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副駕，窗外是未耕種的土地，迷離地像靜止不動的油畫，電線桿的距離是剛剛好劃過車窗的每一幀，太陽不會動，我看到了它的照出的光面反襯的陰影，照在手臂上，辣辣的。

　　開車的是我哥，我第一次看見我哥會開車，他考到駕照很久了，但也沒開車很久了，久到我也忘了他會開車。他的黑帽子剛剛好遮住了太陽，眼睛始終沒有看我一眼，雙手緊緊地握住方向盤，應(yīng)該是多年沒開的緊張。我看了一分鐘，馬上又回避開，以前我們坐在車的后座，也從來都不看對方，很奇怪，媽媽以前會轉(zhuǎn)過頭來跟我們講一個話題，我們卻是各回答各的，開車的爸爸和副駕的媽媽都會笑起來，我們都會笑起來，卻不會去看各自一眼。爸爸呢，媽媽呢，為什么哥在開車，我卻不能細想，我隱隱約約感到內(nèi)心有些悲傷，像蓮藕絲被割裂時，聽不到聲音，卻是真真實實地分離。

　　沒有開音樂的回家路，我沒有感受到漫長，我們聽到了舊房子的門前，我們在這里和爺爺奶奶伯父伯母等家人一起成長了13年，直到我們一家有了新房子，才搬出去。但我記憶里，哥哥沒有在新房子住過多久，他上了大學，每一個假期回來都會去打工，去畫室畫畫，去書店打工，我看著哥哥的生活，覺得眼花繚亂，心里有些抗拒卻又說不出仰慕。我是羨慕哥哥的，羨慕他在過自己的生活，他好像從來沒有什么運氣，又每次有種剛剛好的運氣，剛好到我所仰慕的樣子。我一直搞不懂，我既仰慕，又不知道要學他的什么，還在否定我與他的區(qū)別，否定我們之間除了親情還有別的在維持，這是我們互相沉默的原因嗎？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如果哥哥哪一天熱情了，那才是對我們過去的否定吧。

　　我們進門，沒有看見初七（我們家的寵物狗），但沒有人感覺到奇怪。我們徑直地前往4樓，那是我們小時候住的地方，已經(jīng)堆滿家里的雜物，擋住了我們習慣的路徑， 我們像是在草叢里四處探腳行走。

　　我沒有辦法思考問題，眼前的一切像是翻相冊一樣，一張一張地播放。我順著自己房間走去，找到了那張用了一整個小學的桌子，它依然擋著我衣柜最右側(cè)的門。我曾把所有的試卷和每一本偷偷買的書，藏在了衣柜最右側(cè)下面的柜子，但是媽媽在哥哥上初中時便當了家庭主婦，全心全意地為家里的大小事操勞，所以那時候我感覺媽媽每時每刻都在我身邊，又好像沒有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她總是在家里四處穿梭，把所有東西都恢復(fù)原樣，然后突然出現(xiàn)又突然消失。我沒有辦法在媽媽眼皮底下看我偷偷買的書，只能在學?？椿蛘咚徒o別人。有時哥哥會和父母在客廳面對面坐下，似乎在討論什么重要的事，哥哥總是最激情澎湃的那一個，站起來像東征的十字軍，向著父母發(fā)誓拿下所有失地。我是坐在旁邊的，玩弄著手指有些不知所措。我沒有遠征，那時連自己踩自行車去學校的勇氣都沒有。我有時候想，自己總是父母后知后覺的那一個，哥哥在談理想時候，我去理解責任，現(xiàn)在哥哥說他負起責任，所有人開始問我有沒有理想。

　　我們始終一言不發(fā)，把所有的雜物箱都打開，把以前家里的物品都一一拿出來清洗，我小時候喜歡搗亂，哥哥很多東西包括玩具，都有被我破壞的痕跡，那時我玩弄著哥哥的鋼筆，不停地吸著桌子上的墨，把筆芯給吸壞了。哥哥沒有責怪我，只是說了一句：“這是外婆送的升學禮物?！蹦翘焱砩鲜俏彝昕薜米铍y受的一次，比父母打哭我更難受。肉皮的疼痛只是激起我的恐懼，內(nèi)疚則是刻進了我的記憶。我哭著爬起來跑到哥哥房間，把哥哥嚇得不輕，一個勁地安慰我，那時起我除了看哥哥買的書外，沒再碰過哥哥的任何東西，看書也一定問過哥哥，看完一定要放回原來的位置。我害怕它們都是有意義的，破壞它的意義比破壞它本身更加嚴重。我們一邊翻找著，每拿一件都會有一幀畫面一閃而過，我有種被揪著的感覺，看著水龍頭的水流過那個用了一整個童年的水壺，好像是曾經(jīng)過的每一個夏天，我在等水壺的水變涼，在悶熱的陽光下將它一飲而盡，我和哥哥坐在陽臺的兩側(cè)，我忘了說什么，但就是很好笑。那些畫面沒再想過的話，就好像真的消失了。

　　我們把沙發(fā)扛回了原來的位置，水壺又放到了茶幾上，我們找到了那個綠色邊框的大電視，白到了原來的位置，我們好像很熟悉沙發(fā)和電視的距離，那里剛好可以睡下一個人，爸爸很喜歡在那里午睡，我和哥哥也喜歡在夏天躺在那里，看每星期才有一次的動漫，地板是瓷磚，光膀子躺上去有種冰到骨頭的刺激感。我記憶越來越模糊，只能通過回憶快樂來復(fù)原這間房子是什么樣。

　　我們?yōu)槭裁匆兂稍瓉淼臉幼樱?/p>

　　我坐下了，坐在爸爸一直坐的那個沙發(fā)，理不清自己的思緒，發(fā)生了什么？我們?yōu)槭裁椿貋?？哥哥不是要上班嗎？我們?yōu)槭裁催@么做？

　　哥哥坐在了我的對面，我們就這樣凝視著，凝視著對方。

　　一種恐懼直直地鉆進我的心臟，我看到了爸爸媽媽的照片，看到了它變成了一塊拼圖，在一片片地掉落，每一片的掉落都有伴隨著肌肉撕裂的聲音，火焰燃燒柴火的聲音。他們的樣子越來越模糊，色調(diào)越來越泛黃，我看到了他們年輕的樣子，正拉著手面對別人的快門........

　　那張照片也消失了，我看到了哥哥臉上的淚痕，我聽到了內(nèi)心如水壩崩塌的聲音。

　　我再也坐不住，一把抱住了哥哥，我聽到腦子里撕心裂肺的慘叫，我不能呼吸，鼻子里喉嚨里都是我的鼻涕，我感到哥哥的肩膀被我的淚水淹沒，空氣被凝固成了真空，連外面的陽光都被凝固。

　　我睜開眼的時候，我看到了哥哥，他在往那個舊的行李箱塞自己的衣服，滿滿塞滿后，提著下樓了。在家門口前，他回頭抱了一抱，輕輕地在我耳邊低語，我止不住哭泣，手也無法抬起。他往街道的路口走去，消失在了盡頭。突然之間，很多很多的畫面涌進了眼前，哥哥離開家去北京的那一天，我開始濫用自己冷漠的那一天， 淹沒自己痛苦的那一天.......

　　所有人都圍著我，一言不發(fā)地看著我。我看見了12歲的我，慢慢地轉(zhuǎn)過反方向，走得越來越遠。

　　我想起來了，那一天，我擁有了一個平行世界。

? ? ? ? 我醒了，帶著一身冷汗和止不住淚水的眼睛，我發(fā)瘋似得爬起床，沖下客廳，看到在沙發(fā)上熟睡的爸爸，內(nèi)心的恐懼才慢慢地消退，我意識到了這只是夢，卻還是哭得死去活來，在洗手間拼命地洗臉。我這些年沒少給家里添麻煩，但我沒有辦法確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也沒有勇氣去邁出任何一步。我得不到什么啟示，那個世界的我，也還活著，和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