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注意到她頭發(fā)幾近花白,紅棕色的染發(fā)劑覆蓋了一層又一層,那天的夕陽如同焰火一般,可依舊是抹不平她臉上的溝溝壑壑。
她開始對年齡變得敏感,愈來愈不愛拍照,新事物擺在她面前時她茫然無措,生怕鬧出笑話叫人瞧不起。
在她們的年代里,無時無刻不在互相較勁,年輕的時候誰家用上了電視,誰又接了父母的班有正式工作,必經(jīng)之路是嫁人生子,最好是兒子,不然很難在親戚面前抬起頭,于是三胎四胎不在話下,沒人誰會說不愿意,哪怕是付出健康為代價,她們說這叫傳宗接代。
后來她們過上好日子了嗎,誰又會知道,只能是各憑各的運氣,命好的兒女孝順,搬進了高樓大廈,吃穿用度不愁,閑下來就催促子女結婚生子,好趁身體尚可為他們帶小孩,運氣差的就是身患重病被拋到老房子去自生自滅,等到油盡燈枯再跑來哭天喊地,張羅著辦喪事要請多少人,收到的禮金該怎么分。
我和她們互相凝視,也許是透過我看到年輕的自己,張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我心里沉悶喘不上氣,我也在害怕垂暮之年無所依,她們有的腿腳不便,被困在小小的一方土地,沒有智能手機要怎么虛度這一天的光陰,總是坐在門外的木椅上,像回憶過去也像思念自己在外工作的孩子,或許暗自嘀咕怎么這么久都沒有打電話了,馬上又自言自語說肯定是在忙,大城市工作都忙。
其實倒也沒有忙到昏天地暗的程度,只是休息的時候身心俱疲,腦子里空空如也,太專注自我生怕步入她們的后塵,終于在什么時候想起來問候一下,電話那頭驚喜的語氣讓人心頭發(fā)緊,幾句關心的話就幾近哽咽,害怕回去是害怕分離,我可以行萬里路便心境開闊忘記悲傷,她們最多可以走到附近的體育館,坐在樹下的椅子上呆上一個下午,離別之苦把她們渾身浸透,被抽走的魂兒要等下一次相見才回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