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
擊梆聲咚咚作響，謝芷翻身把被子往身下壓，懷里抱著木枕，喃語：“吵什么吵。”書童正月臥在別席，警覺起身，過來搖晃謝芷的胳膊：“公子，快起來，梆聲在響，有要事。”謝芷像趕蒼蠅一樣擺手，嘟囔：“天還沒亮呢。”正月抓住被子往外扯，謝芷失去被子，頓覺寒冷，睡意也逐走幾分，從床上坐起，雙眼惺忪，一頭亂發(fā)，抱怨：“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彼г箽w抱怨，由著正月幫他穿衣穿鞋，又坐在梳臺前，讓正月給他梳發(fā)扎髻，再用冷水洗過臉，哆嗦一聲，邁出房間，此時天蒙蒙亮，東面初綻朝霞。
齋房中住戶大多已起床趕往講學(xué)堂，謝芷尾隨隊伍出齋房，路過藏書樓時，一只手搭在謝芷肩上，說道：“小芷，可曉得出什么事了嗎？”謝芷回頭一看，正是孟然，“誰曉得，說不準(zhǔn)是祭堂被火燎，山長叫我們?nèi)ゾ然鹉?。”孟然佯怒，道貌儼然，“怎么說話，怎能詛咒祭堂，先賢與你無怨無仇?！庇忠槐菊?jīng)，“倒是你們東齋房這回真要被火燎了?！敝x芷不解請教，“怎么說？”孟然笑道：“小芷啊，你還是搬來西齋房和我一起住吧，這回可是來了好幾位如狼似虎的家伙，要不你以為天還沒亮叫我們?nèi)ゾ奂鍪裁??！泵先挥H昵攬住謝芷的肩，笑得甚是曖昧，一旁的正月無奈搖頭，就見謝芷擊向孟然一肘子，唾道：“枉你是圣人之后，終日不正經(jīng)?！焙驼驴觳节s上隊伍，孟然在身后抱腹哎呦，說道：“我說笑呢，下這么重手?！?
學(xué)子陸續(xù)抵達(dá)講學(xué)堂下，此時天已亮，抬頭見山中空曠，秋日枯葉，又兼涼風(fēng)拂袖，倍覺寒意。依次進(jìn)入學(xué)堂，落座時，孟然已在身邊，打著哈欠。山長進(jìn)來，身后魚貫而入的是一位夫子，三位陌生少年。果然如孟然所說，來了新學(xué)子，看三人穿著，非富則貴。第一位學(xué)子姓文名佩，面如冠玉，笑容令人如沐春風(fēng)，山長介紹說此人出自吳地名門，父兄皆是一時的名流。第二位，容貌雖說不上出眾，但一身傲氣沖天，予人倔傲難以親近之感，姓丁名靖，父親官歷南京尚書，亦是名門之后。孟然在座上輕笑：“我等開紙鋪賣餅的，真不知道到這書院里湊什么熱鬧。”謝芷擔(dān)心他的話被夫子聽到，推了推孟然。第三位，姓李名沨，出身官宦世家，幼時有神童之名，文章做得極好，就是連當(dāng)今的趙翰林亦十分賞識他。謝芷從沒見過“神童”，不禁多看此人兩眼，看第一眼時，只覺陰郁非常，看第二眼時，驚詫于此人五官如刀削英挺，身姿亦是竹節(jié)勁拔，又覺第一眼看得不真切，忍不住上下打量，驀地與此人對眼，那凌厲星眼仿若一道利刃，嚇得謝芷再不敢對他亂瞅。
“怎么一下來仨，東齋房只剩兩間空房，哪還有地方給第三人住?！敝x芷托腮喃語。孟然低聲回：“不必怕把你趕出來，三人中定有一人是與山長或夫子住一起?！敝x芷不高興說：“東齋房住那么多人，憑什么趕我，我也有資格住，我才不去西齋?！泵先徊粣偦兀骸盎钤撃惚蝗似圬?fù)，我再不幫你了。”謝芷哀求狀：“好燃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爹好面子你也知道?！眱扇四阋痪湮乙痪洌贈]留意那仨位新學(xué)子，突然聽到夫子一聲喝令：“勿喧嘩！”謝芷立即閉嘴，此時夫子已在給三位新學(xué)子安排坐次，要說這坐次，并不以身份安排，相對隨意，李沨被安排在謝芷鄰座，就在謝芷身后，而其余兩人則成了同桌，坐在右側(cè)。
山長離開，夫子開始授課，下課之時，又說本月小考將在明日，夫子剛走，謝芷雙手撓案哀號，將臉貼在木案上。孟然說：“不如小芷晚上到我房里過夜，我教你。”謝芷立即回：“不用，你想都別想?！泵先蛔龀鲢挥哪?，低頭收拾筆紙。身后李沨似乎聽到了兩人的對話，作色斂袖，騰然起身，站在一側(cè)的兩位書童飛也似奔過來，十分殷勤，就連那硯臺都爭著捧在懷里，也不嫌會染上墨跡。孟然調(diào)侃：“官宦家出的奴仆就是不同，小青你學(xué)著點?！本従徸哌^來，幫著收拾的小青應(yīng)道：“是，公子?！闭抡弥x芷的毛筆在筆洗里清洗，聽到孟然的話，抬了下頭。謝芷說：“正月，我才不要你變成這樣，那多沒意思。”正月笑回：“公子又孩子氣了?！?
兩主兩仆出講學(xué)堂，遠(yuǎn)遠(yuǎn)見橋上文佩與丁靖在一起交談，似是舊相似，李沨從兩人身邊擦身而過，則連頭都沒抬一下。
“看來三人并不都是舊相識?！敝x芷聲音剛落，就有人插話，“謬也謬也，文李二人可都是吳門才子，豈會不相識。”說這話的乃是住東齋房的羅大進(jìn)，此人四肢短小，樣貌猥瑣，極好打探人隱私。謝芷平素厭惡他，并不答腔，快步上橋。孟然跟上，追問：“他近日還敢來騷擾你嗎？”謝芷說：“我與他房間相鄰，就是當(dāng)不認(rèn)識他，他也要湊上來東瞧西看，煩不勝煩?！泵先煌谕诙?，不以為然說：“早就叫你搬出來了。”謝芷默然無語。
午時無課，東齋房亂做一團(tuán)，三位新學(xué)子入住，跟隨仆從眾多，行李也多，箱子一口又一口往里搬。謝芷手搭在門框上，看著這伙人忙進(jìn)忙出，他知道東齋房只剩兩間空房，又怎能住下這三位大爺。謝芷站門外旁觀，純屬好奇，雖認(rèn)不得誰是誰的家仆，但等箱子都搬進(jìn)去后，就見文佩與李沨進(jìn)了丙房，而丁靖則在戊房。謝芷吃驚不已，東齋房向來一房僅住一位學(xué)子，為的是讓學(xué)子有個清凈讀書處——西齋房就沒這待遇了，一房要住兩位學(xué)子。正月端來飯菜，見謝芷傻站在門口，喊道：“公子看什么看呆了，吃飯啦?！?
兩人進(jìn)屋，謝芷邊用餐邊自言：“好生怪異，怎么就兩人住一間了？”正月笑答：“哪有什么怪異，公子隔壁不還有間倒塌的房間，說是要把那房間修葺一番，不就多出一間房了?！敝x芷回：“要是那文佩住我隔壁，我自然樂意，若是那李沨住我隔壁，那我還不如搬去和孟然一起住西齋呢?！闭?lián)u頭，“只是一面之緣，公子怎么就生出了好惡來?！敝x芷若有所思，突然臉一垮，哀哀道：“又得執(zhí)拜見禮了，我都窮得快當(dāng)褲子。”
把筷子撇下，蹭蹭跑去翻衣笥，從里邊翻出一兩碎銀，遞給正月，有氣無力說：“正月，你去買三封茶。”正月接過，欲言又止，轉(zhuǎn)身離開。
再坐回桌，飯菜也沒心思吃，想著不如寫封信給大姐，讓她支援一下，大姐夫倒是極好的一個人，不過自己臉上掛不住。要是寫信回家去跟爹要銀子，也能要來，不過家里生意一日不如一日，還是不要再增添爹的煩惱。
“花費許多，卻連個月考都墊底，我就不該來讀書，還不如回家當(dāng)個掌柜?！?
嘴里念叨，人已坐在書案前，拿起書本，搖頭晃腦念將起來。
正月提著三封茶返回，謝芷還在誦書，正月悄悄把茶放下，將碗筷收拾離開。
謝芷用心在房中讀書，并不曉得外頭的情況，文佩與李沨入住的房間，不斷有學(xué)子結(jié)伴進(jìn)入，熱鬧非常。這都是執(zhí)拜禮的，大凡書院新來學(xué)子，大伙都會去串門拜見，以結(jié)情誼。
入夜，謝芷看書看得眼花，到院中走動，見文佩與李沨的房間燈火通明，人影晃動，才想起他還未執(zhí)禮品去拜見?；胤糠愿勒?，主仆收拾一番，正月提拜匣，兩人一先一后前往。
此時早先去拜見的學(xué)子，都已離開，謝芷進(jìn)去，竟只有自己與文佩、李沨三人。見謝芷進(jìn)來，文佩起身迎上，李沨坐在書案前，只是瞥了謝芷一眼，把手拱了兩下。
“坐坐?！蔽呐迤揭捉?，又是請坐又是叫人上茶，謝芷坐下，歉意道：“小弟想著明日要小考，光顧讀書，竟到這時候，才想起要來拜見文兄，真是失禮?！蔽呐逍兀骸爸x兄勿自責(zé)，說來是小弟的不是，一時未能去拜訪謝兄，還請見諒?！敝x芷回：“可不能這么說。”兩人真是一見如故，你來我往，不覺一炷香時間已過。謝芷起身話別，正月遞上那兩封茶，謝芷說：“兩封龍井，薄禮不成敬意，還望文兄、李兄笑納?！蹦醚廴コ蚶顩h，卻見他仍坐在案旁，壓根沒起身致謝的意思?！爸x兄多禮了?！蔽呐逍{，又喚書童捧上禮匣，贈予謝芷，道是湖筆二支，不成敬意。謝芷想盛情難卻，讓正月收下?；厣?，要與李沨辭別，李沨已轉(zhuǎn)過身來，大袖一揮，冷冷道：“我并不飲龍井，放我這也無用，拿回去自個飲用?！敝x芷立即無地自容，雙耳漲紅，好會才擠出兩句：“雖非好茶，亦是一點心意，哪有，哪有。。。。。?！蹦挠心氵@樣不知道禮儀，當(dāng)眾折人面子的人?！白哟ú⒎鞘沁@等意思，謝兄別往心里去?！蔽呐鍖擂钨r笑，將謝芷送出院子，才折返回去。
要贈李沨的那封茶，并沒取回，遇到這種情況，謝芷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覺得顏面丟盡，他只怕是東齋房中最窮的一員，送的亦是低廉之物，惹來這般的羞辱。
“他那案上一堆好禮，自然看不上我這窮鬼的東西，可好歹也是個讀圣賢書的人，哪有這樣削人臉皮的?！?
趴在床上，說得眼角泛紅，覺委屈，又恨自己當(dāng)時怎么就不發(fā)火，把送他的那封茶拿回來，那可是花銀子買的，留那里被人鄙夷。
“公子，別往心里去，李公子想來對誰都那樣，極是輕慢。”
正月坐在床邊安慰謝芷，他適才也見到李沨的傲慢，書院里不乏眼高于頂，傲慢無禮的人，只是鮮少像李沨這么直接，完全不顧及他人的感想。
“還跟他鄰座，以后想想都煩。”謝芷想到身后坐著這么個人物，日后要被輕嗤取笑，心里就不痛快。
正月沉默，他先前在這兩位公子房中，已留意文公子與李公子的行李各據(jù)一角，而李公子所據(jù)的書案一側(cè)，隔擋屏風(fēng)，那該是李公子的臥處，但布置得十分簡單，大小箱子疊放在一起，物品沒有拆開。只怕到時隔壁房間修葺好，搬來住的正是李公子，那可就頭大了。
? ? ? ? ? ? ? ? ? ? ? ?
作者有話要說：
、（修訂）日暖藍(lán)田玉生煙 第一章（中）
書院的生活，頗為枯燥，一日分為四段：晨、早、午、晚。從床上起來，尚未吃上早飯，就得去講學(xué)堂里誦書，直到伙房做好早飯，再停歇去用餐。用完餐后，又得回講學(xué)堂，聽夫子授課。午時有午休，然午后亦有課，晚上亦有課。一日下來，學(xué)子回到宿處，大多倦得倒頭便睡，也僅有少數(shù)人，還有精力，敢犯院規(guī)外出下山玩樂。
謝芷初來書院，只覺跟蹲牢房似的，日子長了，才漸漸習(xí)慣。
清早被正月從床上拽起，謝芷像往常那樣到講學(xué)堂，此時講學(xué)堂里稀零幾人，來早了。謝芷落座，捧書誦讀，沒讀幾句，便心猿意馬，把脖子扭來扭去，四處張望。他肚子咕咕叫，哪有心情誦書?？聪蜷T口，正見孟然一手拿書，一手拿著酥餅，兩眼不落地，兩腳卻仿佛長眼睛，悠哉走向自己的座位。
“餓死了，分我一個餅?！敝x芷朝孟然伸手，孟然竟從袖子里揣出一個酥餅，餅渣直掉，放在謝芷手心。謝芷見怪不怪，拿過就吃，嘴角沾上芝麻也不自知，抬頭問孟然：“燃之，你昨夜有執(zhí)拜禮去東齋嗎？”孟然拍拍手，抖抖袖子，漫不經(jīng)心說：“我讓小青執(zhí)拜匣過去，怎么了？”謝芷探出舌頭，舔舔嘴角，意猶未盡，“李沨收你拜禮嗎？”孟然壓低聲音回：“我送他的是一封龍井，清風(fēng)茶坊里賣的大路貨，他看都沒看就收下。小芷，你臉色怎么那么難看？”謝芷眼中火焰燃燒，憤憤不平說：“我送他的也是龍井，雖非上品，但也絕不是大路茶，他居然嫌棄不收，還叫我拿回去自己喝，我跟他有仇嗎？這般針對我？”孟然沉思狀，食指無名指摸著下巴，顯然他覺得這事不可思議。
“什么人這是，我可是拿我最后一點銀子買的禮物。”謝芷在一旁怨聲念叨，孟然拍拍謝芷的肩膀，“那茶拿回來了嗎？”謝芷撇嘴，“沒有。”孟然搖頭，“君子之交淡如水，何況送禮也得量力而為，你就是愛面子。”謝芷垂下頭，心里懊悔不已。
兩人在交談時，李沨沒有出現(xiàn)，他的座位空置，整個晨誦都沒過來。
用過早飯，謝芷回到講學(xué)堂，李沨已在座，正襟危坐，手中拿書在讀閱。謝芷想這家伙一定是早上爬不起來，才不參與晨誦，他剛?cè)朐壕鸵】?，倒是要看看他能考出什么成績來?
李沨本來目光落在書卷上，卻仿佛能覺察到謝芷在看他，抬起頭與謝芷對視，謝芷逃避不過，只覺對方的眼神冷傲中夾雜著鄙夷，謝芷氣得要命，他從來沒遇到過這么令人討厭的人。
午后，夫子發(fā)卷，謝芷咬咬筆桿把題目審了又審，遲遲無法落筆，瞥眼身邊的孟然，卻見他埋頭奮筆。雖然謝芷昨夜將書本用心讀誦，但遇到考試，腦中就空空如也。手拳在大腿上，手心都是汗，心里默念：冷靜冷靜，這道我應(yīng)該會做。
堂上所立漏沙一點點溜走，謝芷滿頭大汗，卷上的字跡被汗水泡濕，慌亂用手一擦，一條黑痕抹過，謝芷“啊”的一聲低叫。身后李沨抬頭拋來不悅的目光，身旁孟然則低聲說：“別緊張，能答多少就答多少?！敝x芷“嗯嗯”兩聲，答不出的題忽略，而將勉強(qiáng)能答的題目作答。
一場考試——還只是小考下來，謝芷虛脫狀趴在案上，哀怨念著：“我又要被罰了，我銀子花完啦，不能罰我啊?！?
坐在身后的李沨，面無表情拿起一本書，繼續(xù)讀閱。
孟然收完眾人的考卷上交夫子，返回座位，推了推謝芷，“有我在，你餓不死?！敝x芷狗腿狀攀住孟然的手臂，“燃之，你對我真好?！泵先粺o奈撥了撥落在額前的發(fā)絲，不動聲色說：“連考末等的話，怕不只是罰?！敝x芷收回手，臉色蒼白，吃吃道：“燃之，救我啊。”孟然笑道：“本月三考，今日第二考，不還有一考嗎？你第三考別再末等便行?！?
謝芷聽了這話，只覺安慰，還有機(jī)會，未必要被打得屁股開花，只是，第三考，只怕也兇多吉少？
“既不是讀書的料，還不如趁早收拾行囊回家去，省得花冤枉錢。”
身后傳來李沨譏諷的話語，他聲音并不響，但冷酷無情，仿佛一把利劍，直插謝芷痛處，讓謝芷氣得險些嘔出一口血來。
“你。。。。。?！敝x芷像猴子一樣從座位上竄起，手指李沨氣得渾身發(fā)抖，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李沨對謝芷做出的指責(zé)姿態(tài)不以為然，他目光就沒離開過書卷。
“人與人出生之時本無差異，只不過有的人生在書香門第，耳聞目染，又有閑錢，自小給請上那最好的夫子教導(dǎo)，自然事半功倍；而有的人出生清貧，一筆一紙都是稀罕物，身邊更無人指導(dǎo)，自然就朽木不可雕了?！?
孟然將謝芷拉回座位，自己則站起，對李沨反譏。他的話語終于讓李沨抬起頭來，然李沨的臉上掛著冷笑，啟唇回道：“先天不足，后天不勤，尚何言哉？”
“姓李的，你別太過分！”謝芷躍身撲起，撞倒了木案，一把揪住李沨的領(lǐng)子，他來勢沖沖，動作又出人意料，然李沨眉頭都沒抬一下，文風(fēng)不動，仿佛石佛，傲視眾生。
“小芷，不可在講學(xué)堂打架！”
孟然再次拉住謝芷，將他揪李沨衣領(lǐng)的五指掰開，拽起謝芷離開講學(xué)堂。
兩人坐在藏書樓下，謝芷涕淚交加，嗚咽：“我不讀了，我還是回家去。”孟然拍他肩，安慰說：“七尺男兒，豈能被人羞辱兩句，就當(dāng)縮頭烏龜，往后，你好好讀書，爭回一口氣?！敝x芷仍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我不是讀書的料，他說得沒錯，何況，何況，我壓根就不想到書院來，每日過得混混沌沌，枉費銀子，不如早日回家去吧。”孟然動怒，站起身來，用力拍打木梁，“這說的是什么話！給我長點志氣，你并非不適合讀書，只是不得要理?！泵先粚⒅x芷扯起，拖著他走，在前催促：“隨我來，你以后晚上到西齋來，我教你?！?
? ? ? ? ? ? ? ? ? ? ? ?
作者有話要說：
、（修訂）日暖藍(lán)田玉生煙 第一章（下）
夜里，在孟然寢室，謝芷埋頭讀書，小青端盞茶大步走過來，謝芷都沒察覺。孟然在一旁看著，看謝芷搖頭晃腦，把《論語》顛來倒去地讀?！澳慵热荒苋颈诚拢恳痪涞囊馑伎啥级?？”孟然拿過茶盞，喝上一口，悠悠問謝芷。“懂得，我不怕考墨義，就怕考經(jīng)義。若問我可曉得它的意思，我用自個的話，能說出來，可是要我代圣人去作答，我總是忘記圣人該如何說話?！敝x芷說時眉頭緊湊，苦惱非常。孟然點點頭，將茶盞擱上茶幾，“只可惜并不考墨義，而只考經(jīng)義，你不如死記硬背，將經(jīng)義記下吧?！敝x芷合上書本，取出本簿子，翻開兩頁呈上，“先生課堂上的講解，我都做了筆記，平日也會讀會背，無奈一遇到考試，就又腦子空空，老是記不住?！泵先粺o奈搖頭，“讀書的用心，不只是用眼去記用口去讀，還得放在心里，經(jīng)義雖然枯燥無味，卻是科試的敲門磚，無論如何也得記下?！敝x芷回道：“反正我也沒那樣的才能，從來不敢想能當(dāng)上生員?！泵先恢盖弥x芷的頭，責(zé)備：“連生員都當(dāng)不上，那不是枉費讀這十來年的書。”謝芷苦惱喃語：“我索性還是再考個末等，挨頓板子，給逐出書院算了?！泵先灰娝诡^喪氣，又打起退堂鼓，也不再責(zé)備他，只說：“往后先生教一條經(jīng)義，你就在我這里背一條，教兩條，你就背兩條，應(yīng)付月考足矣?！?
這自然是個好方法，謝芷點了點頭。
兩人交談時，正月進(jìn)來，不過未做聲，小青瞧瞧漏上時辰，出聲說：“謝公子，再遲些，東院門就要關(guān)了。”
謝芷起身和孟然話別，孟然笑語：“和我睡一張床不正好，就不用回去了。”正月催促，“公子走吧?！敝x芷對孟然執(zhí)禮：“謝謝燃之今晚的指導(dǎo)?！?
目送謝芷和正月離開，小青問孟然：“往后夜里教謝公子，會影響公子自己的學(xué)業(yè)吧？”
孟然坐在床上，抖去雙鞋，解著衣帶，笑回：“我也才十六歲，還想多當(dāng)兩年童生，好好玩玩，就這么考上秀才，那多無趣啊?！?
小青幫孟然脫去外衣，將衣服細(xì)細(xì)折疊，又低頭收齊孟然抖落在地的東一只，西一只的鞋子，莞爾：“那我也能多伺候公子兩年?！?
孟然躺在床上，聽到小青的話，目光才落在他身上，見他起身，朝鋪在角落的席子走去，喚道：“過來床上睡?！?
小青聽話過來，坐在床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孟然把他摁倒在床上，被子一蒙，說：“睡覺?！?
平日孟然常戲弄謝芷，小青也在身邊，難免懷疑自家公子有龍陽之好，今夜可好，被叫來同寢，該不是想做那種事？小青嚇得四肢僵直，孟然覺察他的不安，呵呵道：“秋日到了，夜晚寒冷，明日你去買床被子吧?！?
小青的臥處只有夏日的薄被。
此時謝芷已回東齋房，正月提燈籠在前，謝芷在后，路過丙房，燈火明亮，文佩出房，見是謝芷，親切說：“謝兄怎么這么晚才回齋房，我屋中正好有酒菜，不如過來和我與子川一起飲用？”謝芷拱手回：“文兄盛情，只是小弟遇酒即倒，怕明日起不來，誤了時辰?！蔽呐宀⒉粡?qiáng)留，說著：“那下回再聚聚?！狈祷胤恐小?
走過丙房，正月低聲說：“文公子真是平近友善，也不知他與那李公子相處時是什么情景？”謝芷噗嗤，只是想象便覺有趣，“說不定就跟房里放了尊金剛一樣，問他十句，都回不來一句?！?
“哈啾！”謝芷脫去衣物，趕緊縮進(jìn)被中。正月幫他拉好被子，幽幽說：“公子的碳錢都換成茶葉送人了，往后日漸寒冷，可如何是好？”謝芷將自己裹成一只繭，只露出一個頭，“那禮本是該送的，何況我爹也常跟我說，既然要送人家東西，就不能隨便?！贝蟮览碚f完，聲音漸小，“我家興盛之時，幾兩銀根本不算什么?！闭聡@息，“公子還是早些適應(yīng)吧，往后花錢都得精打細(xì)算?！敝x芷用被子把臉蒙上，悶聲回：“我知道了?！北恢?，眼角濕潤，好在不會被正月看到。正月?lián)炱鹬x芷脫下的襯袍，卻見袍領(lǐng)已破，只得拉線取針，在油燈下細(xì)縫。
? ? ? ? ? ? ? ? ? ? ? ?
作者有話要說：
、（修訂）日暖藍(lán)田玉生煙 第二章（上）
正月走至食堂大門，見掛在外頭的食簿上，確實無他家公子的名字，悻悻往回走，路遇別家的書童，這些人幸災(zāi)樂禍說：“你家公子又被斷糧啰?！闭虏豢月暎淮鹄?，擠出人群，突然有人扯住他袖子，將一份飯遞給正月：“我家公子正要讓我將飯菜送至謝公子住處，正好遇到你?！毙⊙嘈θ菘赊?，讓人想到他服侍的公子文佩。正月不敢接過，連忙道：“這可萬萬使不得，留與我家公子吃，那你家公子不得空腹挨餓？”小燕回：“書院雖在山中然只需步行半個時辰就能抵達(dá)集市，不必為我家公子擔(dān)慮?！毖酝庵馐菚弘m然附近買不到食物，但下山就能買到，花費半個時辰而已。正月想文公子果然家境殷富，繳了油米錢，卻還派仆人下人去買吃食?！罢赂缒弥?，也免去我往回跑一趟?！毙⊙鄬⒀b食物的木盤往正月懷里推，正月只得收下，“還請小燕哥代我家公子傳達(dá)謝意?！?
正月端著熱飯菜往西齋走，不時有人回顧，畢竟他并非西齋住戶的仆人，他自若走進(jìn)孟然的房間，此時孟然案上擺有一份飯菜，一盤油餅。正月把文公子的好意說了，謝芷即羞愧又感激：“他真有心。”孟然說：“這下好了，這兩日，你不用拿油餅充饑。”謝芷回：“吃人嘴軟，得人家的好處，也得思回報，我窮得叮當(dāng)響，還是吃油餅安心。”話是這么說，他已端過木盤，拿起筷子，夾菜送飯，擺明餓壞了。
“你怎么就沒想過要回報我呢？”孟然敲敲桌上那盤油餅。謝芷嘿笑，避重就輕，“那下回我請你一盤?！泵先荒钸叮骸霸娪性疲骸段乙阅竟?，報之以瓊琚’豈是一盤油餅?zāi)軋蟆！敝x芷一本認(rèn)真回：“那請你兩盤。”
由于這回考置末等，謝芷被罰斷糧兩日，這是很嚴(yán)重的處罰，書院周邊并無店家，要購買物品得下山去，往返費事也費財?？嫉貌钜P，考一等成績，也有獎勵，獎一月米糧。
謝芷在盤中勤奮，邊吃邊嘟囔：“山長定這規(guī)矩，分明是劫貧濟(jì)富?！泵先换兀骸氨M胡說，叫你不勤奮?！敝x芷抹抹嘴，抬頭說：“我哪胡說，我這么窮，卻被斷了兩日糧，姓李的那么富有，卻還獎勵一月糧，天理何在？”孟然搖頭，“他考在一等，自然有獎勵，你考在末等，必然要受罰，不服氣，你也考個一等?！敝x芷氣結(jié)，好會才說：“孟然，就靠你為我們出這口氣了，每次都讓他名列孟然之后，為西齋房爭光！”孟然無語，低頭吃飯，他雖然不喜歡李沨，但也沒有一定要勝過他的念頭，何況在書院比小考沒意思。
用過早飯，謝芷回講學(xué)堂，找到文佩，跟他致謝。文佩說：“這懲罰毫無道理，餓著肚子，還叫人怎么用心讀書?！敝x芷尷尬，只是說：“見笑了?！壁s緊溜回自己座位，此時李沨人已入座，見謝芷過來，冷語：“主人不濟(jì)，家仆受累。”謝芷一聽李沨說話，耳朵本能豎起，聽完他的話后，雖然仍氣得不行，卻也不知道哪來的機(jī)智回道：“我琢磨著你肯定跟我有仇，很可惜我不認(rèn)識你。你別以為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老爹當(dāng)官就了不起，鼻孔朝天傲慢跋扈的混帳！”
謝芷這段話一口氣說完，他直視李沨，李沨被罵了一通，不怒反笑：“想不到你謝三也有今日，竟說出這般話來?！敝x芷望著李沨張口結(jié)舌，那神情跟見到鬼似的。他表情如此夸張，李沨卻很平靜，繼續(xù)翻書閱讀。
孟然入座，見謝芷神色似驚愕似恐慌，動作僵直，急忙推了謝芷，問：“你怎么了？”謝芷回頭神來，慌亂念著：“不可能，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小芷，你中邪了嗎？怎么說話這么沒條理?！泵先粚⒅x芷的肩膀用力搖了又搖，謝芷卻是癡傻的模樣。
要說謝家曾經(jīng)很有錢，謝芷爹是遠(yuǎn)近聞名的財主，他兩位姐姐還都嫁得不錯，二姐夫更是位不小的官，真是有錢有勢的人家?？蓴【蛿≡谟绣X有勢，二姐夫因為貪臟枉法下獄，謝老爺又因侵占人田宅，家丁打殘農(nóng)戶被收監(jiān)，那真是一敗涂地，幾年官司耗費，再加上為將謝老爺弄出獄，謝家把家產(chǎn)都賣了，最后的產(chǎn)業(yè)，竟僅剩一間紙鋪。
謝芷七歲那會，正值兩位姐姐出嫁，家景如日中天，他在家中最小，被爹娘姐姐寵溺，無法無天。那時家人讓他拜了位當(dāng)?shù)赜忻姆蜃?，每日到書館讀書。館中學(xué)生都出身富裕人家，嬌縱蠻橫，惹是生非。一日，有位學(xué)生丟失筆墨，便聲稱是書館掃地婦人的兒子所盜，僅因為這位窮苦小孩平日會偷偷趴在窗外聽課。夫子為這對母子說情，無奈眾學(xué)生卻硬要趕這對母子走，最終夫子無奈，也只得逐走這對母子。當(dāng)時，那位丟筆墨的學(xué)生，正是謝芷。
那位掃地婦人的兒子，當(dāng)時也就七八歲的模樣，沉默寡言，常被書館的學(xué)生欺負(fù)，謝芷已記不得他模樣，只還隱隱記得他姓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