像被門外驚了似的,停了下來。
手電的光束照在他們身上,顧輕舟雪白的胸膛半露,肌膚凝雪白皙,滿頭青稠般的發(fā),鋪陳在枕席間。
她尖叫一聲,摟住了她身上的男人。
軍官拿著電筒照,見屋子里的香艷,太年輕的軍官很不好意思,而顧輕舟又緊張盯著他,讓他六神無措,尷尬退了出去,心亂跳,都忘記要去看清楚她丈夫的臉。
而后,那個巡查的軍官在門口說:“沒有發(fā)現(xiàn)?!?/p>
腳步聲就遠了。
整列火車都遭到了排查,鬧了半個時辰,才重新發(fā)車。
顧輕舟身上的男人,也挪開了她脖子上的刀。
“多謝?!焙诎抵?,他爬起來穿衣。
顧輕舟扣攏自己斜襟衫的紐扣,不發(fā)一語。
火車輕輕晃動著,勻速前進。
車廂里靜默無聲。
男人覺得很奇怪,十六歲的少女,經(jīng)歷這么驚心動魄的一幕,很鎮(zhèn)定的扣好衣衫,不哭不問,頗有點不同尋常。
他點燃了一根火柴。
微弱昏黃的光中,他看清了少女的臉,少女也看清了他的。
“叫什么名字?”他伸手捏住了她的纖柔下頜,巴掌大的一張臉,落在他寬大粗糲的掌心。
她的眼睛,似墨色寶石般褶褶生輝,帶著警惕,也或許有點委屈,卻獨獨沒有害怕。
“李娟?!鳖欇p舟編了個謊言。
李娟是撫養(yǎng)她長大的李媽。
沒人會傻到把名字告訴一個亡命之徒。
她沒有掙扎,眼睛卻盯著男人放在腳邊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
她眼睛微動,在思量那匕首下一瞬是否落在她的頸項。
微淡燈火中,她的眼波清湛,泛出瀲滟的光,格外嫵媚。
男人冷冽道:“好,李娟,你今天救了我的命,我會給你一筆報酬?!?/p>
車廂外傳來了哨聲。
這是暗號。
男人把帶血的外套扔出了車窗外,顧輕舟才發(fā)現(xiàn),他渾身的血跡,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很疲倦,卻沒有受傷。
接應他的人已經(jīng)到了。
他手里的火柴也滅了。
“你是哪里人,我要去哪里找你?”男人不能久留,又道。
顧輕舟咬唇不答。
男人以為她害羞,又沒空再逼問了,上前想拿點信物,就瞧見了脖子上的半塊玉佩。
他一把扯下來,揣在懷里,對她道:“這輛火車三天后到岳城,我會派人在火車站接你!我現(xiàn)在還有事,不方便帶著你,你自己當心!”
說罷,他揣好顧輕舟的玉佩,火速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等男人走后,顧輕舟從被褥里伸出了手。
她掌心多了把槍,最新式的勃朗寧。
看著這把槍,她眼神泛出嗜血的精光,唇角微翹,有得意的笑。
被男人搶走的那個玉佩,她根本不在意,她沒想過要那玉佩帶來的婚姻,更沒想過用這塊玉佩保住婚姻。
玉佩不是她的籌碼。
而她偷過來的槍,可值錢了!
劃算!
“這種新式勃朗寧,有價無市,黑市都買不到,他是軍政府的人?!鳖欇p舟判斷。
男人爬到她床上時,反應很快,還帶著一把很鋒利的匕首,顧輕舟失去了制服他的先機,卻同時摸到了他褲子口袋里的手槍。
顧輕舟一直想要一把自己的槍。
她怕男人想起槍丟了,顧輕舟不出聲,成功轉(zhuǎn)移了男人的注意力,直到離開,男人都沒留意這茬。
她不知男人是誰,對方看上去不過二十四五歲,渾身帶著傲氣。
他說在火車站接她,大概是在岳城有點勢力的。
顧輕舟不會自投羅網(wǎng)。
顧輕舟說服來接她的小管事,放棄火車,改乘船去岳城。
她不想被那個男人找到,要回這支勃朗寧手槍。
岳城那么大,不走火車站進城,不信他能輕易尋到她;哪怕尋到了,顧輕舟也把槍藏好或者拿去黑市賣個高價了,死不承認。
“火車三兩時遇到管制,停車檢查,我害怕,不如去改乘船,從碼頭進城?!鳖欇p舟輕咬著唇。
她唇瓣飽滿櫻紅,雪白牙齒陷入其中,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的望著,叫人不由心中發(fā)軟。
王管事雖然是個粗人,也懂憐香惜玉:“輕舟小姐別怕,咱們下一站下車,改乘船就是了?!?/p>
到了下一站,他們果然乘船。
乘船之后,顧輕舟對王管事也和顏悅色了些。
“我從記事起,就跟著李媽在鄉(xiāng)下,家里都有誰,我不知道.......”顧輕舟跟王管事打聽消息。
王管事善談,就把顧家之事,說了一遍。
顧輕舟頷首,和她了解到的差不多。
船比火車慢,他們遲到五天,才到了岳城。
顧輕舟自己拎著棕色藤皮箱,站在顧公館門口,細細打量這棟法式小樓。
“這是我外祖父的產(chǎn)業(yè)?!鳖欇p舟心想。
顧輕舟的外祖父曾是岳城富商,祖上是開布匹行的。
她的母親難產(chǎn)之后,她唯一的舅舅吸食鴉片膏,在煙館里被人捅死。
外祖父白發(fā)人連送一雙兒女,承受不住就去世了,所有的家業(yè)都落入了顧輕舟父親的掌中。
“輕舟小姐,到家了。”王管事笑,上前敲纏枝大鐵門。
“是啊,到家了?!鳖欇p舟輕嘆。
這是她外祖父的產(chǎn)業(yè),應該是她一個人的,當然是她的家。
自己的東西,她要慢慢找回來。
她瞇起眼睛,露出一個淡淡的弧度,笑得很靦腆純良。
“我長大了,家業(yè)該回到我手中了?!鳖欇p舟心想,唇角有個淡淡笑意。
王管事就在心中嘆氣:“這輕舟小姐太乖了,像只兔子。家里其他人可是比狐貍還要奸詐,她們肯定會害死她的?!?/p>
想到這里,王管事就覺得可惜。
一路相處,他還是挺喜歡顧輕舟的,不想她死得那么可憐。
進了大門,一個穿著細云錦旗袍的高挑女子,站在丹墀上,靜看顧輕舟,眼角帶笑。
她保養(yǎng)得當,約莫三十五六,腰身曼妙,風姿綽約。
“輕舟?”她輕輕喊了聲,聲音溫婉慈祥。
這就是顧輕舟的繼母秦箏箏。
秦箏箏是顧輕舟生母的表姐,卻和顧輕舟的父親顧圭璋暗通款曲,做了顧圭璋的外室。
那時候,顧圭璋和顧輕舟的母親剛成親。
秦箏箏比顧輕舟的母親早三年生子,所以顧輕舟現(xiàn)在有一個姐姐,一個兄長,都是她父親的血脈。
說來格外諷刺!
扶正之后,秦箏箏又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
顧圭璋和秦箏箏,帶著他們的四個兒女,住在顧輕舟外祖父的洋房里,光明正大將這棟樓改名叫“顧公館”。
顧輕舟唇角微揚,笑容靦腆又羞澀,修長的羽睫輕覆,遮住了眼睛里的寒意,不說話。
秦箏箏和王管事都當她害羞。
“這是太太啊,輕舟小姐,叫姆媽?!蓖豕苁绿嵝杨欇p舟。
顧輕舟低垂著眉眼,笑得更加靦腆,“姆媽”是絕對不會叫的。
秦箏箏也配么?
“別為難孩子。”秦箏箏和善溫柔,接過顧輕舟手里的藤皮箱,“快進來。”
“是。”顧輕舟聲若蚊蚋,踏入了高高的門檻。
顧家的大廳裝飾得很奢華,成套的意大利家具,一盞意式吊燈,枝盞繁復絢麗。
顧輕舟坐在客廳喝茶,秦箏箏問了她很多話。
很熱絡(luò)。
顧輕舟將一個鄉(xiāng)下少女的羞澀、笨拙、寡言和拘謹,表演得不著痕跡。
她偽裝成只人畜無害的小白兔。
秦箏箏“偵查”了半天,也得出一個“小白兔”的結(jié)論。
這孩子很好拿捏,不如她生母的萬一,就放松了對她的警惕。
乖巧膽小就行,秦箏箏能暫時容納她幾天。
晚夕,顧圭璋下班回來了。
顧圭璋乘坐一輛黑皮道奇,有專門的司機。他下車時,秦箏箏和顧輕舟在大門口迎接他。
他穿著一件玄色大風氅,里面是咖啡色豎條紋的西裝,同色馬甲,黑色領(lǐng)帶,馬甲口袋上墜著金表,金表鏈子泛出金光。
“你阿爸回來了?!鼻毓~箏笑著對顧輕舟道。
顧圭璋看到顧輕舟,腳步一頓,臉上浮動幾分驚訝。
“哦,是輕舟啊?!鳖櫣玷按蛄恐欇p舟,“你都這么大了.......”
顧輕舟穿著月白色碎櫻斜襟衫,深綠色長裙,衣裳特別土氣,可她生得清秀,兩條辮子垂在臉側(cè),格外雅致,比城里那些剪短頭發(fā)的女孩子都體面好看。
顧圭璋很滿意。
晚飯的時候,顧輕舟見到了家里所有人。
顧家的四個孩子、兩個姨太太,顧輕舟都見到了。
她低垂著眉眼,不動聲色打量她們。
“你這辮子真可笑,現(xiàn)在誰還留辮子?。俊蓖砩胖?,顧家的四小姐顧纓,剪著齊耳短發(fā),拉顧輕舟的長辮子。
顧纓見父親對顧輕舟頗有好感,心生嫉妒。
顧輕舟眼風掠過,含笑不語。
“姑娘家就應該是長辮子!”顧圭璋不悅。
顧四被父親罵了頓,委屈嘟嘴。她和三小姐顧維是雙胞胎,今年都十三歲了,特別喜歡惡作劇。
“等她睡著了,去把她辮子給剪了!”顧四氣不過,出主意道。
父親不是喜歡顧輕舟的辮子嗎?那就剪了,看她如何得父親歡心!
“好啊好啊?!鳖櫲d奮應和。
這對雙胞胎姊妹,商量著趁夜入顧輕舟的臥房。
顧輕舟的臥房,安排在三樓。
孩子們都在三樓。
顧輕舟房間隔壁,連接著她異母兄長顧紹的房子,兩人共用一個陽臺。
“沒辦法了,三樓只剩下這間房?!眰蛉私忉尩溃拜p舟小姐您先湊合?!?/p>
顧輕舟試了試陽臺的門,可以鎖上,就放心住下了。
她的房間,全是老家具,花梨木的柜子、桌子,以及一張雕花木床。
淡紫色錦緞被子,倒也舒服。
三樓只有一個洗澡間。
顧輕舟去洗澡的時候,先被她異母姐姐占了,后來又是異母兄長,拖到了晚上九點半,才輪到她。
洗澡之后,她坐在床上擦頭發(fā),直到十一點才睡。
剛躺下,顧輕舟就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
她在黑暗中蟄伏著,繃緊了后背,像只戒備的豹。
“快點快點?!?/p>
顧輕舟聽到了老三顧維的聲音。
老三和老四要剪掉顧輕舟的頭發(fā)。
“我不想剪她的頭發(fā),我想劃破她的臉,她長了張妖精一樣的臉,將來不知道禍害誰!”老四倏然惡狠狠道。
老三隱約也有點興奮:“阿爸會不會罵?”
“阿爸疼我們,還是疼她?”老四反問。
自然是疼她們了。
兩個小姑娘,其實更嫉妒顧輕舟無辜純凈的面容。
嫉妒讓她們變得惡毒。
她們聲音很輕,顧輕舟聽得一清二楚,她唇角微動,有了個譏諷的淡笑。
想劃破她的臉?
那這兩只貨要再去練個十年八年才行。
剪刀靠近,冰涼的鐵幾乎湊在顧輕舟臉頰時,顧輕舟倏然坐起來,一把抓過了老四拿著剪刀的手。
顧輕舟動作極快,反手就把老四手里的剪刀,就著老四的手,狠狠扎進了旁邊老三的胳膊里。
“?。 ?/p>
老三顧維的慘叫聲,響徹整個房子。
睡夢中的所有人都驚醒了。
顧輕舟回到顧公館的第一個晚上,顧公館雞飛狗跳。
最先聽到顧三慘叫聲的,是顧輕舟的異母兄長顧紹。
他匆忙進來開燈,就見老三老四倒地,老四手里還拿著剪刀,刺入老三的胳膊,鮮血流了滿地。
血色暗紅秾麗,似一副詭異又華麗的錦圖,在地上緩緩鋪陳開。
老三的叫聲慘絕人寰。
顧輕舟則擁被坐在床上,嚇得臉色雪白,無辜睜大了眼睛。
她那雙純凈的眸子,碎芒瀅瀅,有種隨時要落淚的柔婉。
然后,顧圭璋、秦箏箏、長姐顧緗,兩位姨太太,全部擠到了顧輕舟的房間。
“是她!”老四大哭著,指著顧輕舟,“她抓住我的手,把剪刀插入三姐的胳膊里!”
這是實情。
黑暗中老三可能還不明白怎么回事,拿著剪刀的老四卻是一清二楚。
只是太快了,老四還來不及反應,剪刀就插入了老三的肉里,而老四拿著剪刀的手全軟了,不敢抽出來。
眾人看到的,則是老四還維持捅老三的姿勢。
老四對顧輕舟的指責,沒有任何可信度。
顧輕舟則披散著一頭濃密長發(fā),劉海輕覆著,瑟瑟發(fā)抖坐在床上,咬唇不語。
她多可憐啊!
所有人都覺得顧輕舟好可憐,嚇壞了。
“來人啊,送去醫(yī)院!”顧圭璋不相信老四的話,憤怒喊了下人。
先去醫(yī)院要緊。
去醫(yī)院的路上,老四還在大哭大罵,說:“就是那個狐貍精,她用剪刀捅三姐的?!?/p>
沒人答話。
顧圭璋緊抿了唇。
“阿爸,您要信我!”老四撒嬌著哭,“不是我捅三姐的!”
“輕舟半夜把你們倆拉到她房間里,還帶著剪刀,用你的手捅傷老三?”顧圭璋憤怒。
他覺得老四把他當白癡。
“不是這樣的,阿爸,是我和三姐想捉弄顧輕舟,剪掉她的頭發(fā),沒想到.......”
“閉嘴,你阿爸有眼睛,自己會看!”顧圭璋忍無可忍,狠狠摑了老四一巴掌。
老四被打得眼冒金星,想哭不敢哭,縮著肩膀。
父親從未打過她,這么大還是第一次。
顧圭璋真的動怒了,秦箏箏也不敢說話,心疼抱著三女,身上全是血。
老三已經(jīng)疼得昏死過去。
秦箏箏也怪老四。
老四一向頑皮,秦箏箏和顧圭璋都認為,肯定是老四想去捅傷新來的顧輕舟,結(jié)果黑暗中揮手過度,反而插傷了老三。
兩個蠢貨!
顧家的車子,連夜去了德國教堂醫(yī)院,顧輕舟的房間卻沒有熄燈。
她重新脫掉了睡衣,換了件正常的衣裳,坐在桌子旁等待著。
顧輕舟唇角有一抹淡笑。
初戰(zhàn)告捷!
顧家的人,并不是那么難對付,他們?nèi)硕嘈牟积R,可以逐個利用。
有人敲房門。
顧輕舟收斂狡獪的微笑,換上一副純良的模樣,打開了房門。
是她的異母兄長顧紹。
顧紹今年十七歲,比顧輕舟大一歲,穿著綢緞睡衣,纖瘦高挑,手里端了杯熱騰騰的牛乳,遞給了顧輕舟。
“嚇壞了吧?”他言語溫柔,“喝點牛乳安神?!?/p>
顧輕舟接過來,捧在掌心。
“老三和老四從小就愛惡作劇,大家都看見了是怎么回事,沒人會怪你的。”顧紹安慰顧輕舟。
顧輕舟垂眸不語,她修長的羽睫,遮蓋了眼睛,看不出情緒。
“早些睡吧。”顧紹拍了下她的肩膀,很快就縮回了手。
從小沒見過面的妹妹,很難產(chǎn)生親情,顧紹倒覺得顧輕舟很純美,像保存得很完全的古董,不染世俗氣。
他心頭微動,轉(zhuǎn)過來視線。
“阿哥,陪我說說話吧。”顧輕舟倏然輕輕拉住了顧紹的袖子。
顧紹一張臉就紅透了。
顧輕舟只是看出,顧紹眼神微閃,似乎對她有點動心,于是她試探了下,果然如此。
這一家人,沒有倫常!
顧紹卻不知顧輕舟的用意,坐下來陪著她閑聊。
顧紹問顧輕舟:“你在鄉(xiāng)下讀書嗎?”
“不讀,只認識幾個字?!鳖欇p舟低聲道。
“那你整日做什么?”顧紹好奇。
顧輕舟細皮嫩肉,唇紅齒白,不像是田地里勞作的,應該也是養(yǎng)尊處優(yōu)。
“我跟著一位師父學醫(yī)術(shù)。”顧輕舟道。
顧紹錯愕:“醫(yī)術(shù)?”
“嗯,中醫(yī)?!鳖欇p舟道。
“可中醫(yī)都是騙人的,現(xiàn)在學者們都在討伐中醫(yī)?!鳖櫧B眉頭蹙得更深,“你學中醫(yī)有什么用?”
“中醫(yī)并不是騙人的,那是老祖宗的智慧?!鳖欇p舟道,“比如阿哥你,生氣的時候會頭疼欲裂,甚至倒地昏迷、口吐清水。吃了很多西藥都不見效,若是我給你開方子,三劑藥就能吃好?!?/p>
“你.......你怎知我的頑疾?”顧紹大為意外。
“中醫(yī)便是可以相面而診斷?!鳖欇p舟道,“阿哥不是說中醫(yī)無用么?”
顧紹啞口無言。
他自然是不敢讓顧輕舟治療的,只當顧輕舟是從旁處打聽到的,訕訕笑了笑。
他們兄妹倆說了一會兒話,就聽到了汽車的聲音。
顧圭璋帶著女兒從醫(yī)院回來了。
顧輕舟和顧紹下樓。
顧圭璋帶著妻女剛進門,顧家的老四顧纓就瞧見樓梯蜿蜒處的顧輕舟。
老四恨極了,沖上來要廝打顧輕舟。
“都是你,你刺傷我三姐!”老四恨恨道。
顧紹擋在顧輕舟面前,拽住了老四的胳膊,低喝道:“你還瘋,還沒有鬧夠嗎?”
老四拳打腳踢。
顧圭璋呵斥一句:“都滾回去睡覺!誰再惹事,我的鞭子不客氣!”
顧輕舟只得先回房了。
這一夜,顧輕舟睡得很安穩(wěn)。
她來了,她母親和外祖父留給她的遺產(chǎn),該拿回來了!
十六歲是個契機。
哪怕沒有司家的退親,顧輕舟也準備十六歲回城。
十幾年里,她的鄉(xiāng)下遇到了一些能人。
她遇到一個老中醫(yī),是北平政府高官的私人醫(yī)生,那高官倒臺之后,老中醫(yī)有些仇敵,無奈躲到了江南,顧輕舟四歲就跟著他學醫(yī)。
她也遇到一個殺手,同樣在他們村子里隱居,他教顧輕舟開槍、簡單的拳腳功夫等。
另外,顧輕舟前年還認識一個滬上名媛,她丈夫是幫派人士,結(jié)仇不少。丈夫去世之后,她害怕報復,就帶著私產(chǎn)躲到了偏僻的鄉(xiāng)下。
那名媛教顧輕舟跳舞、油畫、彈鋼琴、品酒,以及衣著禮儀。
十六歲了,顧輕舟學會了高深的醫(yī)術(shù)、開槍、簡單的防身武術(shù)、城里貴族小姐吃喝玩樂的把戲。
她回來了。
顧公館只當她是個鄉(xiāng)下的小白兔,顧輕舟微笑:她喜歡他們這樣天真!
而所有的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顧輕舟美美睡了一覺。
翌日清晨,晨曦熹微,顧輕舟就醒了。她坐在老式的花梨木梳妝臺前,推開玻璃窗戶,就可以看見庭院高大的梧桐樹。
臘月的梧桐樹落光了翠葉,虬枝光禿著,被晨曦的薄霧縈繞,似批了件輕紗羅裳,宛如婀娜旖旎的仙子。
顧輕舟對鏡理發(fā),西洋鏡子里的她,雙頰紅潤細嫩,眼眸純凈湛清,十六年的年紀天真無邪,這是最好的偽裝。
她唇角微翹,梳好了辮子下樓。
傭人已準備了米粥、生煎饅頭、花卷和雞湯面。
還沒有人起床,她是第一個。
顧輕舟坐在餐桌,慢慢吃面,快要吃完了,她的繼母秦箏箏就下樓了。
秦箏箏頂著一臉的疲倦,一夜未睡。
“昨晚嚇壞了吧?”秦箏箏安撫顧輕舟,這是顧圭璋的意思。
顧圭璋昨晚發(fā)脾氣了,罵老三老四不懂事,說是秦箏箏沒有教好她們,嚇壞了顧輕舟。
秦箏箏氣極,她的女兒可是受了傷的,怎么嚇壞了顧輕舟?可她不敢違逆丈夫,耐著性子聽丈夫的教導。
然后,顧圭璋還讓秦箏箏安撫好顧輕舟,免得她多心,秦箏箏依言道是。
“是啊?!鳖欇p舟放下了筷子,聲音懦軟道,“好多血,三小姐肯定很疼......”
還算她懂事!
秦箏箏喜歡顧輕舟這種態(tài)度,道:“那是你三妹妹,別叫得這樣客氣啊?!?/p>
話雖如此,秦箏箏還是很受用,她就是喜歡原配的女兒這般伏低做小。
早餐簡單的閑聊,秦箏箏吃完之后,就送了兩套洋裝上樓。
今天,秦箏箏要帶著顧輕舟去督軍府,退了那門親事。
“這么迫不及待,是督軍府的少帥看上了顧緗嗎?”顧輕舟一邊試衣,一邊想著。
要不然,繼母何必這么熱心幫她退親?
不退親的話,顧家就是督軍府的親戚,好處更多。
無利不起早的父親和繼母,急迫把顧輕舟接來,自然不是為了顧輕舟。
這個家里,老三老四太驕縱,而且未成年,只有老大顧緗美麗嫻雅,可能攀得上司少帥。
顧輕舟心里想著,面上不露半分。
“粉色這套好看!”秦箏箏道。
秦箏箏拿了兩套洋裝,一套是淺粉色直筒的,一套是天藍色掐腰的。
兩套布料的質(zhì)量都是中等偏下。
淺粉色這套,穿在身上跟睡袍無疑,臃腫呆板;而天藍色那套則顯得顧輕舟很輕盈俏麗。
秦箏箏不想顧輕舟好看,選了淺粉色的。
顧輕舟微笑,順從了秦箏箏的意思,穿了那套難堪的淺粉色。
她穿上之后,兩條辮子斜垂在臉側(cè),黑色映襯得肌膚賽雪,明媚如墨,樣子老氣卻靈動,不算特別丑。
“鄉(xiāng)下丫頭都是曬得黝黑,這丫頭怎么養(yǎng)得白白嫩嫩,像豆腐做的?”秦箏箏腹誹,有點嫉妒。
顧輕舟年紀輕,皮膚嫩得能掐出水,又有一雙大而無辜的眼睛,特別招人疼,秦箏箏氣結(jié)!
秦箏箏多希望顧輕舟是個丑丫頭,或者性格頑劣,那樣好對付多了。
到了九點,秦箏箏帶著顧輕舟出門,去督軍府。
下車時,顧輕舟突然從口袋里掏出一條淺粉色的絲帶,在自己的腰上打了個精致的蝴蝶結(jié)。
普通洋裝看不出身段,這么束上半寸,平添了幾分婀娜,給她年輕窈窕的身段增了幾分婉約。
秦箏箏一愣,立馬要拽下來,冷臉道:“胡鬧什么,這樣不倫不類,丟顧家的臉!”
自然不是怕丟臉,而是顧輕舟這么一束腰,洋裝顯出了她玲瓏身段,精致得像個雪娃娃,很是可愛,秦箏箏怕司家真看上了她。
真沒想到,這鄉(xiāng)下丫頭居然懂得時髦的穿著,秦箏箏很意外。
顧輕舟則斜眸打量她,慈母的面容已經(jīng)裝不下去了嗎?
“我喜歡這樣。”顧輕舟軟糯糯的,好似秦箏箏再說一句,她就要哭出來。
秦箏箏不想顧輕舟哭,她一哭督軍夫人可能會可憐她,退親橫生波折。
“.......隨你吧!”秦箏箏堵心,上前去敲門。已經(jīng)到了督軍府,總不能在督軍府的大門口教訓孩子,秦箏箏只得忍了。
她感覺自己被顧輕舟擺了一道。
督軍府坐落在城西,門口有哨樓,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守衛(wèi)森嚴。
纏枝大鐵門很高,敲了半晌才有副官跑過來開門。
顧輕舟順利進入了督軍府。
她在大廳見到了督軍夫人。
督軍夫人穿著棕色短身皮草,里面是月白色繁繡旗袍,玻璃襪包裹著纖細圓潤的小腿,小巧的臉,膚若凝雪,歲月在她臉上沒什么痕跡。
“.......你長得真像你姆媽。”督軍夫人微愣,繼而眼角濕熱了。
這是故人的女兒,督軍夫人做出了慈悲的模樣。
“夫人。”顧輕舟脆生生叫她,聲音純凈清脆。
督軍夫人頷首。
秦箏箏在旁幫襯,說:“輕舟昨日才到,今天就來拜見夫人了,這孩子孝順知禮!”
“是啊?!倍杰姺蛉藵M意。
說了幾句,秦箏箏就把話題轉(zhuǎn)到了退親上。
顧輕舟看了眼雍容華貴的督軍夫人,輕聲道:“夫人,我能和您私聊幾句嗎?”
督軍夫人和秦箏箏都一愣。
“好,你跟我上樓?!倍杰姺蛉嘶厣褫p笑,答應了。
秦箏箏吃驚,想要阻止。
可督軍夫人的眼神溫柔卻透出高高在上的威嚴,秦箏箏不敢失了分寸。
顧輕舟跟著督軍夫人,上了二樓。
二樓的小客廳,一套真皮沙發(fā),兩張鏤空雕花椅子,掛著一副印度掛毯,流蘇濃郁,整個房間是巴洛克的奢華風格。
督軍夫人請顧輕舟坐。
顧輕舟就坐到了督軍夫人身邊的沙發(fā)上。
她小手纖薄白皙,似春筍般細嫩,雙手疊交,隨意放在膝蓋上,儀態(tài)端莊又嫵媚。
督軍夫人看得有點吃驚:這孩子不太像鄉(xiāng)下來的,姿態(tài)這么優(yōu)雅,竟像是世家小姐。
“我不同意退親?!鳖欇p舟聲音輕柔,似林間的薄霧,旖旎而出。
督軍夫人沒防備她是這樣說話的,一時間微愣。
“你.......不同意?”督軍夫人輕愕,“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這小姑娘不似初見時的羞赧,她澄澈的眼眸也帶著幾分溫度,似有狡猾的光芒閃過。
督軍夫人冷了臉。
這就有點給臉不要臉了!
一個從小養(yǎng)在鄉(xiāng)下的土丫頭,憑什么配得上她的寶貝兒子?
顧輕舟說,她不同意退親,讓和顏悅色的督軍夫人一瞬間變了臉。
督軍夫人覺得可笑,一個鄉(xiāng)下小丫頭,以為她自己是誰?
督軍夫人現(xiàn)在過問她,無非是督軍那邊需要一個合理的交代,難不成這小丫頭真以為督軍夫人是敬重她?
可笑!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督軍夫人絕艷的面容瞬間冷若冰霜,眼眸似利刃投射在顧輕舟身上。
退親不退親,輪得到她顧輕舟說話嗎?
整個岳城,甚至整個長江以南,誰不是掙破了腦袋要跟司家結(jié)親?
當年司督軍還只是警備廳一個小督察,是顧輕舟的外祖父孫老先生幫襯了他,孫家對司家有點恩情。
而且,督軍夫人能給司督軍做繼室,也是顧輕舟的外祖父保媒的。
那時候大家身份地位相當,督軍夫人又跟顧輕舟的生母是閨蜜,就結(jié)下娃娃親。
哪里知道,十幾年過去了,局勢早已大改,督軍以一個小警員的身份從軍,做到了一方權(quán)貴,手握兵權(quán)。
司家權(quán)勢滔天,顧家無法望其項背,早已不是門當戶對了。
督軍夫人無時無刻不在后悔這門親事。
顧輕舟配不上,太委屈少帥了!
督軍夫人想不認賬的,可司督軍認死理、重義氣,非要她履行舊諾。
督軍夫人無法,只得給顧家使計,讓秦箏箏帶著長女顧緗來督軍府做客,然后使勁夸顧緗,給秦箏箏母女盼頭,讓他們誤會督軍夫人是喜歡顧緗,想讓顧緗做少帥夫人的。
這樣,顧家會想方設(shè)法逼迫顧輕舟退親,無需督軍夫人親自出手。
顧輕舟一個無依無靠的鄉(xiāng)下丫頭,還不是任由繼母擺布?
督軍夫人維持了她的雍容大度,在督軍面前也有話搪塞,同時順利解決了自己的肉中刺,一箭幾雕,正得意著。
一切都照督軍夫人籌劃的進行,除了顧輕舟!
顧輕舟居然說不同意!
她憑什么不同意?
她有什么資格不同意?
一個次長的女兒,還敢妄想督軍府這樣的豪門?
真是太不要臉了。
督軍夫人冷笑,笑得不可思議:好單純可笑的孩子??!
“我當然知曉我跟誰說話?!鳖欇p舟面對突然變臉的督軍夫人,神色依舊平和貞靜,好似沒有看到她的變化。
顧輕舟說:“撫養(yǎng)我的乳娘李媽身體不好,我打算過些日子把她接到城里,享享清福,鄉(xiāng)下實在太苦。所以,我不回鄉(xiāng)下了。
我們家什么光景,夫人肯定知曉,若是沒了督軍府未來少夫人的名頭,他們會吃了我不吐骨頭,我可活不下去。您和少帥是我唯一的靠山?。 ?/p>
“哈?”督軍夫人無語到了極致,也憤怒到了極致,怒極反笑,“這么直言不諱想要攀高枝,你還真的一點臉皮也不要的!”
“過獎啦?!鳖欇p舟淡笑,笑容純凈如出綻的荷,清純甜美。
督軍夫人恨不能撕爛她的臉。
自己一輩子跟狡猾的狐貍斗智斗勇,今天怎么好似輸給了一只小白兔?
真是陰溝里翻船。
“.......你有什么資格阻止退親?”督軍夫人面容抽搐,所有的雍容一敗涂地,“我們憑什么做你的靠山?你知道碾死螞蟻有多容易嗎?”
顧輕舟在督軍夫人眼里,還不如螞蟻!
“碾死螞蟻是容易,但是消滅證據(jù)可就不容易了。”顧輕舟笑道。
她起身,從自己的手袋里,掏出一個香囊。
香囊是墨綠色杭稠,上面繡了很精致的折枝海棠,花瓣配色用心,層層疊疊次第盛綻,華美艷麗。
打開香囊之后,顧輕舟取出一張泛黃的紙,遞給了督軍夫人。
“您瞧瞧?!鳖欇p舟笑道。
督軍夫人不解,蹙眉不耐煩接過去。
打開之后,督軍夫人差點雙腿發(fā)軟,她震驚看著顧輕舟:“你......你.......”
她雙唇哆嗦,說不出一句話。
“這些信我全部保留了,都是當年我母親留給我的,說將來好給婆婆做見面禮。”顧輕舟道。
督軍夫人臉色慘白。
這些信.......
這些信太可怕了!
絕不能讓督軍知道,更不能讓世人知曉!
督軍夫人以為這些信早已毀滅了,不成想居然在顧輕舟手里。
“不怕我殺你滅口?”督軍夫人從牙縫里擠字,狠戾盯著顧輕舟。
這么小的年紀,就如此會裝,而且狠毒,將來絕對是個狠角色,應該殺了她,永絕后患。
“.......我們在鄉(xiāng)下,也認識了一些人?!鳖欇p舟笑道,“您可以殺我,殺了之后那些信也許送交給報紙,也許傳入茶館書局,那到時候全岳城都會知曉信的內(nèi)容,您覺得劃算嗎?”
督軍夫人哆嗦著,她終于明白:自己被敲詐了。
顧輕舟明白一個道理:玉不敢跟瓦碰,玉怕碰碎,低賤的瓦則無所顧慮。
督軍夫人是玉,顧輕舟是瓦。
光腳不怕穿鞋的,顧輕舟現(xiàn)在就是光腳,她無所顧忌,督軍夫人卻不能行差踏錯!
督軍夫人堂堂一方權(quán)貴政要的夫人,被一個鄉(xiāng)下十六歲的丫頭敲詐,簡直是丟臉無能!
她恨得面色鐵青。
“夫人,我顧輕舟不是不知深淺的人,我今天拿出這些信,就知道您永遠不可能容得下我,那么我再嫁入督軍府,豈不是羊入虎口?”顧輕舟道。
督軍夫人微微松了幾分神色,錯愕看著顧輕舟。
“所以您要相信我,這絕不是什么緩兵之計,我沒打算嫁入督軍府!我要的,是少帥未婚妻的身份,讓我一個鄉(xiāng)下人能在薄情寡恩的父親家中立足?!鳖欇p舟繼續(xù)笑道,“只要兩年的時間,我保證,兩年之后的今天,我一定會來退親!”
督軍夫人心思千回百轉(zhuǎn)。
她實在拿顧輕舟沒法子了。
顧輕舟手里拿住了督軍夫人的把柄,想要殺了她,也要等她把那些把柄都拿出來!
“可以,不過信你要全部給我!”督軍夫人道,“否則我憑什么相信你?”
“給了您之后,我還有什么資格?”顧輕舟笑道,“夫人,您一直處于高位,我才是處于劣勢,戰(zhàn)戰(zhàn)兢兢謀生。
除非您把我惹急了,否則拿出那些信,就是和您同歸于盡。我還不想死,您大可放心,那是我的防身之物,我輕易更不敢泄露。”
督軍夫人再次沉默。
不得不說,顧輕舟是個擅長攻心計的女子,她的話,句句點在督軍夫人的顧慮上。
“......我跟您保證,這兩年不會給少帥抹黑?!鳖欇p舟道,“規(guī)規(guī)矩矩做人做事!”
“我怎么相信你?”督軍夫人冷冷道。
“除了相信我,您還有別的法子嗎?”
督軍夫人梗住。
顧輕舟的敲詐,成功了。
秦箏箏坐在樓下,眼睛時不時盯著樓梯口,心中焦慮:“她們倆在樓上談什么呢?”
她生怕事情有變故。
同時,秦箏箏也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
督軍夫人多次表明,顧緗這等才女,才有資格做督軍府未來的女主人。
顧輕舟一個鄉(xiāng)下丫頭,十幾年的舊約,誰會把她放在眼里?
督軍府也丟不起這個人!
“緗緗高挑美麗,十三歲留學英國,四年后歸來,真正的英倫淑女,那個鄉(xiāng)下丫頭有什么資格和緗緗比?”想到這里,秦箏箏又底氣十足,舒服依靠著柔軟的沙發(fā),等待消息。
一個小時之后,顧輕舟和督軍夫人下了樓。
她們倆臉上都有笑。
督軍夫人眉眼深邃,笑容里帶著幾分莫名的深長,秦箏箏看不懂;而顧輕舟笑容輕盈俏麗,宛如得了一塊糖人的天真少女。
秦箏箏站起來,想看看她們談得如何,卻沒看出端倪。
若是談攏了,顧輕舟應該失落傷心;若是沒談攏,督軍夫人應該憤怒生氣。
結(jié)果呢,她們倆都帶著嫻靜笑容,讓秦箏箏摸不著頭腦。
怎么回事?
“先回去吧,我后天辦舞會,你一定要來?!倍杰姺蛉溯p輕拉著顧輕舟的手,將她送到了門口。
“是。”顧輕舟笑著,眼底碎芒瀅瀅,無辜又單純。
督軍夫人輕輕咬了下唇,眼角微微抽搐。
秦箏箏看的滿頭霧水。
離開督軍府,秦箏箏迫不及待問顧輕舟:“怎樣,和督軍夫人說了什么?”
顧輕舟想了想,道:“就是說些家常話.......”
“那退親的事呢?”秦箏箏問,語氣裝作漫不經(jīng)心,眼睛卻死死盯住顧輕舟。
“夫人說,她后天辦舞會,到時候親戚朋友都來了,她會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鳖欇p舟道。
秦箏箏倏然松了口氣,大喜。
她坐正了身姿。
秦箏箏和督軍夫人也算舊相識了。
顧輕舟的生母叫孫綺羅,秦箏箏是孫家的表親,父母雙亡之后,她投奔了孫家。
督軍夫人叫蔡景紓,小時候住在孫家隔壁,孫綺羅常照顧她,她跟孫綺羅感情很好。
后來,還是孫家的老爺子保媒,將蔡景紓嫁給了當時是個小警員的司督軍。
那時候,司督軍鄉(xiāng)下原配死了,還有個三歲的兒子,蔡景紓不太愿意,是孫老爺子說,司督軍前途不可限量。
正是因為如此,司督軍至今感激孫老爺子,不肯退掉孫老爺子的外孫女顧輕舟。
督軍夫人和孫綺羅從小感情還不錯,孫綺羅是個很大方的人,總是給督軍夫人買衣裳、買首飾。
秦箏箏做了孫綺羅丈夫的外室,督軍夫人也是惱怒。
可到底十幾年過去了,督軍夫人也不是當年的蔡景紓,她甚至記恨定親這事,毀了她兒子的婚姻,從而記恨去世多年的孫綺羅。
督軍夫人嫁給司督軍的第二年,就生了個兒子。
那個兒子,便是司二少帥,顧輕舟的未婚夫。
不過,很快司二少帥就不是顧輕舟的未婚夫,而是顧緗的未婚夫,秦箏箏的女婿了。
秦箏箏得意笑了笑,心想:“外頭已經(jīng)有些流言蜚語,說二少帥定過親,遮掩不掉。
督軍夫人開舞會,肯定是要當著眾人的面,讓他們見識見識鄉(xiāng)下姑娘的丑態(tài),從而宣布退親!”
想到這里,秦箏箏就幻想下后天顧輕舟第一次去舞會,笨得手忙腳亂的模樣;以及督軍夫人宣布退親時,眾人的嘲諷,顧輕舟的狼狽,秦箏箏幾乎笑出聲。
“也許,督軍夫人會趁機再次宣布,緗緗是二少帥新的未婚妻呢?”秦箏箏美美的想。
她要去給顧緗再添幾套衣裳和首飾,讓顧緗光彩照人。
秦箏箏瞥了眼顧輕舟。
顧輕舟安靜坐著,眉眼低垂。她的面容藏在陰影里,看不出喜悲。
“鄉(xiāng)下人嘛,就應該嫁個莊稼漢,想嫁權(quán)貴高門,著實太癡心妄想了。人應該清楚自己的分量?!鼻毓~箏想著。
這些話,她不會告訴顧輕舟,現(xiàn)在秦箏箏還是在扮演慈母。
回到顧公館時,顧輕舟在樓下輕聲說了句:“太太,我先上樓了?!?/p>
她叫太太,秦箏箏也懶得反駁。
在秦箏箏心里,顧輕舟還真不如她家的傭人,地位太低下了!
顧輕舟上樓,秦箏箏的長女顧緗則急促下樓了。
“姆媽,談得怎樣?”顧緗緊張問她母親,“退了嗎?”
秦箏箏抿唇一笑。
顧緗會意,立馬大喜,一顆心落地了。
秦箏箏心情也很好,昨晚老三受傷的郁結(jié)都一掃而空。
“......那,督軍府什么時候和我定親?”顧緗又問。
秦箏箏喜歡在女兒面前擺威嚴,她很篤定將自己的猜測,認定為事實,對顧緗道:“后天!”
自信滿滿。
顧緗捂住唇,驚喜若狂的尖叫聲還是壓抑不住。
她很快就是人上人了。
“姆媽,我要去買衣裳,去新新百貨買一身皮草!”顧緗激動道,“我還要去做頭發(fā)?!?/p>
新新百貨是中等百貨,國貨比較多。
“去什么新新,應該去大新!”秦箏箏道,“大新百貨的俄國皮草,那才是極品的?!?/p>
大新百貨的皮草價格,至少是新新的十倍。
顧緗從來沒幻想過,去買那么貴的衣裳。她父親雖然是海關(guān)總署的次長,油水極其豐厚,可他有一大家子要養(yǎng)活,太貴的奢侈品,想也不要想。
“姆媽,你真是太好了!”顧緗激動得抱住了秦箏箏。
母女倆都有點激動。
晚夕,秦箏箏還把這事告訴了顧圭璋。
顧圭璋沒說什么。
一個女兒倒了,另一個女兒站起來,他地位不變,反正他女兒多,不在乎。
晚飯的時候,顧輕舟安靜吃飯,不說話,模樣乖巧,倒也很惹人喜歡。
第二天,顧緗一大清早就起來,準備和秦箏箏去逛大新百貨。
顧圭璋、顧紹、顧纓、顧輕舟和兩位姨太太,坐在飯廳吃飯,聽到顧緗說去大新百貨買皮草,幾個女人都不太自然,除了顧輕舟。
她們也想添一身皮草,聞言很嫉妒。
特別是二姨太,哀怨看了眼顧圭璋。
“姆媽,我也要去!”老四顧纓記吃不記打,已經(jīng)忘記她捅傷老三的事,撒嬌著拉秦箏箏的手。
“你去做什么?”秦箏箏甩開了老四的手,“還嫌給我惹的事不夠多!你大姐將來要做督軍府的少夫人,你做什么要那么貴的衣裳?”
眾人都停下筷子,看著秦箏箏,特別是顧圭璋的兩個姨太太,嫉妒得眼睛冒火。
哼,把鄉(xiāng)下原配女兒的婚事奪了,還這么得意,不知恥!
顧輕舟則垂首慢慢喝粥,面無表情。
二姨太看了眼顧輕舟,心想:“可憐,鄉(xiāng)下這孩子沒見過世面,還不知道督軍府的地位,要不然那么好的婚事被搶,怎么也要哭死的!”
眾人各有心思時,督軍府的人來了。
來的是督軍夫人的副官。
“夫人讓我給顧小姐送一套禮服,明天晚上的舞會要穿的,不用勞煩顧太太費事去置辦?!倍杰姼母惫俚馈?/p>
秦箏箏眉開眼笑。
顧緗大喜,心想未來婆婆真夠疼她的,于是伸手去接:“有勞副官。”
那副官卻撇開了她。
“不是給您的,大小姐,是給輕舟小姐的?!备惫俚?。
不知是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面上,清脆作響。
所有人都震驚,目光全凝聚在顧輕舟身上。
不是退親了嗎,怎么督軍夫人要給她送衣裳?
顧輕舟也聞言抬眸,她看了眼眾人,眼底平靜似水波,榮辱不驚的站起身來,接過了副官手里的衣裳,道:“多謝啦,您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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