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鳥
時隔七八年，我的腦海里依舊深刻的印著他的模樣，這大抵得益于他曾經(jīng)在我耳邊說的一句話，“外表快樂，內心痛苦?！?/p>
和他第一次見面的時間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只能依稀想起是在什么都不懂的孩童時代，小學三四年級的那會。
那時我的父母忙于工作，或許是事業(yè)的上升期，沒有多余的時間去顧及我。每逢寒暑假我都會待在我的爺爺家，與我的表妹混在一塊。那還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年紀，甚至男女之別都很模糊，那個時候的女孩子除了頭發(fā)長點，與一般的男孩沒什么兩樣，混淆不清。
小時候的玩樂多種多樣，抓蟲子，爬墻，三個字，甚至還有大灰狼之類的，反正書中常出現(xiàn)的捉迷藏是不盛行的，不但可行性低，還有太多偷奸耍滑之徒。拋去這些不談，我唯一還有深刻印象的游戲就是打牌兒。
所謂的牌兒，是一種圓圓的硬紙殼，有大有小，上面印上各種動漫人物，五毛錢就可以買到十多張。游戲雙方在方磚地上對峙，打翻別人的牌就可以將其歸為己有，在當時的我看來，沒有比這更刺激可怕的游戲了。我技術不佳，經(jīng)常拿一袋子牌出去，拎著塑料袋垂頭喪氣地回家，總是贏我的那幾個小孩中，就有他。
“喂，你這樣可不行啊。”他在一次角逐后提醒了我一句，還帶著點埋怨的口氣。
我心思全在他手里厚厚的圓牌上，那剛剛可都是我的。
“下回你少帶一點，不就輸?shù)穆恍┝寺??！?/p>
那時他的身材就有點發(fā)福了，短矮的身材像極了我在漫畫書里看到的武大郎，略帶成熟的口吻讓還是孩子的我以為他就是書中的武大。
? “你弟弟呢？”我急切地想看到他的弟弟武松，是不是也像書中那么高大威猛，力可殺虎。
他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像被人發(fā)現(xiàn)了詭秘莫測的秘密，“你怎么知道我有個弟弟?！彼吭谖叶?，骯臟的衣袖蹭在我的臉頰上，極其低細的聲音如魔音一般穿透我的耳膜。
第二次見他是在初中的時候（其實我和他也在同一所小學，只是當時并不知道就是了），他的樣子與兩年前幾乎沒什么變化，就像一點沒有成長一般，圓圓的臉盤，寬厚的下巴，除了比兒時更黑了一些，鼻梁上多了副眼鏡，簡直是個復制品。就算這樣，我也沒能從幾十個人中認出他來，我六年級的時候就搬了家，從一片住宅區(qū)搬到了一個私人小區(qū)里，同時也結識一幫新朋友，年級最大的是一個初二的學生，經(jīng)常領著我們一幫小孩成群結隊的出行，搞得像黑社會行查一樣，天最大，我們老二。與我在同一個班里的就有我新認識的幾個人，我們在一起互相調侃，暗諷別的學生，不亦樂乎。
放學照例是哥們幾個一起走，他就遠遠地跟在我們身后，背著個深藍色書包，一臉臭屁的表情。上了初中，大家都覺得自己的力量和地位上升了一個檔次，自然不甘心身后跟著一個啞巴鬼。一個平日里就喜歡管閑事的小子問他，“你是不是傻，跟著爺干什么？”
他沒理，抿著嘴，黑著臉，直勾勾地看著那個小子。那小子一氣，就要踹他。
這時我們一行人正好走到我家樓下，我媽每天都在樓上看著我回家的，我怕我媽看見，連忙阻止。
第二天課間操的時候，他手揣著兜走到我身邊說了一聲謝謝。就這樣，我就不明不白的成了他的朋友，關系一直維持到初二的一天早晨。
上了初中，我的興趣已經(jīng)從低級趣味的游戲中脫離出來了，反正蟲子是不敢抓也不敢碰了，倒是女孩子更能引起我的興趣，比如惹得她們發(fā)笑啊，捉弄一下她們之類的，做著每一個男孩子都要做的事。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女生不是每一個男孩去逗都會發(fā)笑的，捉弄她們有時她們也會發(fā)怒的，而我，顯然是會引起女孩發(fā)怒的存在。知道這一切之后，我頓時覺得索然無味，便再次轉變了自己的興趣到日本動漫上，讓俊俏的男孩子去逗女生笑吧。
我不是唯一一個喜歡動漫的，能逗女孩發(fā)笑的男生就那么幾個，再除去幾個癡迷于球類運動的，還有十多個男生為動漫而傾倒，我們這些人為了促進動漫感情，編排出一個劃拳游戲來，每天早上都要戲耍一番，樂此不疲，那些逗女孩發(fā)笑的男生們偶爾也會參與進來，博得一笑。
是游戲就有輸贏，有輸贏就有人不服，人不服就會有爭端。直到初二的某一天早晨，我和他在游戲上發(fā)生了爭執(zhí)，過程且不說，我只記得恍惚之間，我的拳頭已經(jīng)打在了他的眼鏡上，之后人群中便是一小陣驚呼。當時我的心里緊張的要命，外表卻裝出不管不顧的樣子，“他先耍賴的?！?/p>
上課的時候，他一直趴在課桌上，一只手按著眼眶，另一只手垂在雙腿之間，像一個大吊鐘。我看著他冷笑，心想裝也要裝的像點，起碼慘嚎兩聲啊。不過他的動作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同學們都小聲議論起來，老師也無可奈何地問他，“袁莫，你怎么了？”
他沒說話，沉默一直是他的武器。
最后兩方的家長都被叫道學校來，完美的解決了這個問題，也就這件事，我通過母親的敘述了解了他的家庭，他有一個癡呆的弟弟，父親的精神也不正常，臥病在家，全靠他母親一人苦苦支撐。
事后有同學替我打抱不平，說他太做作，我沒反駁也沒同意。只記得，我和他在初中也再也沒說過話，如同兩個年少的陌生人。
和他待得最后一段時光是在高中，文理班還沒有分的時候，我又與他在同一班，不知道是誰起的頭，我們和好了，十幾歲的年紀，哪來的什么深仇大恨，只有一層叫做尊嚴的膜，誰都不想去捅開而已。
就算和好，我們倆也是相敬如賓，就連同窗間基本的笑罵也做不到，與他的接觸也愈來愈少，只記得他的身高，像竹子一樣，咔嚓咔嚓的超過了我，膚色也白了少許，相貌變得俊俏起來，發(fā)生了在我看來似怪誕一般的巨大變化，有幾次我還看到幾個女生聚在一起低聲討論他的變化，對他的嫉妒之心不可不謂沒有過。
等到分文理班的時候，他選擇了學文，理科的確不適于他。在我看來，他的身上有一種只屬于文人的憂郁氣質，是學不來理的，畢竟理科的答案都是確定的，而文科的答案總是令人難以捉摸的存在。
我們學校的文理班是分樓層的，而我們班本來就是理科班，理科的學生不需要換教室，選擇文科的學生則需要搬桌椅到樓上的教室去，平日里關系好的同學，都是有人幫忙的，兩手一攤，總會有人顧及離別之情，幫忙抬東西。只有他一個，自己把桌椅抬到班外，望著樓梯幽幽地嘆了口氣，我本來在幫別人拿椅子，聽到他嘆氣，感覺這氣幾乎順著風嘆到我嗓子眼里。
我連忙扔下椅子，幫他把桌椅抬到了三樓，兩個人尷尬地站著。換班的同學也都陸續(xù)來到三樓，有兩人互相推搡的，也有互相笑罵的，甚至還有兩個男生抱一起的。按理來說我也應該跟他說點什么，起碼要表達我的離別思念之情，還沒等我開口，他先說話了，面上是從未見過靦腆，羞澀地微笑。
“你覺得我看起來快樂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搖搖頭。
“外表快樂，內心痛苦?！彼f了一句莫名奇怪的話。
“你快回去吧?！彼终f。
“那你好好學啊?！蔽肄D身下樓，逃跑似得離開了。
沒過多久他就轉學了，去了離城市很遠很遠的地方上學，一所封閉學校。
我這才想起他跟我說過的話。
回家一查，那是但丁·亞利基利所作神曲中的一句詩。
過了幾年，我懵懵懂懂地理解了這句話。
可是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