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中秋節(jié)過后，第一個工作日下班后回到家，還不等進(jìn)屋，隔壁的牛叔就來喊我：“大侄子到我家里來吃飯，咱爺倆喝兩杯！”我問牛叔：“您這是剛回來嗎？”
“剛回來，你快點兒?。 彼０土藥紫乱恢谎劬φf：“我?guī)Щ亓它c兒外地的特產(chǎn)，你嘗嘗?！比酉逻@幾句話，人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回去了。
牛叔單身，五十多歲，人很善良，我們倆合得來。他見我經(jīng)常忙學(xué)校里的教學(xué)工作，常常做好了飯叫我去吃。
以前我經(jīng)常戲稱他為大地主。他曾經(jīng)承包了很多土地，農(nóng)忙的時候雇幾個人，這些年下來也攢了不少的錢?，F(xiàn)在年紀(jì)大了，就不再種地，日子過得逍遙自在，經(jīng)常是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我提兩瓶給他準(zhǔn)備的好酒，又把學(xué)校里分的月餅給他拿了兩盒。推開他的家門，不等邁步進(jìn)去，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牛叔已經(jīng)把桌子擺好，桌上七八個碗盤，還有一瓶好酒，幾盒月餅。他見我進(jìn)來指著桌上的一道菜說：“瞧，這是我從南方帶回來的特產(chǎn)，你小子有口福了！”
我一邊把酒和月餅放下，一邊順著牛叔的手指放眼看去，“嘁”了一聲說：“不就是豬肉燉竹筍嗎？”牛叔嘻嘻一樂：“你還知道是豬肉和竹筍，這是正宗的南方臘肉燉正宗的天目筍干！”為了表示食材的稀罕，牛叔特意用了兩個“正宗”，他玩味地拍拍我的肩膀，眨了兩下他的那只大眼睛說：“我可跟你說好，一會兒吃的時候，要是香得連自己的舌頭都咽下去了，明天到學(xué)校里就給娃兒們講不了課了！” “哎呀，我是那種沒出息的人嗎？”作為東北人，臘肉我還沒有吃過，但是聽說很好吃。竹筍倒是可以買到，這還不怎么稀奇，不過天目筍干倒是頭一次聽說。牛叔對我說：“去了一趟南方，想著買回點稀罕吃食，可是大多東西咱們這里都有，也沒啥好買的?，F(xiàn)在的生活呀，比過去強(qiáng)一千倍一萬倍呀！”
牛叔又指著幾盒月餅說：“瞧瞧，這是我?guī)Щ貋淼脑嘛?，這種月餅的牌子咱還沒吃過，一會兒嘗一嘗?！?/p>
我說：“每年的中秋節(jié)你都買很多月餅，最后還不是吃不了扔了，怪可惜的！”
牛叔的一只眼睛頻繁地眨著說：“沒辦法，我就是想買月餅。我也知道吃不了，可我就是想看著月餅擺放在我面前，聞著月餅的香甜味道，心里就踏實了！”
我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伸手拿起了牛叔準(zhǔn)備好的酒起開瓶蓋，一邊倒酒一邊說：“牛叔，今天就喝你的酒?！迸Ｊ逍χf：“你小子倒知道貴賤，專挑好的喝?！?/p>
牛叔的菜準(zhǔn)備得十分豐盛，小笨雞燉蘑菇、清蒸野生魚，還有好幾種青菜。臘肉獨(dú)具風(fēng)味，越嚼越香。我們爺倆邊喝邊吃。這頓飯吃了很長時間，我早就吃飽了，可是牛叔卻不放我走，一次又一次地給我倒酒，我喝得暈暈乎乎。牛叔酒量比我好，可是今天也已經(jīng)舌頭大了，好在我還能聽清他在說什么。我這個人比較寡談，牛叔卻很善談，也可能是一個人害怕孤獨(dú)，只要有人陪，有說話的機(jī)會，他便十分亢奮。他頻繁地眨著一只眼睛，這只透亮卻深邃的眼睛里，承載了歲月的滄桑，和他獨(dú)有的人生大戲。這出戲，他希望有人能讀懂。
牛叔嘴里接連不斷地蹦出很多話題，什么天上人間，北方南方，農(nóng)村城市，過去將來，所有內(nèi)容都被他講得生動有趣。然而酒勁在身體里打著旋兒升騰到頭上，牛叔的雙頰上紅色遮住了原本的黑色，說著說著，他的聲調(diào)沉下來，歡樂的氛圍悄悄隱去。牛叔在歷史的大書里，翻到了表述過往的痛苦的篇章。
他又在講那件對他打擊最大的往事。
牛叔已經(jīng)放下筷子，酒杯在手里轉(zhuǎn)著，杯里的酒晃來晃去，甚至有幾滴溢出杯口，似乎是歷史長河里起了風(fēng)浪。牛叔嘆著氣說：“唉，當(dāng)年的日子過得怎么就那么難？”然后是暫時的沉默隔斷了他講述的節(jié)奏：“我們一家七口人，過中秋節(jié)只能買兩塊月餅。大家掰著吃，因為掰得不勻，我們哥幾個還會吵架。后來為了公平起見，再分月餅的時候，我爹就用菜刀切，切得大小均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那時候月餅吃在嘴里，那個香甜恨不能連自己的舌頭都咽到肚子里去！”
我知道這個時候我要知趣不能打斷他，這件事像壓在他心里的巨石，他從來就不曾放下。
“——那年我十歲，中秋節(jié)的頭一天，我家還沒有買月餅——即使買了也會被父母藏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讓我們哥幾個找不到。那天，我到姑姑家去找表弟玩。她家里沒有人，但也沒鎖門。就在她家的一個柜子上放著一個牛皮紙包，我一進(jìn)門就聞到了月餅的香味兒，呵，我真是狗鼻子靈得很呢！”
“——本來他們家一個人也沒有，我就應(yīng)該轉(zhuǎn)身出去，可是那包月餅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住了我。我的腿腳沒有向門外邁，反而朝放月餅的柜子邁過去。當(dāng)我走近的時候，伸手觸動了包裝月餅的油漬透了的牛皮紙，鬼使神差地我就打開了牛皮紙——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牛皮紙里包著五塊月餅，整整五塊?。《齻兗抑挥形蹇谌?，也就是說他們過中秋節(jié)，每個人可以吃一整塊。
看著碼放整齊的月餅，我的哈喇子立刻就流下了。我毫不猶豫拿起一塊月餅，猛咬一口，我的嘴被美味填滿，有月餅碎末掉在了地上，我趕緊從地上撿起來又塞到嘴里。不等嚼好就吞下，又咬第二口。為了不再掉碎末我雙手捧著吃。一整塊很快進(jìn)了我的肚子，噎得我嗓子咕嚕咕嚕的難受，但是心里卻是美的很呢！吃完了月餅轉(zhuǎn)身我就走，可我還沒有踏出門口，又跑回去拿了另一塊月餅，然后才跑掉了。那塊月餅我沒有舍得吃，就藏在了我的兜里?；氐郊乙院?，我像賊一樣把那塊月餅用幾張練習(xí)本上撕下的紙包好放進(jìn)了我的書包里。我想等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慢慢地吃。
到了晚上，我的姑姑氣呼呼地來到我家，跟我爹說她丟了兩塊月餅，問是不是我家里哪個臭小子拿了。我爹非常生氣，把我們哥幾個挨個審問。我死也不說，但是最后我爹從我的書包里翻出了那塊月餅。
姑姑跳著腳在旁邊罵我是賊，而且一個勁的叫：“哥你要打這臭孩子，要打死這個賊，你還不動手啊哥？”
我看到牛叔激動的臉上青筋暴露，他大口喘著氣，心里的思緒一定像大風(fēng)吹起的波浪。
“——我爹氣得暴怒，兇狠的語言和拳腳砸在我的身上。我一聲不吭，倔強(qiáng)地昂著頭，把憤怒的目光化作石頭砸向我的姑姑。她更生氣了，罵我的聲音提高了許多。我爹也更生氣，突然他到灶房里去拿來火叉子（作者注：農(nóng)村燒柴的工具，一頭是鐵筋，另一條是木頭把兒），悲劇就這樣發(fā)生了：我見事不好，本想奪路而逃往外跑，我爹舉著火叉子往里進(jìn)，鐵筋一下子插進(jìn)了我的一只眼睛里?！?br>
牛叔講到這里，仰脖喝干杯里的酒，他抬起頭用他的一只眼睛望著房間高掛的燈，似乎看著遙遠(yuǎn)的過去，就有一滴老淚滾落下來。
我看著他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那只在他十歲，就像戳破了的魚泡癟了下去的一只眼睛，上下眼皮松松垮垮地陷在眼窩里。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覺得酒勁使得我的頭暈暈的。我搜腸刮肚，想到某篇課文里有這樣的兩句話，就背誦出來：“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牛叔猛地擺了一下手，阻止了我繼續(xù)背誦課文。他說：“沒有過去，當(dāng)年我被戳瞎了一只眼睛，我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各地流浪，四海為家，直到后來我來到了你們這個村子才定居下來。不過我這個獨(dú)眼的丑鬼，有哪個女人愿意跟著我呀？我一輩子沒拉過女人的手，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滋味兒！”他突然加重了語氣，有些哭腔地說：“不就是因為那時候家里窮吃不起肉，吃不起面食，吃不起糖塊，吃不起餅干，過中秋節(jié)吃不起月餅，然后我才偷吃別人家的月餅，然后我才被我爹誤傷了一只眼睛，然后我才打了一輩子光棍，這一切都是貧窮惹的禍！我發(fā)過多少次誓，我一定要過好日子，我要買許許多多的月餅，我要吃個夠，我一定要吃個夠！”牛叔突然把他面前的月餅盒用力撕開，兩只手拿起兩塊月餅，左咬一口，右咬一口，再左咬一口右咬一口，他兩個腮幫子鼓成了球，他開始咀嚼，月餅渣兒從嘴里擠出來。
我趕緊倒了一杯水給他。他卻不喝，倔強(qiáng)地嚼著滿嘴的月餅，終于咽到肚里去，然后哭得稀里嘩啦，像個委屈的孩子。
我勸了他好一陣子，才把他扶到炕上躺下，把倒的那杯水放在他旁邊。
我輕輕走出門外。今天是農(nóng)歷八月二十三，我抬頭望向天空，滿天的繁星像眨著的無數(shù)只明亮的眼睛，人間多少事，都被它們看去，不知它們會不會偷偷流淚？下弦月要下半夜才能出現(xiàn)，下一次月圓也不會太遠(yuǎn)。涼爽的秋風(fēng)吹過來，頭腦立刻清醒了，我聞到牛叔種在菜園里的香瓜的味道。
牛叔的生活經(jīng)歷讓我十分感慨，他曾經(jīng)的苦難和饑寒，受過的委屈和創(chuàng)傷，可以在簡書里寫一部大書。誰都不能改變過去，牛叔的過去也不能改變，甚至他將會作為一個老光棍慢慢老去，這些都不能改變。牛叔改變了貧窮，我希望他更能改變心態(tài)：放下，看開。放下了一定會海闊天空，看開了一定會春暖花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