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長壽
農(nóng)歷九月初九，是重陽節(jié)。
現(xiàn)在，又被稱為老人節(jié)，顧名思義，是為提倡尊老盡孝。
有孝心的晚輩，這天會格外地有個孝舉，給老人送個節(jié)禮，為老人做頓好吃的飯或者帶他們下個館子（條件好的），總之會比平常再多個儀式感，讓老人倍感受到重視。
這家的老人當(dāng)然是有福氣的，晚年老而無用還能夠受到子女孝敬善待，已如他們所愿。長壽與否，他們大都似乎不太追求，自覺日子已很滿足，對待生死很淡定。他們覺得天天都是重陽，日子過得安祥，人活得隨和。
當(dāng)然也有少數(shù)老人，即使倍受愛戴，還是覺得沒有享夠生命之福。他們決心要賴在世上，堅信好死不如賴活著。他們也賴在子女的人生里，吸取子女的“孝心”為自己的能量，極力追求長壽。哪怕重陽儀式?jīng)]有及時而不是被遺忘都會被他們譴責(zé)，如果未能如愿，就會更加借著這個特殊日子大肆貶損子女晚輩的“孝心”。
他們靈魂空洞得就像永遠(yuǎn)也填不飽的肚皮，活成了“老而不尊”。
非得重陽這天要表示一下“孝心”嗎？這天表了孝心就是真孝了嗎？
我最近聽了一個故事。
一位老奶奶87高齡了，兒子拿了她的全部拆遷款又賣了自己的一套房子去郊區(qū)買了一幢別墅，卻沒有帶上老母親同去，給老母親安排在一個單身公寓內(nèi)，吃喝就在社區(qū)的老人食堂，平時據(jù)說忙得不見人影，逢年過節(jié)拎點禮品去看望。老人家有個女兒，但因拆遷款未分給女兒一分，本來還算有孝心的女兒一氣之下也不管老母親的生活了。老奶奶指望兒子，兒子根本照應(yīng)不到她，現(xiàn)在想和女兒訴苦求助，女兒愛答不理，只好成天抱怨“養(yǎng)兒養(yǎng)女沒用”。但是，重陽這日，兒子肯定還會去獻(xiàn)“孝心”的。
這些年，人們越來越重視教育，所以村里的留守兒童已經(jīng)大為減少，現(xiàn)在多是留守老人。他們知道“老人節(jié)”的說法嗎？知道了又怎么樣？
子女在外謀生，他們多數(shù)都不敢表達(dá)能夠兒孫繞膝老有所依的愿望，最多的禱告就是希望子女晚輩們能多掙錢過好日子，到年底能過個團圓年就夠了。
他們想健康長壽，不是為了享受人生，多是為了不給下代添負(fù)擔(dān)。
他們又怕活太久，老而無用的失敗感，老而孤寂的無趣，人生實在有點無味，有明天卻沒有什么希望。
他們也怕死，怕死之前無人看顧的無助，怕因折磨下代而受盡屈辱，怕死神催逼的鞭笞之痛。
比起長壽，他們可能更期待好死——他們常念叨的那樣“一覺睡死了就好了”。
什么老人節(jié)，他們無所謂，重陽還是重陽，只是重陽。
2.吃湯窩兒
自小就聽大人們說“過了重陽無事節(jié)”，意思是重陽過完這一年里就沒什么大節(jié)日了，聽起來好像重陽節(jié)是一個和春節(jié)端午中秋平等的節(jié)日。
但是，活了四十多年，我也沒感受過重陽節(jié)的重要。
重陽節(jié)這天真的沒什么儀式。
小時候再苦，端午中秋好歹也要殺個雞或者稱斤把肉做頓節(jié)飯，其它花樣儀式就不要說了?？墒侵仃栠@天就不會特意為過這個節(jié)而做什么大餐。
我阿奶在世的時候，到重陽這天，早餐煮一鍋湯窩兒下面就是重陽節(jié)最隆重的儀式了，吃完早飯就沒有然后了。
湯窩兒就是湯圓。
人們一致認(rèn)為最好吃的湯窩兒是水磨湯窩兒。水磨湯窩兒是用水磨米面粉搓的小圓子。阿奶把秈米和糯米淘洗過了后浸泡一天一夜或者泡到手一捻即粉碎，然后帶水下到石磨里磨成米漿，石磨下用個大盆接著。米漿沉淀后，撈起那沉淀的米粉揉搓成面團，再揪下一個個小疙瘩搓成湯窩兒水開下鍋。圓溜溜的湯窩兒一個個漂浮水面，就是煮熟能吃了。
湯窩兒的軟硬度是由秈米和糯米的比例決定的，糯米多，湯窩兒就軟爛點，一般從二八比例起調(diào)（糯米2秈米8）。
面團要揉熟（軟和有彈性），煮出來的湯窩兒更有韌勁。
過節(jié)，早上吃湯窩兒并不稀奇。端午中秋早上一般都吃，過年的時候初一到十五幾乎每天早上都可以吃到，然而重陽既然是個節(jié)，還只有早上吃湯窩兒才算過節(jié)就顯得有點特別了。
平時，那個水磨湯窩兒我是不愛吃的，我嫌它軟爛得秥牙，還有一股淡淡的餿水味。但是，當(dāng)重陽那天阿奶給我盛一碗湯窩兒下面條——面條在下湯窩兒在上還搭兩根青菜秧時，水磨湯窩兒竟然是軟糯噴香了，不吃上十顆八顆的感覺虧得慌，都不算過節(jié)。
后來，我家搞了面粉機子，漸漸地，機器磨粉替代了水磨湯窩面。重陽節(jié)那天早上還是吃湯窩兒下面條，雖然我更喜歡機器磨粉湯窩兒，覺得它更有米香，但是重陽節(jié)那天的水磨湯窩兒還是讓我難忘。
再到后來，重陽早上吃湯窩兒都省了，重陽節(jié)就剩個名字了。
如今每到重陽，我倒會想念那一口水磨湯窩兒了。
此刻，我好像又聞到了那股熱乎乎的混著豬油香、青菜香、水磨湯窩面香的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