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離立秋還差一個多星期。臨近中午，天空像剛煮過一滾熱水的鐵鍋，處處發(fā)燙。山上的草木個個蔫頭耷腦，細(xì)葉上蒙著塵土，似在屏住呼吸，不想呼入一點熱氣。公路上，車轱轆卷著沙石吱呀作響，干巴巴露出一點白光來。面包車?yán)锏娜齻€人個個面色通紅，周海燕有點喘不過氣來，她想起自己以前在磚廠搬磚的時候，每次進(jìn)磚窯都是這種感覺?，F(xiàn)在她就像磚窯里的磚，快要被燒熟了。周海燕用手拍拍坐在前排開車的王志升：“王經(jīng)理，再不開空調(diào)，我們就到不了茶園了?！闭f完，將一只嘴角向外扯了扯，兀自笑了兩聲。因為有了前兩次的經(jīng)驗，這一次她說話的語氣平穩(wěn)了許多，聲音聽起來輕松又自然。但就像王志升說自己的那樣，她笑起來常常是皮笑肉不笑，這一點，還需要練習(xí)。好在旁邊的李靜娜并沒有察覺到一樣，跟著周海燕笑了起來：“我說王經(jīng)理你也太摳了，熱的一頭汗也不知道對我們好一點，不知道這個天能跟您出來都是生死之交啊?！?/p>

王志升聽了也嗤嗤的笑了起來，他先是讓后面的兩人將車窗搖上，然后一手握著方向盤，一只手去按空調(diào)的按鈕。果然，冷風(fēng)嗚嗚的吹起來，車內(nèi)立馬涼快許多。王志升心情很好，他看著后視鏡里的李靜娜說：“小姑娘行啊，牙尖嘴利的，一會兒上山，你就多張張這張小嘴，保準(zhǔn)哄得那些茶農(nóng)樂呵呵地給我們個好價錢?！?/p>

李靜娜笑著說：“那經(jīng)理你月底可得多發(fā)點獎金。我都三個月沒工作了，回頭可得吃點好的犒勞自己?！?/p>

周海燕在一邊附和道：“妹子說的在理。這趟回去是要吃點好的，但哪能讓咱自己掏錢啊，這頓怎么也該經(jīng)理請吧，是吧經(jīng)理？”

王志升點點頭，說：“請、請，到時帶你們?nèi)ノ逍谴箫埖瓿燥溩印！?/p>

后面的兩人又笑起來。

李靜娜說：“再說我就真餓了?！?/p>

這時，周海燕看著后視鏡里的王志升，四只眼睛通過小小的鏡子聚到了一起。眼神流轉(zhuǎn)間，周海燕從包里拿出了一瓶礦泉水：“餃子現(xiàn)在沒有，不過幸好還有瓶水，先喝點墊著吧?！闭f完，她將水遞給了李靜娜，并看著她喝了下去。

“周姐，你也喝兩口吧?！闭f著，李靜娜又將水遞了過來。

“我就不喝了，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到，水還是要省著點喝。”

周海燕說的時候，又瞥了后視鏡一眼，王志升這時也在看著她。他們彼此都不露痕跡的嘴角一揚，默契十足。以以往的三次經(jīng)驗來看，喝了水，“貨”就跑不了了。

這瓶水李靜娜喝了一多半，周海燕放下心來。她在位子上挪了挪，想要尋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車子繼續(xù)向西行了一個多小時，在一個拐角處停了下來。王志升說：“下面的路都是山路，車開不進(jìn)去，只能委屈兩位美女走一段了?！闭f完，三人下車，朝前面的山村走去。

王志升走在前面，手里拎著后面兩人的包。周海燕說：“王經(jīng)理可真是懂得憐香惜玉，還怪會疼人的?！?/p>

說完，看了旁邊的李靜娜一眼，只把她看的臉色發(fā)紅。

王志升說：“沒辦法，干我們這一行太苦了。雖說能賺錢，但天天往山里跑，一般人還真受不了。難得來兩個美女，我不表現(xiàn)勤力點，怕留不住你們啊?！?/p>

李靜娜聽了有點感動又有點不好意思，她快走一步想要從王志升手中拿回自己的包，但被王志升拉住了：“沒事，我給拿著唄，你一個人小姑娘走這么遠(yuǎn)，到了之后還要上山采茶，現(xiàn)在啊還是先保存保存體力吧?！?/p>

李靜娜只好松開手，她像發(fā)誓一樣說道：“謝謝王經(jīng)理，我一定好好工作，將我們的茶葉賣給更多人?！?/p>

王志升滿意的點點頭：“不錯，年輕人就是有志氣。加油，公司不會虧待你的?！?/p>

二

三個人有說有笑的朝村莊走去，大概半小時以后，王志升攔住了路邊開來的一輛機(jī)動三輪車。三人上車后，又過了大約一小時，在群山環(huán)抱之間，李靜娜看到了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她知道自己終于到了。

下車后，三人謝過機(jī)動車司機(jī)徒步朝茶農(nóng)家中走去。王志升依舊走在前面帶路。周海燕看到李靜娜面色發(fā)白，知道是水中的藥起了作用，想著馬上就能拿到錢了，不免興奮起來。但她還是假裝關(guān)切的問李靜娜：“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們歇歇吧?！?/p>

李靜娜感到自己的腦袋越來越沉，她很想立即坐下來休息一會，但她更想立馬就能賺到錢。初中畢業(yè)后，她輾轉(zhuǎn)在幾個工廠打過工，但都沒有存到錢。那時她才十六七歲，還不懂得錢的好處。更是仗著自己年輕，大手大腳的花錢?，F(xiàn)在她已經(jīng)二十三了，不想再呆在工廠過流水線上的日子了。她要找一份能賺錢的工作，好好攢兩年錢，更讓那個人的家人知道她也是能過日子的人，到時那個人在老家蓋上房子，她就能帶著攢的錢嫁給他了。想到那個人，李靜娜臉紅了。她感覺自己清醒許多，便搖搖頭說：“沒事，應(yīng)該是暈車吧，下來走兩步，吹吹風(fēng)就好了?！?/p>

周海燕沒再說什么。王志升帶著她們在村里拐了幾個彎，最后在一處農(nóng)戶的門前停了下來。

“就是這了。”王志升指著兩塊大木門說，門上依稀還能看到過年貼的“?！弊?。

王志升推開門，院里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在搓玉米。王志升說：“大爺，我們是來采茶的，之前聯(lián)系過的。”

大爺說：“哦哦，是聯(lián)系過。你們先坐，我去叫人?！?/p>

正好院里有塊石頭，方方正正的，李靜娜看到后便就勢坐了下來。

王志升跟著大爺走出了院門。老一會兒，還沒回來。周海燕說：“怎么還沒回來，我去看看吧，”說著，起身便往外走。

李靜娜說：“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周海燕忙說：“不用了，看你怪不舒服的，先坐著吧，我去去就來。你知道這些茶農(nóng)都很精怪的，可能是王經(jīng)理沒把價格談攏吧，沒大事的。”

李靜娜只好只好又坐下來。往后的十幾年中，每每想到這一刻，她都無限悔恨，她恨自己輕信他人，在那一刻坐了下去，從而錯過了最佳逃跑的機(jī)會。更恨那兩個毫無人性的騙子，為了區(qū)區(qū)幾千塊錢，毀了她的一生。

那一天，當(dāng)她坐在石頭上昏昏睡去時，王志升和周海燕已經(jīng)走在回城的路上了。李靜娜不知道的是，王志升并不是什么王經(jīng)理，周海燕也并不是真的周海燕。他們借故把李靜娜一人留在農(nóng)戶家中之后，從農(nóng)戶手中收了九千塊錢，便將李靜娜像貨物一樣賣給了他們做兒媳婦。她更不知道的事，他們?nèi)サ倪@個山村是遠(yuǎn)近聞名的“光棍村”，那戶人家也是變賣全部家當(dāng)湊了九千塊錢為他們四十多歲的兒子買了她這樣一個媳婦。你說，以后就是她想跑，他們又怎會讓她如愿呢。

但這都是后話了。那天，周海霞出了院門之后，便向村口走去。在不遠(yuǎn)處的一棵大柳樹樁子旁，看到了笑嘻嘻的王志升。

“錢都數(shù)清楚了？”周海霞知道王志升收了錢，激動的問。

“清楚了，九十張大票，一張不少?！蓖踔旧靡獾恼f。

“有沒有假的，缺角的？”

“沒有沒有，你這個娘們，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啊?！?/p>

“放心放心，這下瑩瑩上大學(xué)的錢就有了?！?/p>

“你看你，一個女娃上什么大學(xué)，找個婆家過日子才是正經(jīng)，這錢還是留著給小二存著吧，這小子過幾年娶媳婦蓋屋哪里不需要錢?！?/p>

兩人一邊往村外走，一邊說著，周海燕有些生氣：“瑩瑩成績好，你咋不讓她上學(xué)。這錢就得給她當(dāng)學(xué)費，小二的錢以后我們再掙，多跑幾趟，不怕掙不來?！?/p>

“好好好，聽你的，老婆最大?！闭f完，王志升摟著周海燕哼唱起來

走了一會，周海燕就說走不動了，來的時候已經(jīng)累得不行，現(xiàn)在更是手腳酸軟。于是王志升攔了一輛三輪車，車主車主要價二十，送他們到鎮(zhèn)上。在山道上，王志升隨手把李靜娜的包扔到了山下。

“這一個看上去挺潑辣的，你說會不會不好管??？”半路，周海燕好奇地問。

“管他娘的潑不潑辣，先關(guān)幾天，再餓她兩頓，再兇的老虎也得變成服服帖帖的小綿羊。你們這些娘們，說到底，就是欠收拾。”王志升哼了一聲，順便瞪了周海燕一眼。

周海燕立即在王志升胳膊上扭了一下：“什么欠收拾，你敢再說一遍?！?/p>

“哎呦喂，你看你急的，又不是說你?！?/p>

“那還差不多。我看這地方離縣城也不是很遠(yuǎn)，要是這女的跑了就懷了?！?/p>

“跑啥跑，這里進(jìn)出就一條路。而且跑一次，打一次，多打幾頓也就老實了。女人嘛，沒有不認(rèn)命的。再說，等以后有了孩子，還跑很么。有幾個人能狠心撇下孩子的。就像你，當(dāng)初不也是我們家買的，怎么沒見你跑。”

“那還不是看你老實巴交，要是你以后對我不好了，我照樣跑?！?/p>

說完，兩人都變得不好意思，哈哈大笑起來。

當(dāng)天傍晚，他們回到鎮(zhèn)上。然后連夜坐公交車到了市里。第二天，他們又乘坐長途汽車來到了省城。

來到省城后，王志升變成了李成海，周海燕變成了劉念芳。這才是他們的真實名字，一對從外地到省城打工的務(wù)工夫妻。

三

李成海年輕時學(xué)過木工，心靈手巧，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木匠。誰知天意弄人，在該娶媳婦的年紀(jì)得了一場大病，從此干不了重活。后來三十多歲的時候家里湊錢買了一個媳婦，就是劉念芳。那時劉念芳剛滿二十歲，李成海對她說，老老實實的，兩人就好好過日子。但只要跑一次，以后絕對讓她生不如死。他生過大病，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劉念芳是個膽小內(nèi)向的女人，聽了李成海的話。現(xiàn)在，在第四個“貨”脫手之后，他們并沒有急著找下一個目標(biāo)，他們又變成了一對普通夫妻。在省城一處建筑工地打起了小工，工資六十元一天，日結(jié)。

他們賣“貨”得來的九千塊錢也沒有立即存入銀行，而是像之前的三筆一樣摻雜在工資里一點一點寄回了老家。

兩個月后，家中來電話說他們的小兒子生病住院,劉念芳便匆匆趕回家中，給李成海留下五百錢后，將剩下的“貨款”順便也稍回了家。這天中午，李成海揣著兜里的五百塊錢，對一起吃飯的工友老金說：“咱這工地的伙食都淡出鳥了，扒了兩大碗嘴里也沒味。”

老金蹲在地上，“嘿嘿”笑起來：“還要什么味，能吃飽有力氣干活就行?！闭f完，一手端著碗，朝李成海方向挪了兩步說：“真想要味啊，也簡單，你去外面那些理發(fā)店隨便這個娘們給你摸兩下，保準(zhǔn)嘴里、身上味都夠夠的。”說完，扒了兩口飯，又“嘿嘿”笑起來。

李成海也跟著“呵呵” 笑著，下午上工的時候，他找了一個拉肚子的理由給工頭請了三個小時的假，偷偷溜了出去。

在工地附近的一處小區(qū)里面，李成海發(fā)現(xiàn)了一家理發(fā)店，看著門口坐著的兩個女人的打扮，李成海就知道這里面一定有小姐。

果然，當(dāng)他走進(jìn)去說要洗個頭時，就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問他要不要小姐。李成海問她什么價，女人指著外面站著的兩人說：“外面那兩個五十塊錢一小時，要是想找個更嫩點的小丫頭，就像那樣的，”說著又指著店內(nèi)一個學(xué)生模樣的女孩說：“那就得一張票?！?/p>

李成?？粗饷娴膬扇耍挚粗陜?nèi)的小姑娘，，怎么看怎么覺得外面的女人年齡太大了。找小姐他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趁劉念芳不在眼前的時候，他經(jīng)常也鉆著空子就跑出來。找的也都是最便宜的一種小姐，四五十歲，瘦瘦巴巴，她們接的客人多了，都是拿了錢就按程序辦事，進(jìn)屋自己就直接脫褲子的，完事之后就像工地的飯菜一樣淡而無味?，F(xiàn)在，李成海兜里有五百塊錢，他決定換換口味。他指著女學(xué)生說：“那就她吧?！迸诵ξ卦谒呎f：“還是大哥好眼光，這小妮子還是學(xué)生，在這就是兼職賺個零花錢，沒干過幾次，嫩的很咧。不過這個要給錢?！?/p>

李成海聽了立刻跳起來說：“什么先給錢，她再嫩，弄的老子不舒服，也甭想拿一分錢。”

女人說：“不行，這是規(guī)矩。外面那兩個倒是可以事后給錢，要不你從她們之中選一個？”

女人態(tài)度堅決，李成海本來就是來找樂子的，不想因為這事弄得讓人看不起，也就不情愿的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扔給了女人：“媽的，老子說要哪個就是哪個，換雞巴換?！?/p>

說完，拉著椅子上的小女孩一起向里屋走去。外面女人收了錢，也樂得讓李成海罵。

進(jìn)屋后，小女孩一屁股坐在床頭，就開始脫衣服。李成海覺得這和以前找的那些小姐也沒什么兩樣，頓時心疼起自己的一百塊錢來，忙說：“別動，我?guī)湍忝摗！闭f完就開始伸手去解女孩的衣服。

邊解邊問：“你真是學(xué)生？”

女孩點點頭：“是啊，附近技術(shù)學(xué)院的?！?/p>

李成海笑笑：“技術(shù)學(xué)院的，那一會讓我看看你的技術(shù)。”

女孩笑著幫李成海解開自己的胸罩說：“我學(xué)習(xí)不好，一回還得大哥哥你教教我?！?/p>

一句“大哥哥”讓李成海十分高興，他反倒不急著辦事，和女孩聊起家常來了。他一邊將手放在女孩的胸部感受年輕的肉體，一邊問：“你不好好上學(xué)，怎么干起這個來啦？”

女孩摟著他的脖子說：“我成績不好，考了兩年大學(xué)都沒考上。本來打算外出打工，攢幾年錢就結(jié)婚嫁人。誰知家里死活不同意，非要讓我把大學(xué)上完，最后也只能找個這樣的專科上上。家里窮，我就想著這幾年能不要家里的錢就不要家里的錢。我沒文化也不想吃苦，找來找去就覺得干這個來錢最快?！?/p>

李成海心里一動，對著女孩的嘴就親了下去，心想這和以前找的那些小姐還是不一樣的。隨后又問：“那你就不怕家人、同學(xué)知道？”

女孩笑笑說：“怕啥，反正我家離得遠(yuǎn)。再說，現(xiàn)在的人還不都是笑貧不笑娼，我們同學(xué)做這個的多著呢，我就是同學(xué)介紹來的?！?/p>

李成海不再說話，賣力的教起女孩“技術(shù)”來。

完事后，李成海又掏出一百塊錢給女孩，并讓她不要告訴老板娘。

四

劉念芳在老家呆了半個月很快就回來了。這時，天氣已經(jīng)入秋，但是時不時的高溫天氣還是讓人難以忍受。這時李成海的弟弟李成山告訴他，貴州省的一個山村里有人想花錢買個媳婦，開價七千五百塊錢。李成山是個貨車司機(jī)，常年在全國各地跑長途。每次出去的時候，就由他負(fù)責(zé)尋找買家信息，李成海一家則負(fù)責(zé)確定用來買賣的合適人選。交易成功后，貨款四六分。每一次，都是李成山寫信告訴李成海買家信息，這一次也不例外。李成海收到信后，將信息背下后，就把弟弟寄來的信燒掉了，只有這樣才能讓他覺得有安全感。而且別看李成海只有小學(xué)文憑，但是記憶力出奇的好。他覺得這應(yīng)該歸功于他平時愛看閑書這個習(xí)慣。

現(xiàn)在，他和劉念芳又開始要尋找目標(biāo)了。他們以家中孩子生病為由辭去了工地的小工，搭乘火車來到了貴州的省會貴陽，此時他們的身份變成了孫開亮和林曉敏。

他們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招待所住了下來。

第二天，林曉敏去了當(dāng)?shù)刈畲蟮娜瞬攀袌?。這里人流攢動，大部分都是急于找工作的中年無業(yè)人員和畢業(yè)幾個月后依舊沒有找到工作的大學(xué)生。林曉敏手中拿著一沓簡歷，在人才市場轉(zhuǎn)了一天也沒遇到合適的人選。孫開亮以前說過，這種事急不來。選人是他們整個賣貨過程中最重要的環(huán)節(jié)，人選的怎么樣，直接關(guān)系到交易的成敗。而他們這一行，一旦交易失敗，可能就意味著牢獄之災(zāi)。孫開亮還教過她一句話：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那種一看就條件不錯或者特別精明的不能選。最好的是農(nóng)村出來的，沒見過什么世面，看上去老實或者愛貪小便宜的那種人。這種人好騙，一旦她自愿跟你走，事情也就成了。所以說，選人其實要的不是你選她，而是她選你。

林曉敏在人才市場轉(zhuǎn)悠了一個多星期，終于遇到一個合適的人選了。這天中午，她坐在人才市場外面的臺階上準(zhǔn)備吃午飯時，旁邊的一個小個子女生說話了：“大姐，你這吃面包也不買瓶礦泉水啊，不噎的慌，要不我的水你喝了吧。”說著遞過來一瓶剛開瓶的礦泉水。

林曉敏連忙擺擺手說：“沒事，謝謝你。其實我買了水，剛剛投簡歷的時候喝完了?！?/p>

女孩卻很固執(zhí)：“不要緊你喝吧，我還有呢。”說完從背包里又拿出一瓶水來。

林曉敏沒有推辭，說了聲“謝謝”，喝起水來。

女孩問：“大姐，你這么大歲數(shù)還出來找工作，真不容易。在我們村里，三十歲以上的基本都在家?guī)Ш⒆恿??！?/p>

林曉敏笑著說：“這也是沒辦法，孩子要大了，用錢的地方越來越多，不得先給準(zhǔn)備著嗎。誰知道現(xiàn)在找工作這么難，我都來一星期了也沒找到工作?！?/p>

“對呀，我也沒想到。我還是我們村里少有的幾個大學(xué)生呢，本來以為很容易就能找到工作，誰知道我念的那個大學(xué)人家這里根本不認(rèn)，我還等著攢錢早點還助學(xué)貸款呢，我現(xiàn)在都不知道怎么辦了?！?/p>

“別著急，慢慢找吧，總能找到的，我都這么大年紀(jì)了，你才多大，日子長著吶?！?/p>

“嗯，我也相信我會找到的。大姐，再喝點水吧。”

第二天中午，林曉敏又遇到了女孩，和昨天一樣她們坐在一起吃了飯。三天之后她們已經(jīng)彼此熟悉，甚至有了一些默契。在陌生的大城市，人們總是急著尋求理解和認(rèn)同。這一切，孫開亮都了如指掌，就在他告訴林曉敏可以行動的時候，這個叫張蕓的女孩不見了。

一個星期之后，當(dāng)孫開亮他們想要更換目標(biāo)時，張蕓又回來了。原來是張蕓的父親在老家摔了一跤，張蕓回家照顧父親去了。

“俺爸四十歲時在村口撿的我，這么多年養(yǎng)著我，對我比親生的還親，都是我不爭氣，要是我能考上清華北大那樣的學(xué)校，也不會現(xiàn)在都找不到工作?！币姷搅謺悦魰r，張蕓自責(zé)的說。

“妹子，你也別這樣說，很快就能找到工作的?！闭f著拿出五百塊錢，塞給了張蕓。張蕓堅決不要，但是林曉敏也是態(tài)度堅決。

“拿著吧，給你爸爸買點營養(yǎng)品。其實你走的這幾天，我倒是找到一個工作，一個中草藥公司的采購，工資不錯還有提成，但因為還要跟經(jīng)理大老遠(yuǎn)去山里買藥材，我就拒絕了。太辛苦了，女人哪干的來?！绷謺悦粽f著嘆了口氣：“唉，工作還是再找找看吧?！?/p>

張蕓聽了，卻瞪大眼睛：“敏姐，那你看我行嗎？”

林曉敏假裝一驚：“行是行，怎么你想干這份工作？太累了，你一個小姑娘干不來的?！?/p>

“沒事，我從小到大地里的活都是我干的，我沒那么嬌貴。敏姐你幫幫我，俺爸等著用錢，大不了以后有好的工作再辭職唄。敏姐求你了?！闭f著，拉著林曉敏的手不放開。

林曉敏“無奈”地笑笑說：“好吧，那我問問經(jīng)理能不能多要一個人。我和你一起，上山采藥也有個伴?！?/p>

張蕓高興地說：“敏姐，你真是我的貴人。”

五

第二天，在一家賓館的大堂，藥材公司的“經(jīng)理”孫開亮對張蕓進(jìn)行了簡單的面試。在問明家庭、學(xué)歷、有無相關(guān)經(jīng)驗等一些基本情況后，孫開明說：“不錯是不錯，但是我們這個工作需要經(jīng)常出差，而且一去都是偏遠(yuǎn)的山村，怕你吃不了這個苦啊?！睆埵|立刻表示自己不怕吃苦，孫開亮很滿意。又問：“那你就不怕大山老林的我把你們拐賣了？”

張蕓笑著說：“哪能，你和敏姐都是好人，干不了那事?！?/p>

孫開亮高興地點點頭，當(dāng)即表示錄取張蕓，簽了合同。還問她要了銀行賬戶留作發(fā)工資用。并要了她的身份證買了一張兩天后的火車票，到時他們將在這里匯合一起出發(fā)去省內(nèi)的一個小山村“采藥”。同時，孫開亮還給了張蕓五百塊錢作為她這次的差旅費。但他心中明白，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讓“貨物”安心罷了。

當(dāng)晚睡覺前，林曉敏向家中打了一個電話，詢問了兩個孩子的身體狀況，并叮囑他們好好學(xué)習(xí)。放下電話后，林曉敏突然問孫開亮：“你說，張蕓是不是和咱們家瑩瑩有點像啊，笑起來還都有酒窩?！?/p>

孫開亮躺在床上不耐煩的說：“別雞巴瞎說，趕緊把這一趟結(jié)束了事，你看來來回回耽誤多少天了”說完，倒頭就睡。

兩天后，張蕓如約來到約定地點，半個小時后三人坐在了開往目的地所在城市的列車上。五個小時后，他們又乘公交來到了目的地所在的鄉(xiāng)鎮(zhèn)。

路上，林曉敏問張蕓拿到第一筆工資之后怎么花，張蕓想了想說：“先請你和經(jīng)理吃個飯，剩下的全寄給俺爸?！?/p>

林曉敏詫異地說：“為什么要先請我們吃飯，不給自己留點，買點衣服什么的？”

張蕓笑笑說：“沒有你們我現(xiàn)在還找不到工作咧，哪能有工資拿呀。至于衣服嗎，等下一次發(fā)工資再買吧?！?/p>

林曉敏說：“你真是個好妹子?！?/p>

公交到站后，已經(jīng)晚上七點多了。孫開亮說先找個地住下，第二天再出發(fā)。他在鎮(zhèn)上找了家位置較為偏僻的小旅館，用自己和張蕓的身份證開了兩個標(biāo)間。開完后，他隨手把張蕓的身份證和自己那張假身份證一起收了起來。張蕓并沒有在意，各人進(jìn)了房間。

趁張蕓洗澡的空兒，林曉敏進(jìn)了孫開亮的房間。

孫開亮吃了一驚，小聲說：“你進(jìn)來干啥，小心讓那小丫頭片子起疑！”

林曉敏說：“我想來想去，覺得這個事不能干?！?/p>

孫開亮說：“咋就不能干啦，趕緊拿到錢是正事，你還想讓閨女上大學(xué)嗎，別你媽天天擱這瞎叨叨?！?/p>

林曉敏嘆了口氣說：“我就是想著咱閨女才覺得這事不能干。我越看越覺得她長得像瑩瑩。還這么老實，你說咱要把她賣了，她老爹還怎么活呀?！?/p>

“什么怎么活，該怎么活怎么活！以前那幾個也沒見可憐誰，現(xiàn)在又給我添亂！你趕緊回去，別讓她發(fā)現(xiàn)，真是婦道人家，頭發(fā)長見識短的東西！”說著就把林曉敏往門外推。

“成海，我求求你，放了她唄，我再給你找一個?！绷謺悦舴鲋T框不愿意出去。

“哪一個還不是一樣。再找一個，萬一你又心軟了呢。我對你說在外別喊我真名，我看你就是欠收拾了。”說著，揚手裝作要打人的樣子。

“打打打，給你打，反正我也是被賣來的，大不了打壞了你再花錢買一個。”林曉敏把臉伸了過去，但是孫開亮卻把手放下了。他松開林曉敏，說：“你趕緊回去，反正這事沒商量。我們干這個事是回不了頭的，你心里能不清楚？”

林曉敏輕聲說：“那我就告訴她這趟采藥出問題了，讓她重新找份工作，這樣她也不知道我們是人販子?！闭f完，開門要走。

孫開亮一驚，他猛地去拽林曉敏，不小心就把她摔到了地上：“你瘋了！”

他小聲呵斥著，不想這時張蕓卻走了進(jìn)來。

“敏姐你怎么了？” “經(jīng)理”房間的情形讓她大吃一驚，她跑過去服氣地上的林曉敏，關(guān)切地問道。

“小蕓快走，這是個騙子！”林曉敏說著，就把張蕓往外推。

就在張蕓握著林曉敏的手不知所措時，孫開亮突然走到張蕓身后，一把捂住她的嘴往床上摁去。

“你干什么！”林曉敏大驚，無奈嬌小的她怎么都掰不開孫開亮的手。

“干什么？誰要你把真相告訴她，她不死，我們就活不了，多想想咱家里那兩個娃吧，我們要坐牢了，他們也別想做人了。”說著，手中的力道又加了三分。

林曉敏一愣，松開了自己的手，呆坐在床上。不一會兒，張蕓就沒了動靜。此時，孫開亮也松了口氣。

“好好的一樁生意就讓你攪黃了?！闭f完，狠狠瞪了林曉敏一眼。

“那現(xiàn)在怎么辦？”林曉敏整個人都處在一種顫栗之中，現(xiàn)在她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去找個車，連夜把人送過去，到時就說她路上吃藥昏迷了，不管怎樣不能白跑這一趟。你看著點，別讓人發(fā)現(xiàn)異常?！闭f著，悄悄走出了賓館。

林曉敏看著床上安安靜靜躺著的張蕓，走上前為她理了理額頭上的散發(fā)，心想，以后這事她是再也干不來了。

接著，她又想起了家中的那兩個孩子，一行清淚悄無聲息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