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zé)自負(fù)

山河悲，遺民淚！

多少生命定格一瞬，望向蒼天白云！

十月秋風(fēng)習(xí)習(xí)，淮河水面一船入京，即將行至汴河，清淺河道剛還水波漣漪層層，隨著風(fēng)勢漸大突然水浪翻滾，茫茫的蒼穹天色晦瞑，風(fēng)雨將至。突然劃破水面的一聲嬰兒啼哭響徹淮河兩岸。

迎著狂風(fēng)一侍女稍一蹙眉隨即面露喜色踉蹌至艙門：“老爺，是個小郎君，恭喜老爺！”顫抖扶著艙門望著天色的中年男子叫滄宰，雙鬢已灰白的他聽聞后飽含濁淚。侍女面露感慨，沒幾年老爺怎如此蒼老了，個中磨難可想而知。

“好、好，風(fēng)浪如山鮫鱷橫，展翅遨游振蒼穹，便叫滄游吧，愿他能撥開這烏黑的云天見天日?！闭f完，退后一步喜極而泣栽了下去。

如此晦瞑天色來至世間，注定這滄游生不逢時。且看孱弱朝堂之上，新舊兩派至死不渝地博弈，死的死、走的走。此時主戰(zhàn)派說服天子主導(dǎo)朝局，王老將軍便率幾十萬兵馬開赴北方抵御北蠻，馬蹄淌過淮河，眼見兩岸凄涼靜默然熟悉依舊，憂國憂民的將軍無奈避開百姓漠然的眼神，一股愧疚自心中升起，那些帶著埋怨和被拋棄的眼神令良心之士不忍直視。淮河以北的百姓和流民有時候懼怕朝廷兵卒如同怕蠻人一樣，一樣的燒殺搶掠、目無軍紀(jì)、強擄財帛和耀武揚威。萬民的天子此時貪圖享樂，沉醉溫柔鄉(xiāng)， 流連青樓畫閣、繡戶珠簾，羅綺飄香清樂流轉(zhuǎn)的柳陌花街，羅裙翩翩的茶坊酒肆。

沒三年， 一切皆為夢境，鐵蹄南下后兵荒馬亂、民露饑色、野有餓殍。那個出生不到四歲的滄游此時也跟隨家人擠在數(shù)不清的流民中，他甚至還握緊稚嫩拳頭立下誓言，長大后要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

小滄游的父親在無休止的黨派爭斗中被罷官回鄉(xiāng)山陰，父親心力憔悴，一時沒了當(dāng)官的興致，加之路上艱辛一病不起，回家后憑著奉祠支取的半俸維持家中開銷，幸好族中有人經(jīng)商日子還算殷實。清靜日子下滄游在書香熏陶中長至十歲，生得靈動俊秀，眸子瞧人時一股溫暖甚討人歡喜。那偏安一隅的天子，在暖風(fēng)拂面、歌舞聲聲的揚州湖邊安逸度日，忘了北方艱辛度日的遺民。

少年滄游十一歲那年，隨叔父北上盤點滄家商鋪。未曾料蠻子十幾萬輕騎已趟過淮水踏足富饒的江南，揚州城內(nèi)天子倉皇出逃，一番擄掠蠻人直達秀麗繁華的平江府，隨即精致秀美的城內(nèi)被搶掠一空，帶不走的皆被放火焚燒，蠻人放火燒毀官府民居無數(shù)，那場大火足足燒了五天五夜才熄滅，真正的尸橫遍野滿地血腥。滄游被叔父藏進酒窖才躲過一劫，叔父和家丁卻不知下落，從白日到黑夜滄游尋了幾日毫無音訊，滄游甚至揭開白布下一具具的尸身查看皆是失望，叔父兇多吉少。

傷心摧殘著少年身心，摸著口袋內(nèi)幾個錢幣他深感流民的艱辛，在家雖非錦衣玉食然也是衣食無憂 。幼年的志向仿佛在他孱弱的身體內(nèi)逐漸分崩離析，他只想拿著熱氣騰騰的炊餅填滿干癟的肚子。開始他不屑于和野狗去爭搶食物的流浪兒，在生死上沒多久他選擇活著，活著尚能尋到家人死了只好魂歸天地。

皎月依舊，涼風(fēng)習(xí)習(xí)。蠻人蠶食后的平江府沒了昔日的靈氣秀麗，清澈河道皆是尸橫沉浮，寒風(fēng)中滄游抱臂垂淚緩緩走在凄凄的青石道上，隱隱的哭泣聲在屋舍內(nèi)傳出，風(fēng)聲夾雜著哭聲久久不散?；秀遍g他行至一巷子深處，一院落門口隱隱透出亮光。饑餓難耐他緩緩走近，院中間一堆人圍著火堆，跳躍火光中飄出絲絲食物的香氣，滄游仿佛自陰曹地府回來了人間。

“餅好香啊，白哥哥……”一個圓腦袋翹首以盼地用手肘撐腿緊盯著架子上的食物，眼眸不時看向身側(cè)小郎君，那少年薄唇帶著若如若無的干凈傲氣，伸手摸著圓腦袋展顏一笑：“給，虎子饞了吧！”圓腦袋男孩叫虎子，在四周幾人中唯有他年齡最小。

突然出現(xiàn)的滄游迎上了齊刷刷的警惕目光，身側(cè)一根破竹竿擋住他進門的腳步。

“看什么！小乞丐，此處是我家老大的地盤！渾身血跡，你殺人啦！”口無遮攔的粗嗓門令張望的滄游俊秀眸子一沉，順著竹竿看到濃眉大眼的男孩正哈著氣打量自己。

小乞丐到底是誰？待低頭注意身上血跡斑斑的衣衫時他垂下目光。饑餓使他眸子顯得越發(fā)楚楚可憐，一個身材略微高挑的身影從屋內(nèi)走出，俊秀的眼眉帶著鋒利。他很清楚此時僧多粥少，他們的食物這些人都不夠分，門口的少年在這個世道中不計其數(shù)，唯有接觸到那雙靈動的溫暖眸子時他才有所動，生出一絲同情和一絲異樣。

被叫白哥哥的小郎君將烤熱的炊餅遞給虎子，小男孩踉蹌走向高挑身影，那身影名喚清落，是這群人的老大。

“清哥哥吃！”每次只有清哥哥吃了虎子才自己吃，叫清哥哥的對他如父如母。滄游收回踏進的腳，垂下無助的雙臂轉(zhuǎn)身走進蕭瑟的秋風(fēng)中，仿佛又踏進地獄的通道。

“回來！你會什么？”清落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立滄游身后，回轉(zhuǎn)身的滄游看著眼前消瘦俊美的人影，清落背手凝視著他。滄游注意到他眉心一顆小痣，生得如此好看的少年郎英氣中透著股陰柔美，他完美的耳垂戴上耳墜定很美。

“這位小郎君，想什么呢？”

“我、我會讀書寫字，長大了殺蠻子！”曾經(jīng)的誓言在慌亂中脫口而出。

哈哈哈，一陣笑聲穿過整條巷子，他的話語仿佛是個笑話被黑夜緩緩?fù)虥]。

“殺蠻子，就你這個小乞丐，哈哈哈，未等去殺蠻子小命先沒了！”又是一陣哄笑，笑聲和凄涼的城池格格不入。滄游眸子透著晶瑩，父親曾經(jīng)教導(dǎo)的話如今成了笑柄，他緩緩伸手擦去眼角的淚水，清落和叫白哥哥的小郎君面無表情，清落眼神甚至露出些許狠厲。白哥哥名喚白風(fēng)，他把玩著那把刻著名字的鋒利彎刀，眼角的不屑和傲氣越發(fā)流露。

“給，吃飽了才好殺蠻子！”清落伸出背后的手遞上虎子的炊餅，火堆映出虎子不很開心的面龐，周遭議論聲聲，皆說摳門的老大今日的反常。滄游本想和這群人劃清界限現(xiàn)又折在一個炊餅之下，他三下五下將嘴巴塞滿，邊吃邊拍著胸口艱難咽下口水。又是一陣哄笑，連身側(cè)清落也嘴角微勾，風(fēng)拂起他耳畔垂落的發(fā)絲靈動舒服，一時間滄游覺得他好看的似英氣逼人的俏女娘。

此后，會讀書寫字的滄游跟著一幫小乞丐走東街竄西街，幫著掩埋和焚燒街道上的尸體，靠著無主的食物他們在苦難深重的平江府過了個寂寂的新年，幸好衣衫襤褸下心皆是熱的。

老大清落身手了得，圍繞他身側(cè)的少年皆是因這劫難到了一起?；⒆邮乔迓湓谝欢咽w邊拾得，那日他走遠的身影在虎子凄涼的哭喊中駐足，從此少年身側(cè)多了個牽著衣角的小跟庇蟲。清落像是上蒼神靈下凡不知不覺聚攏了一堆家破人亡的孩童，無家可歸只好彼此相依為命，在這搖搖欲墜的朝代中如洪流中的稻草找到了一絲溫暖依靠。

從小習(xí)武的清落像模像樣帶著所有孩童習(xí)武、賺取日常費用，所有人分工清楚。滄游憑著所知學(xué)問成了幾個小孩童的小先生，清落不知從哪個無主的屋內(nèi)尋來了書籍，空落的宅院在初春的風(fēng)里傳出朗朗讀書音，閑時他也會靠著門框，沉醉在滄游繪聲繪色的講解中。

平江府的重建尚需要時日，這群相依為命的人無處可去，在這座被毀壞的城池內(nèi)和幸存的百姓延續(xù)著古城中不滅的人間煙火。

平靜的日子在清落一夜未歸中起了波瀾。翌日，滄游和幾個年齡稍長的小郎君外出找尋，照理武功了得的清落不應(yīng)出事。他不在白鳳不覺成了一群人的頭目，白風(fēng)平日眼神的那絲不屑此時凝成了肅色。

清晨的平江府，幾經(jīng)雨水沖刷過的街道人流多的異于往常。約莫一個時辰后，不遠處走來幾個手持兵刃的官兵，中間似押著幾個女子。不看還好，一看滄游和不遠處的白風(fēng)神情凝住，中間那個長發(fā)披散面容清麗逼人的赫然便是清落，此時他卻是女娘裝扮。滄游眨巴眼睛掐了一把胳膊，痛楚襲來，他是女子！多少次這消瘦身影擋在他身前，不覺間他的心和清落已越靠越近，習(xí)慣后失去便會萬分痛苦。

看著即將被押上城門口的馬車的她，攥著衣衫的滄游僅剩一個念頭在心口徘徊。

她不能走！

“他們押你去哪兒？”沖上前的白風(fēng)眼神狠厲率先開口，只見她帶著血痕的嘴角上揚，一種凄美壯烈落在清落身上。

“不會有事，如果你們尚還認(rèn)我這個老大，給我回去，我會回來！”

“小娘子如此天真，沒見過骨頭這般硬的！想回來！呵呵，去雪寒之地還想回來，快走……”

滄游沖出人群：“無恥，你們?nèi)缛暨@般有骨氣......為何不去殺蠻人......!”滄游拳頭攥緊揮了出去。一直在失去，剛感受的溫暖此時在初春寒意陣陣中飄散。剎那間依舊是那個身影擋在官兵的刀尖口，氣氛凝住一觸即發(fā)，滄游眸中噴著怒火，眼角淚水無聲淌下。那個官兵被身側(cè)士卒勸住，罵罵咧咧地收了刀。

頃刻間清落面色略顯埋怨，實則不舍：“阿游，連你也不聽話了！走啊，我不會死的，還要殺蠻子，對不對！游兒不可辜負(fù)我們！”

清落舉起被綁著的雙手，拇指輕輕滑過鼻尖，頓時那個熟悉的人又回來了，話語輕輕卻清晰可見：“阿游，你和白風(fēng)帶所有人去臨安，此處不宜久留，臨安尚且安全些！快走！信我，會去找你們的！”

滄游擦去淚痕，心莫名痛得口中發(fā)不出聲，只是僵硬地點點頭：“嗯！”

兵卒不由分說推搡著清落往前，在轉(zhuǎn)頭瞬間她看到白風(fēng)握住刀柄的手，她決絕地靜默搖頭，白風(fēng)泣不成聲，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在少年們心底升起，唯有自身變強才可護住所愛之人，想著院落里那么多雙期盼的眼眸，白風(fēng)擦去了淚痕挺直身軀。

滄游卻在悲憤地想，殺蠻人前是否該殺了那些助紂為虐的賊人！

汴州的傀儡政權(quán)依舊繼續(xù)，天子逃離揚州一路往南，棄天下蒼生不顧，百姓在世間水火中掙扎，起義軍和主戰(zhàn)派將領(lǐng)們?nèi)耘f拼盡全力維持著朝代不至更替。

南下的路上，車馬混著流民踽踽而行，人群中那幾個少年落寞的身影疲憊不堪。去臨安！這是老大說的，臨安是否有他們的安生之所？

滄游燃起了對家的思念，臨安城至少離家又近了一步，興許不經(jīng)意間家人會在不遠處等著他。

一月后，風(fēng)塵仆仆的一群人如同乞丐般混入臨安城，此時的城池已是朝廷名義上的都城。

臨安！臨時的安居之所，始終無法忘懷北方的山河失地，遺民淚如思念的河水散落山川河流，碎落在每個掛著淚痕的夢中。

臨安街巷琳瑯滿目，天子腳下的土地上吹著春日里微暖的風(fēng)，暖風(fēng)熏得一群仿佛地獄中爬出的人醉醺醺的，上天入地似乎只在月余。滄游幼年印象里的汴京也不過如此，如今朝廷已將西湖邊點綴得美輪美奐，一心只想把杭州做為汴州。

空腹的幾人搶到稀薄的施舍湯粥，白風(fēng)隨手遞給虎子，碗中映出虎子滿面塵土和落魄不堪倦容，在一群綾羅綢緞中穿梭的他們顯得突兀異常， 繁華中透著落魄，落寞中又歌舞升平。

一陣急促的馬音驚擾了道路兩側(cè)百姓，馬兒后面跟著輛馬車，簾子徐徐浮動一張憂心忡忡的端莊面容，凝重的眼神望著遠處未曾留意如乞丐般的滄游一群人。盯著車廂的滄游瞥見了雙清澈熟悉的眸子，是表妹婉兒。

婉兒秀麗端莊似大家閨秀，滄游腦海卻浮現(xiàn)出那個俊美的身影，身著男兒裝的清落挺拔消瘦的模樣，滄游不明白為何更加的思念清清淡淡、舞刀弄槍的清落。想念決堤，她如今身在何處？來臨安了嗎？

一旁傻楞著的白風(fēng)眼神隨車馬遠去，依稀捕捉到來自滄游唇間的聲音后喃喃道：“世間少有！”手臂碰碰滄游：“你、你莫非認(rèn)識她？”

虎子放在唇邊的手指指向遠去的人馬：“好漂亮的馬車！好美的姐姐！”

“似表妹婉兒……她怎來臨安了，這下我回家有望嘍！”滄游慌忙揮手，馬車卻已消失在轉(zhuǎn)角，留下塵土一片揚起在臨安街頭。他眼神依舊閃著興奮和期待，希望如星火，漫長的歸途仿佛終于到頭，不久便可走遍山陰的漫山遍野，沿著流水追尋幼年的足跡。

翌日，幾人跟著游兒去尋他表妹，問遍城中過半客棧皆被趕了出來。滄游甚至懷疑此前興許自己看錯了，那人不是婉兒。幾日后，蠻人即將再次南下的消息在街頭不脛而走，恐慌一時間充斥著酒肆茶樓和街巷。

豐樂橋邊，春日里賣花柔陣陣，馬頭竹籃穿梭大街小巷沿街叫賣， 一種蠻人漸遠的錯覺。突然滄游躍過簪著花的白風(fēng)留意到橋頭張貼的告示，上面模糊的面容形似自己，走上一瞧竟是家人張貼尋找他的告示，風(fēng)吹日曬告示已模糊。按著指示幾人來到一家臨河名喚豐樂樓的酒樓，此時笙簫纏繞，鼓樂喧天。滄游看到白風(fēng)突然頓足，沿著他的目光二樓臨窗一女娘，不是別人正是婉兒。豐樂樓救濟窮人識得滄家，況且游兒面容清秀干凈，入內(nèi)無人阻攔，兩人相見久久才敢相認(rèn)。

片刻后，滄游得知婉兒隨家人避難于此，叔父一直未曾歸家滄游心知他已不在人世，幸好父親尚在。想到不日即將回去山陰，滄游愁容上浮現(xiàn)一絲笑意，家仿佛就在窗外不遠處。一眼瞥見樓下幾個衣衫襤褸的同伴，他腦海惆悵萬千。婉兒順著他的視線注意到那個玩刀玩得如火純青的白風(fēng)，鬢角那朵藍花如夢似幻，少女眸子亮光一閃，不羈的少年對上了少女明亮的眼神，心底什么動了下，一種慌亂直往上涌，幸好距離掩飾了心慌。他垂下目光雙手抱臂望向別處，刀被緊緊攥在手心。

幾日后，姑父安頓好滄游的同伴。白風(fēng)打算從軍，滄游深知他夜夜皆被噩夢驚醒，夢中有他的家人、故土，他的一切都沒了，也許日后出生的孩童根本不知河對岸曾是祖輩的故土，白風(fēng)欲為之做些什么！虎子跟著滄游，余下人入了滄家在臨安的鋪子幫忙，至少吃住無憂。

歸家山陰，起初喜悅退卻后，滄游問纏綿病榻的父親，失去的人如何才能找回！他想到清落或許在極苦的北寒，根本不會出現(xiàn)在臨安，她騙他！父親靠著床頭望著窗外模糊景致說，冥冥中緣分會不期而遇，如同此時已歸家的他。

緣分！滄游思緒翻滾，藏書上千的屋內(nèi)隱隱泛起昨日的記憶。

一年后，蠻人的鐵蹄終于沖破了一切抵擋，南下臨安城。鋪子里的伙伴皆轉(zhuǎn)移來了山陰，未料不久山陰也卷入對抗的邊緣。滄游父親病情加重不幸離逝，悲愴的氣氛在陰郁天色和惡劣局勢間散開。幸得滄游父親生前一位舊識僧人引領(lǐng)，所有人才躲入附件寨子幸免遇難。

蠻人南下掠奪之際淮南一帶出現(xiàn)義軍組織的山寨和水寨，有的甚至成了抗擊蠻人的中堅力量。臨安城被鐵蹄踐踏，一番燒殺掠奪不可避免。天子早就聞風(fēng)出逃，留下無力抗?fàn)幍陌傩杖稳藲⒙尽嬗嗡寄钋迓渫瑫r甚是擔(dān)心白風(fēng)，不羈的少年如今怎樣了？

據(jù)傳，在夔州蜀道一帶出突現(xiàn)一支暗影軍，年輕的頭領(lǐng)神鬼不懼，有傳他青面獠牙常喝蠻人鮮血養(yǎng)精蓄銳，也有人說他俊秀清麗臂力無窮，整日戴著青銅面具出現(xiàn)于蠻人意料想不到的時候，令人聞之色變。傳聞他們也殺朝廷昏官，這支義軍的出現(xiàn)受百姓愛戴昏官喪膽，殺人毫無章法偏戰(zhàn)無不勝，暗影騎士被傳得神乎其神。

滄游聽陳寨主說著精彩，甚至覺得眼前這個長相平平的首領(lǐng)也帥氣了起來。這其勇可嘉的陳寨主口沫橫飛地分析各地局勢，滄游腦子呈現(xiàn)如同一盤散局的中原大地，無數(shù)個抗擊蠻人的軍隊如可用的棋子零落各處。對比北蠻的驍勇中原人也有著堅毅和不屈。談到朝廷的中堅軍，陳寨主眼中閃過贊賞和擔(dān)憂，擔(dān)憂此時朝內(nèi)無意收復(fù)北方失地的天子聽從察言觀色的宰相，蒼生的命運便握在那一小簇人的言語中。幸好還有無數(shù)不屈的將領(lǐng)、士兵、百姓尚在抗?fàn)帯?/p>

入世為官！為蒼生，為清落，為那些無家可歸的百姓，為把北蠻趕出中原！

滄游內(nèi)心掀起某種狂熱，這個執(zhí)念令他不眠不休，苦讀詩書。日漸長大的虎子無不思念昔日伙伴，隨滄游更多時候頑劣裝不下圣賢書，不似塊做學(xué)問的料。機緣巧合下他隨滄游父親故人宗印法師去了禪院，無法想象頑劣調(diào)皮的虎兒如何去適應(yīng)寺院生活，或許一切皆是緣分。

數(shù)年后，滄游在恩師塵幾的指點和影響下過了臨安應(yīng)考，隨后的省試摘得第一，次年殿試黜落，因無人能敵過當(dāng)今右丞相的孫兒。此時的滄游已長成個修長俊秀的男子，和婉兒的婚約也理所當(dāng)然提上日程，滄游不忍違抗母親意愿，何況婉兒知書達理，相貌尚佳他如何拒絕。將那個身影埋緊心底藏起來，連同她淡淡絕美的樣子。

爹爹，您隨口一說的緣分究竟在何處！

兩年后的春天，街頭巷尾傳頌著右丞相孫公的死訊，這喜訊令整個山陰文人面露喜色。滄游再次參加殿試獲進士及第，成為福州主薄。志在建功立業(yè)的他又在門蔭保薦下去臨安編纂法令，欣然又離天子近了一步，影響天子的決策是關(guān)鍵，蠻人尚不會在原地等待，他們不甘于北方貧瘠土地意欲將南方也納入版圖。滄游憑借著聰慧和智謀最終踏入樞密院，在對北蠻的決策中堅定地主張出兵收復(fù)失地。翌年，他主動要求去前方交戰(zhàn)地南鄭，同時利用職務(wù)之便查到了白風(fēng)的去向，驍勇善戰(zhàn)的白風(fēng)已是副尉，跟著王老將軍左右。

臨走北上之際，滄游履行一紙婚約，洞房未入便上馬揮別了臨安，偏偏可以晚走幾日他卻選在此刻，他有私心，那深藏心底的人影子是牽掛，愚孝還是遵從內(nèi)心，最終他選擇匆匆逃離，留下不明所以的一群人夸贊他的大義。滄游策馬瞥見婉兒眼底的落寞， 他又能如何！在一隊百人的兵馬護送下他飛身北上。

攜帶糧草的隊伍走不快，從春日踏至夏未才抵達四面環(huán)山的夔州，綿綿不絕皆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山嶺。

一日入夜，清晰的蹄音驚醒淺睡的滄游，兵刃聲四起，山賊還是敵襲......？隨即喊聲包圍了他所在營帳。滄游執(zhí)劍躍出，幾個黑衣人上前制住，地上兵卒倒地過半，手握劍柄他很清楚尋常時候自己也頂多自保，此時此地他越發(fā)想念那個清秀身影，清落！你在何處？

“我們乃朝廷軍隊，此去南鄭支援王老將軍，煩勞各位勿加阻攔！我等亦無意傷了諸位！”滄游清脆洪亮的聲音在營帳和群山間徘徊，地上兵卒哀嚎聲不斷，細看他們皆是皮外傷，這些人下手不重有所保留。一路上的山賊他也收拾了不少，如此悍勇且訓(xùn)練有素的山匪實屬罕見。

“朝廷命官？你！報上姓名！”一個壯實身影策馬到他跟前，揮刀指向他，刀尖幾乎觸到滄游脖頸，士兵趕忙圍攏他身側(cè)嚴(yán)陣以待。

脖頸處的長刀在夜色下泛著光芒，滄游毫不畏懼雙手一攤執(zhí)劍入鞘：“我乃朝廷樞密院副使，滄游！”銳利誠摯的眼神迎上馬背上戲謔的言語：“哈哈哈，逮了個大官，敢問你是好官還是昏官？哈哈哈！”

有人上前在他耳邊一陣低語， 那人一手微微撫摸下頜。

“來啊，好生伺候副使大人，這年頭連樞密院都親自出動了，我朝真的無人了！”他一個眼色幾個黑衣人走向滄游。

“且慢，如此俊俏的大人，殺過蠻人否？”突然密林處一陣輕響，一個清脆干凈的聲音傳來，只見那人騎著馬緩緩現(xiàn)出黑暗，猙獰的面具令周圍人神情頓時肅穆，儼然這人極有威望。

暗影軍！滄游心想，還真有其事！本以為只是傳聞！此時他心神反而松了下來。

“未曾，此番正欲前去北方！”聽到那人的話語滄游堪堪身子穩(wěn)了穩(wěn)，幼年的誓言又從他人口中而出。滄游莫名心悸，那人似可洞察他的內(nèi)心。凝視片刻面具人仿佛得到某種肯定微微頷首，面具后神情仿佛在微笑。滄游看著此人消瘦纖細的身材，耳畔的發(fā)絲隨著夜風(fēng)靈動飛舞，他手攥韁繩拉著焦躁不安的白馬，那馬在原地踱步不停，似匹野馬，如此多精壯的戰(zhàn)馬在戰(zhàn)場都不多見，暗影軍確有實力。

“清，如何處置？”名喚凌晨的拿刀之人拉緊韁繩回首。

“陪我一晚，我便饒過他們！”淡淡一句引起哄笑一陣，笑聲又陡然在夜色中突兀收住，瞬間夜色又靜寂如初連哀嚎聲也沒了。仿佛意識到這并非什么笑話，身側(cè)凌晨也睜著不可思議的眸子。

“這位英雄說笑了，七尺身軀怎能如此作賤！今晚放行我定當(dāng)稟明朝廷不追究各位！”滄游俊秀青澀臉龐莫名無故羞澀。

“作賤！甚好！那我便娶了你如何？”黑衣人群起了騷動，頭領(lǐng)這啼笑皆非的言語想笑又不敢笑。難不成頭領(lǐng)一直偏愛男風(fēng)，難怪這么多年未見他身側(cè)出現(xiàn)過女娘。此時他們紛紛轉(zhuǎn)向凌晨，火堆下七尺男兒凌晨耳垂隱隱發(fā)燙，滄游卻想，他并不適合戴耳墜！

片刻，不由分說滄游被黑衣人推搡進了營帳，在一眾驚訝閃爍的眸子注視下戴著面具的男子氅衣一脫輕松踏入。所有人屏氣凝神注視著帳內(nèi)緩緩接近的兩人，清頭領(lǐng)似乎摘下了面具，這離奇不可思議的動作令黑衣人詫異，無人有幸一睹頭領(lǐng)的面容，偏偏是那朝廷的官員，更令所有人震驚的是營帳內(nèi)兩人竟緊緊相擁，久久未曾分開，略高半頭的滄游面龐深深埋入對方的發(fā)絲。

月色下，一群人呆若木雞的人杵著，一旁的凌晨一個激靈意識到了什么，揮手驅(qū)散躁動的手下，全部人散落密林消失不見，然而他知道所有人內(nèi)心都不平靜，首領(lǐng)怎喜歡俊俏郎君！為何多年來自己未曾被寵幸過？有人抱著手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夜風(fēng)徐徐漸涼夜色中一絲旖旎。

“你們也散了，杵著干嘛！”凌晨也驅(qū)散了滄游手下兵卒，只剩營帳內(nèi)相擁的兩人。

翌日清晨，兵卒們似習(xí)慣兩人的親密，以至于看到自家大人滿面春風(fēng)走出營帳也只是招呼了下，他身后那位清首領(lǐng)面具下更是神清氣爽，兩人有說有笑仿佛早就熟識的一對。滄游大人已將家中嬌妻拋到了九霄云外投入匪幫頭領(lǐng)的懷抱，真是世事難料人心叵測。

隊伍再次出發(fā)，滄游只說路途兇險，暗影軍將一路護送他們?nèi)ネ相?。一路上兩人形影不離，自此劍拔弩張的雙方得以融洽相處。

此后路上，無論山賊還是匪幫打劫皆是那位清少俠擋在滄游身前，這位大人的劍似乎只是裝裝樣子，他很享受這種被護著的感覺，也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滄游才會輕喚那人名字，清落！青面獠牙的面具后面不是別人正是昔日朝思暮想的少女。北上獻供途中她和其他女子被義軍所救，此后便入了起義軍，憑著身手和卓越的能力很快組建了另一支起義軍，轉(zhuǎn)戰(zhàn)夔州和南鄭，如黑影般打擊時常南下騷擾的蠻人，故名暗影軍。

那日一聲游兒，便將滄游帶回了平江府的歲月，思念的淚水如潮般涌出，當(dāng)他看到摘了面具的清落時，才明白她戴這可怖面具的緣由，美若天仙不可形容此時的清落。她比昔日越發(fā)的美，那是一種英氣的中性美，滄游甚至覺得她是南北混血的精靈，日月為之失色，無人能想象如此柔弱的女娘殺蠻子，拿起兵器抗擊掠奪者。反觀自己幼年的誓言，殺蠻子！清落舉起旗幟替他殺了多少該殺之人，包括那些不為民的朝廷昏官。

途經(jīng)梁山，走過三折鋪，四周都是一簇簇的山峰，馬蹄幾歷天下半，山橫水掩路欲斷，飛棧凌空又奇觀，看盡巴山看蜀山，過了蜀山后不日過大安便到了南鄭。

此時的蠻人已遷都燕京，意欲重修汴州，而朝廷還在為北上遷都爭論不休。

宣撫使大堂上，鬢發(fā)全白的年邁老將軍接待了滄游一行人，在他的挽留下意欲離開的清落將在春暖出發(fā)，聽聞后滄游掩飾不住激動的神情，他不想與之分別。

此時的南鄭渭水平原上，西北的雪下得早，零星未成氣候薄薄鋪在大地上。未曾經(jīng)歷北方寒冷的滄游既興奮又懼冷，南方來的兵卒都有些不適應(yīng)忽然的嚴(yán)寒。清落卻悠閑自在戴著可怖的面具每日繼續(xù)操練手下，滄游不離身測亦加入日常訓(xùn)練，知情人微笑不語，其余人暗生疑慮， 樞密副使為何不離暗影軍首領(lǐng)半步。

南鄭的日子，在邊界打仗之外便是打獵。

一日，滄游隨著駐軍和清落手下趟過渭水，不料遭遇不期而遇的蠻人隊伍，兩軍迎面相遇兵刃相交一觸即發(fā)，散亂的兩隊人馬沖殺一起，此時只要哪方迅速整合成隊便有勝的可能。滄游熱血上涌腦沖出護衛(wèi)包圍來到蠻子前面：“將士們，朝我靠攏，莫要慌亂！然而密林深處幾處弓箭已暗中對準(zhǔn)了他，齊刷刷放出來。他揮劍抵擋，一箭射中馬背，戰(zhàn)馬慌亂嘶叫。一個身影沖到他跟前抱住他滾落在地，他一個翻身寧愿自己重重摔在冰硬的地面，所幸穿得厚實肋骨未斷，上面人溫?zé)岬谋窍⒘钏纳窕艁y。清落的面具滾落在側(cè)，清麗的面容就在滄游近前，她還順手用兵刃擋住背后飛來的流矢，更多的箭羽射來，滄游眼疾手快抱著清落又是一陣翻滾，隨著“不好”，他后背一痛，一箭穿透了衣衫冷汗直流。停頓間又有兵刃在身后揮來，壓在身下的清落無從起身抵擋，只見她清澈眸子中的絕望，“不要！”

一聲慘叫兵器落地，身側(cè)又突兀插上一箭， 箭頭似有東西，一個身側(cè)矮小的蠻人看她一眼迅速遠去。

“兩位這是不打算......起來了......”戲謔聲音有些熟悉，待看清倒地人面容后，來人身子一僵，隨即手指摩挲下頜，冷峻帶笑的眼神如此熟悉，是白風(fēng)！他看了眼身側(cè)滾落的蠻人手臂和掉落的狼牙棒，拾起地上的刀手上轉(zhuǎn)了一圈收好腰間！口中發(fā)出幾聲鳥鳴似在回應(yīng)遠處的同伴。清落一絲羞澀抽身扶起滄游，不忘順手拿起身側(cè)的箭羽。

“赫赫有名的暗影軍首領(lǐng)，果真是老大你??！”轉(zhuǎn)而看清滄游的面容，白風(fēng)頓時語無倫次，生命中出現(xiàn)的人再次交集。清落微笑起身查看滄游傷勢，所幸箭頭不深，略厚的衣衫擋住了箭頭的深入，她穩(wěn)住箭頭執(zhí)劍削去箭身，鮮血隱隱外流，滄游蹙眉呻吟，白風(fēng)拿住藥粉散在傷口處，清落趁此撿起面具戴上。

三人重聚，滄游想起父親所言，緣分確實存在。久經(jīng)戰(zhàn)場的白風(fēng)面龐棱角分明，去了昔日憂郁更顯鋒芒，那是殘酷廝殺后所帶的光芒。反看滄游眼神依舊純凈，斡旋朝堂也未退溫暖真摯，只是北方的風(fēng)吹出了男人的滄桑。時過境遷一切似乎變了，又仿佛依舊那幾人。白風(fēng)注意到偏向滄游身側(cè)的清落，隱隱明白了什么，他也曾喜歡過這個老大，那時情感純真，分不清是依賴還是懵懂。歷經(jīng)廝殺和生死后有的東西似乎淡了，有的又深了，比如那個一面之緣的少女， 她端莊的影子越發(fā)清晰了，他緩緩起身。

“尚有任務(wù)在身，不便久留，后會有期，老大，阿游，告辭！”轉(zhuǎn)而又戲謔地說：“忘了，阿游此番是樞密副使！大人，白風(fēng)這便回去復(fù)命！”

“何必如此見外，今日高興！那就營地不醉不歸！”笑意使滄游受傷的后背一痛，腳步不由自主后退，清落仿佛一直等著這刻，慌忙扶住。

“阿風(fēng)，多謝！”清落微笑頷首，風(fēng)吹著她靈動的發(fā)絲和清秀側(cè)面英氣逼人。

白風(fēng)轉(zhuǎn)身擺手，背影走出了堅毅和灑脫，依舊驕傲卻少了昔日的年少散漫。

清落攤開箭頭所攜之物，攤開五寸見方的細絹上寫著一行字。

依照字上所言，蠻人上月內(nèi)部兵變，新任的王即將揮師南下，不再是掠奪而是侵占整個中原，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感染風(fēng)寒年事已高的王老將軍不宜領(lǐng)兵，拿出兵符任命副將盧秀帶軍，白風(fēng)是老將軍旗下的精銳軍，聽令盧秀將軍指揮。一番局勢分析后，清落不日將回夔州調(diào)派更多兵馬配合北方駐軍，同時聯(lián)絡(luò)各地的義軍一起迎接這場戰(zhàn)事。

滄游意決堅守南鄭，他日漸習(xí)慣北方深入骨髓的嚴(yán)寒，那種刺骨警醒他不可放松使命，已回不去暖風(fēng)徐徐的溫柔鄉(xiāng)了，密林、猛獸、戰(zhàn)斗訓(xùn)練成了日常，也鍛鑄了人心和意志，昔日白皙面龐覆上了北風(fēng)的倉塵，唇邊冒出的黑點更顯男人的剛毅，一個脫胎換骨的文人。

一觸即發(fā)的戰(zhàn)事引發(fā)軍中氣氛緊張，驛馬帶來消息，王老將軍即將調(diào)回臨安樞密院，掌握軍事大權(quán)，明著重用實則棄用，不日接任的將軍已在途中，這著著布置更顯朝廷的消極用心。此時燕京城內(nèi)線靜候著里應(yīng)外合一舉收復(fù)失地，而臨安朝廷在想什么！

憤恨中老將軍吐血一病不起，昏迷中被扶上馬車回去臨安復(fù)命養(yǎng)病。君命難違，南鄭如何抉擇，老將軍數(shù)年安插內(nèi)線燕京就為此刻，心血眼看即將付之東流，一群人面色陰沉，案臺被盧副將拍得即將坍塌。

“滄大人如何看？”盧副將叉腰的雙手按住劍柄看向低頭沉思的滄游。

“不如……！”一群人仿佛心知肚明，一臉決絕。

新年未至，迫不及待的蠻人在初冬之際嚴(yán)陣以來襲，黑壓壓的兵卒伴著排山倒海的吼聲排開陣勢，森森壓迫感令城樓上的士兵一陣心懼，仿如死神推進。穿著甲胄的白風(fēng)迎著寒風(fēng)屹立不動，白氣在他鼻息間飄忽散去，面對兵強馬壯的北蠻騎兵，雖然準(zhǔn)備充足然朝廷計一騎之費，可贍步軍五人的做法令眾人唏噓！用士兵胸膛去對抗蠻人鐵蹄如何能勝，不知一潰則一瀉千里。

“可有勝算？”熟悉的聲音和緩慢足音身后傳來，感受到滄游的擔(dān)憂，白風(fēng)一手搭上他肩頭嘴角上揚，那個傲氣的神情又回來了。

“拼盡全力！”

“活著一并回臨安！”

“一言為定！”兩人伸手緊緊握住。

“那個剛到的虞將軍可好？”

“營帳里被好生伺候著……”

修整一晚，翌日北蠻開始攻城，天梯和投石車轟隆上前，誰人都知沖在最前的便是城樓弩箭下的炮灰，然呼喊聲、嚎叫聲、沖鋒聲依舊此起彼伏，后面之人踩著前面人尸身一往無前。滄游看著城樓上兵卒也殺紅了眼，背上的箭傷隱隱發(fā)痛，心頭卻更加的痛。殺蠻子！如今真的來殺蠻子，心情怎并無半分愉悅，世人之人非爭個你死我活！

滄游憶起清落離開那日，兩人避開眾人依偎城外河邊，眺望遠方皚皚白雪、綿綿山鋒，玉帶般的河流傾聽著兩人的心跳，就靜靜坐著，一瞬仿佛一個世紀(jì)。滄游那時握著清落纖細滄桑冰冷的手，他握得那么緊，將暖意傳給身側(cè)女子，那一刻他只想帶她走，任何地方，不再回來！不問戰(zhàn)事！

他記得未曾說出口的話仍在耳邊，此番過后，他想……他想娶她！

清落問了一句，想什么？她不敢直視他眼神的樣子真令人心動，那指尖摩挲他干涸唇邊感覺此生難忘。

他有負(fù)于她，他早就想找機會坦白婉兒的事，緩緩道出時清落的手還在他掌心一僵，誰知片刻他便被此生最甜蜜的溫柔包裹，那瞬間天地間只剩下愉悅。

滄游下意識摩挲唇邊，在這廝殺聲中他偏偏還能沉浸于旖旎中，突然身側(cè)天梯頂端顯出一個蠻人腦袋，滄游拍了拍面龐回神，同時身形前傾拔劍出鞘，隨著沉悶聲響生命隕落，他后背一陣牽痛。白風(fēng)厲聲要他下城樓，內(nèi)心思量此番軍報定稟明朝廷增加馬匹采購，丟了西北馬場仍可花重金向其他草原部落購買，幸好王老將軍此前繳獲了不少蠻人戰(zhàn)馬。

攻城直到夕陽余暉落下，西方最后一抹彩色退去時，蠻人收兵退后重新修整，炊煙在兩岸冉起，若不是城樓下堆積的尸海滄游以為一切如舊，生活和諧安詳。

翌日，蠻人攻城，怎料老將軍布置的防守嚴(yán)密。數(shù)日后，蠻人投石車才將北門砸出個洞，一小撮蠻人趁機入城，投石車還在繼續(xù)，城內(nèi)長槍和狼牙棒碰擊聲不斷。幸虧此前已將城內(nèi)百姓疏散，守城糧草延續(xù)一月無礙，蠻人還在源源不斷匯入北門，突然前方石墻擋住箭羽帶著火光射入街道，火油燃起，罵聲和嚎叫聲中火光將暮色再次照亮，蠻人在火光中躲閃、嘶嚎。白風(fēng)帶人在北門入口也燃起火油，撕裂天際的吼叫在城池上空徘徊，滄游聽得心驚肉跳，此番虧得白風(fēng)和盧副將的計謀讓蠻人損失上千士兵。

這只是戰(zhàn)斗的前奏，連日的進攻不僅讓士兵心身俱疲，守住城池保住土地是每個士兵的信念，白風(fēng)讓滄游即刻啟程撤回南方，滄游決意堅守，他要等她，同生死，共進退！

南鄭繼續(xù)拼死抵抗，驛馬來報建康城即將失守。臨安城卻出現(xiàn)一支僧人為首的義軍，滄游想到了宗印法師和虎子，出世入世也許只在朝夕，遁入空門怎奈紅塵劫難多。

南鄭城池似有破竹之勢，白風(fēng)商議帶精銳夜襲敵營，如若后退必將一退千里，國土將不復(fù)存在，明日又不知哪座城池淪為北蠻版圖，蒼生何辜！山河同悲！

最終，夜襲時白風(fēng)燒了敵方陣營部分糧草，惹惱了北蠻統(tǒng)帥，不日兵臨城下，一副不奪下城池誓不罷休的樣子。白風(fēng)從東門出城圍攻北門外蠻人，盧將軍城頭擊鼓指揮，白風(fēng)領(lǐng)兵傾聽鼓聲專攻對方薄弱環(huán)節(jié)。不久沖入相對人少的中軍意欲殺了主將，長槍投出對方主將右肩箭羽穿過，遠處的士兵在逐漸聚攏，城頭鼓聲急催他回城，白風(fēng)拔出飛刀再次揮去，敵軍主將避開，而他即將沒了退路，瞥見不遠處圍上來的蠻人，他大聲下令：“撤退，回城！然而已經(jīng)晚了。

滄游見狀飛身上馬，領(lǐng)著幾百人從側(cè)出城。

“副使大人出城了！”瞧見的士兵的慌忙喊道。

“胡鬧！”城樓一聲大喝。

一起回臨安！

那句話在滄游心里徘徊不去！沙塵空照征人骨，白風(fēng)要活著，所有人都要活著！

此時他隱隱聽到西邊由遠而近啼聲陣陣，是北蠻援軍還是？顧不及細想他沖向圍攻白風(fēng)的蠻人后方！殺蠻子，滄游來殺蠻人了，遺民赴死望收復(fù)，昔日殺人的夢魘還在腦?？M繞！

劍在鞘，滄游拿著長槍和蠻人周旋避免直面廝殺，操練使他臂力驚人然而缺乏廝殺經(jīng)驗，僅憑勇氣和熱血一個朝代的文人拿起了兵刃，后世將如何評價他今日行徑！同胞士兵倒了一片，幸虧老將軍軍紀(jì)嚴(yán)明，士兵個個英勇善戰(zhàn)，這是支無數(shù)英魂加持的軍隊。

滄游刺中左側(cè)揮向白風(fēng)的兵刃，白風(fēng)得以喘息。越來越近的戰(zhàn)馬聲壓來，抱著必死之心滄游甩開被斬斷的長槍，利劍出鞘揮向右側(cè)蠻子腹部，蠻子避開后用狼牙棒砸向滄游戰(zhàn)馬頭部，滄游仰面朝前倒下，近距離看著揚起的塵土，他心中浮現(xiàn)那個身影，似乎還有婉兒，對于婉兒他是個偽君子，懦夫！還有......有人用力抓住了他后背，兵刃掉落的聲響，痛楚襲來后背仿佛裂開了般，人影模糊……

很久，仿佛一個世紀(jì)！

他聽到哭泣聲，死了嗎！眼眸很重睜不開，褥子中的手被人松松握住。滄游試著一動，渾身酸痛，身側(cè)人一驚。

“阿游，阿游......！”遙遠的聲音慢慢貼近，溫柔的呼喚讓人忘了痛楚，真不愿意醒來，是夢嗎？

“呃，你哭了，難道我已死？”睜眼便看見清落靠在床榻凝視著自己，低聲呼喚自俏麗的唇間發(fā)出，滄游伸手輕輕拂去她清瘦面龐滾落的淚珠， 手停在他除了面具細膩的肌膚上。環(huán)視四周發(fā)現(xiàn)身處營帳，還沒死，又是眼前的女子救了他。

“驛馬來報，老將軍他、他在南歸途中去了！”清落說完垂目難過。滄游心頭 猛地一酸，老將軍音容笑貌浮現(xiàn)眼前，靜默片刻他看向清落：“又是你救了我……”

“幸好及時趕到，聞聽局勢萬分緊急，一路上我、我......”

“你、你怎么？”

“我真怕見不到你了，你不在了，那我殺到北蠻的老巢去，同歸于盡也罷，反正......”一根手指輕輕觸碰唇邊，轉(zhuǎn)而撫摸臉頰，寒冬帳內(nèi)生著火盆，襯得清落面色微紅，滄游終于覺得眼前的人也是個女娘。

“對了，戰(zhàn)事如何？”

“蠻人被我們滄大人的勇猛嚇跑了，喲！來的不是時候?！遍T口責(zé)怪的輕笑聲傳來，佯裝生氣的白風(fēng)臉上卻盡是擔(dān)憂，清落想起身卻被滄游滑落臉頰的手拉著不放， 她難得顯出窘迫和尷尬。

“你死了，清落她、她會怪我的……”床榻上悠悠的聲音中透著一絲笑意，那是由掌心傳來的。

“操哪門子心，你不知，老大她差點沒吃了我！”

”痛，哎呦，好痛，清兒，我好痛......”

……

燕京內(nèi)部兵變加之中原群起抗?fàn)?，蠻人不得已后退，此后還了江南幾十年的清靜！

半月后，白風(fēng)回朝復(fù)命，臨走捎上滄游給婉兒的信箋，一封合離書。耳畔還回響著滄游自責(zé)的話語，婉兒尚清白之身，他無意耽誤她......婉兒，那個端莊秀麗的女子，昔日那么一眼便入了白風(fēng)心底揮之不去，也許這便是緣分。

半年后春去夏至。夔州山間，一隊官兵上了山道：“大人，此去招安暗影軍，您可有把握？”

“上次抗命罷黜，此次大人我恐怕、恐怕有去無回了！要不我獨自上去，你們?nèi)缛粑匆娢蚁聛恚懔ⅠR回朝復(fù)命，就說樞密使滄游大人我，以身殉國了！”

......

一月后的黃昏，重建后的平江府清麗街道上，一對壁人在一首飾鋪子駐足，男子衣衫素樸氣質(zhì)出塵，看似文人卻有武將的剛毅和敏銳，異常溫暖地眼神看著身側(cè)國色天香的女娘，女子英氣逼人毫無半分女娘的嬌羞，她凝視著一副耳墜出神。

“娘子莫非喜歡？”

“依稀記得，幼年母親戴過相似的?！迸友劢堑?，微風(fēng)吹起她寬大衣衫顯出玲瓏身材。

“店家，都包起來！我家娘子統(tǒng)統(tǒng)要了！”

“選一副贈婉兒如何？”

“據(jù)說白風(fēng)視婉兒如明珠！”

“阿游呢？”

“柔情十里化作春風(fēng)統(tǒng)統(tǒng)送與娘子！”

……

片刻后，月輝照著白墻邊翠竹，影影綽綽映出青石小徑上相互依偎的一對人影，兩人踏進巷子深處的院落，昔日那炊餅的香氣仿佛剛剛拂過鼻息。

隨風(fēng)原創(chuà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