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絲酒吧。
野志摘下吉他，順手放在一旁的琴架上。很久以前，有一個女人曾著迷于他走下臺摘下吉他的那個瞬間，灑脫而富有張力的那個瞬間，但是野志并不知道，很多事情和很多人他都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他以往是不會靜悄悄地坐在臺下的，他盡量不與青絲酒吧里的客人發(fā)生聯(lián)系。但是此刻他太安靜了，坐在角落里，沒人注意到他，他所想象的那種歌迷一擁而上的情形也并未出現(xiàn)。
冷陽是一個剛滿十九歲的酒吧歌手，他在本應(yīng)走進高考考場的那天拿起他的吉他鉆進了青絲。沒有人能碰這孩子的吉他，包括他的師父野志。對于野志來說，吉他已不再被賦予意義，它只是一個玩物，一個工具，和女人一樣，回歸了純粹與本質(zhì)。但冷陽還年輕，他那青春的憤怒與迷惘還需要被賦予意義的吉他來紓解和消化。他忘不了他的母親懷中抱著吉他躺在車輪底下的那一幕，似乎母親抱著的并不是一把吉他，而是他自己。
冷陽因臺下的漆黑一片而鎮(zhèn)定自若，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長期的晝伏夜出，他的聲線里有種蝙蝠和野狼交雜著的詭異和寒冷。勞拉就坐在她的老位子上，此刻她的眼里只剩舞臺上昏暗的光以及那雙掃弦的手。她知道自己愛冷陽，就像姐姐愛弟弟，媽媽愛兒子，粉絲愛偶像一樣，時而復(fù)雜深刻，時而粗鄙膚淺。起初她來到青絲，不過是為了躲避父母的逼婚，或許也有可能偶爾潤澤一下自己接近干涸的身體。后來冷陽出現(xiàn)了，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讓她無數(shù)次淚如雨下，因為這孩子太像她在大學(xué)時代就已病故的愛人了。她起初只是在黑暗中關(guān)注他，從錢包里掏出所有的現(xiàn)金給他，她希望他能只為自己一人吟唱。漸漸地，她想從這個孩子身上獲得更多，她知道獲得的前提是付出，于是大把大把地把錢花在冷陽身上，卻從未透露過自己的身份。女人總是又聰明又傻氣。
野志用力地裹著煙嘴,像在吞咽情人的舌頭，眼睛迷離地望著不遠處那個靜默如石像的女子。那女子專注地望著剛上臺的冷陽。她是懂音樂的，你看她聽音樂的樣子，她風(fēng)姿綽約，不是一般的女人，野志想，如果自己依舊年輕，也許會上前搭訕，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煙圈向上散逸，野志透過煙圈看見一個男人走到了她跟前，那男人與她熱絡(luò)地聊起天來。野志認(rèn)識那個猥瑣的小白臉，他常常游竄在青絲里，野志憎惡他，他的出現(xiàn)打破了她的靜默，如同打破了一件精美的瓷器，頓時，一種被踐踏的委屈和酸澀漫入喉間，野志開始劇烈的咳嗽。
2
“今兒是冷陽專場呢?！彼{星輕拍著她的后背。
“專場？他師父呢？”勞拉問。
“你說野志？我跟你說，你可別到處傳去?。 彼{星神神秘秘地把嘴巴湊過來。
“他得了癌癥，聽說還是喉癌呢，別說唱歌，連命都快保不住了。”
勞拉聽了，心里咯噔一下，“這……”
藍星也嘆了口氣?！拔乙部觳桓闪??！?/p>
“受刺激了？”
藍星得意地?fù)u搖頭，“是賺夠啦?！?/p>
勞拉寵溺地笑了，認(rèn)同地點點頭，“酷?！?/p>
藍星知道勞拉有的是錢，勞拉知道藍星有的是女人。勞拉的錢是自己的，緊接著就會變成別人的，而藍星是那些女人們的，但緊接著就會變成自己的。藍星是那種能找到自己的男人。他有各種花樣，尊重客戶，也尊重他自己。勞拉對藍星的評價是，活兒好，聽話，不墨跡。穿上衣服，倒顯得風(fēng)度翩翩，君子謙謙。勞拉因藍星而不信任人類，但她卻信任藍星。這是個讓勞拉自己也奇怪的事情。
“以后干嘛呀？”勞拉問。
藍星認(rèn)真地說，“嗯……開個麻辣燙店。”
“??？麻辣燙？多l(xiāng)ow，還不如賣服裝呢，我給你貨源，你分銷，包賺?！?/p>
“這不是一般的麻辣燙，是健康綠色的麻辣燙?！?/p>
“麻辣燙分什么健康綠色??？都是垃圾食品?！?/p>
“你不懂，這是我綜合各種麻辣燙店的制作流程，研究了很久才研究出來的。我要開在大學(xué)旁邊，讓那些吃垃圾的大學(xué)生都吃到我的健康麻辣燙?！?/p>
勞拉覺得藍星此刻稚嫩得如同一個理想主義者，但理想主義者都是可愛的，他們給予這個世界希望。
沉默了一小會兒，她突然嬌滴滴地問，“可是我以后想你了怎么辦？”她只會在床上使用這樣的語氣。
藍星刻意地上揚嘴角，“傻姐姐，你該找個人娶啦。”
勞拉的滿園春色變成了冷面冰山，“用不著你說我?！彼杨^扭向舞臺，舉起她的加冰藍帶。
藍星識趣地走開了。他的眼神不再有以前那樣伺機搜尋獵物的游移，取而代之的是篤定與自信。三年前，大學(xué)旁邊的理發(fā)店，藍星的手操縱著剪子和電吹風(fēng)，撫弄著女人的頭發(fā)，他太知道讓女人心悅的力度和語氣了，招攬了不少女大學(xué)生的喜歡。
這個女孩子已經(jīng)在一個月內(nèi)來了三次理發(fā)店了，第一次是剪頭發(fā)，第二次是把頭發(fā)拉直，這次又要燙卷，每次來的時候她身上都散發(fā)著一股濃濃的麻辣燙味。
“你這樣對頭發(fā)不好的哦？”藍星溫柔地說。
女孩不理會，扯開話題，“哥哥，你們店里生意這么好，一個月掙不少吧？”
“沒，我們一個月也就兩千多，剩下的都是老板的?！?/p>
“?。刻还搅?，你應(yīng)該自己當(dāng)老板。”
“哎，當(dāng)老板可是要資本的，我是月光族。”
“想辦法掙呀，人要是不嫌累，錢還是好賺的?！?/p>
那女大學(xué)生說得如此輕松，大有條條大路通羅馬的架勢。
人要是不嫌累，錢還是好賺的。三年后的藍星很想對那個女孩說，這句話有邏輯漏洞，人要是感覺累，那還叫容易么？這三年過得太不容易的藍星從窮學(xué)徒變成即將開業(yè)的麻辣燙老板。他的麻辣燙店裝修得像咖啡館一樣精致，一看就投了不少錢，但比這更重要的是，他認(rèn)為他的麻辣燙是健康的，綠色的。
3
張衛(wèi)國是被迫來到酒吧的。從他的青少年時代至今，都把酒吧當(dāng)做淫穢場所，里面來來往往的都是不正經(jīng)的人，要么為了交際，要么為了交媾。最重要的是，酒吧里的酒都很貴，不如在沃爾瑪買的便宜。今天慶功宴，談妥了一個大單子，兄弟們說要來這里消遣。他給老婆匯報的時候沒敢說是在酒吧，就說一個普通的KTV，電話對面一聲咒罵，“K你大爺啊，你同事都跟我打招呼了，還特么蒙人在這兒？你兒子明天補課班交學(xué)費，別忘了?！?/p>
他掛了電話，恨得牙癢癢，心想你們丫的怎么都這么欠嘴巴呢？我老婆用你們匯報？但他是絕不會罵出口的，他向來與人為善。
“我跟你們講，野志自己寫的歌都特別好聽，上次他媽的給我聽得眼淚嘩嘩淌?！逼渲幸粋€兄弟說道。
“這么有才一個人怎么不去參加中國好歌曲啥的呢？”
“人家有個性，誰稀罕選秀節(jié)目?！?/p>
張衛(wèi)國聽不懂他們說的什么。他大專學(xué)的財會，之后就工作，跳槽，再工作，再跳槽，再工作，勤勤懇懇兢兢業(yè)業(yè)，只知道和數(shù)字鈔票打交道。他不懂音樂，他那個悍妻吳媛倒是好像很懂，什么民謠啊，交響樂啊，天天帶個耳機在那兒聽。
“野志怎么還不上來啊，這小毛孩是誰呀？”
“野志的徒弟?！?/p>
張衛(wèi)國看向舞臺，臺上的男孩頭發(fā)太長，穿著太個性，那皮衣上的釘子反射了鎂光燈，晃得張衛(wèi)國眼睛疼。張衛(wèi)國抿了一口小酒，心想，我們子瑜也喜歡唱歌，他要是當(dāng)歌手，肯定能在鳥巢唱，才不來這種地方。
“臺上的叫什么名啊？”同事們聊著。
“冷陽?！?/p>
“冷？”張衛(wèi)國喉頭微微一緊，問道，“是藝名還是姓冷?。俊?/p>
“不知道啊，藝名吧。”
“哦……”張衛(wèi)國舒了一口氣。
“來來來！喝喝喝！不醉不歸！”兄弟們說著就舉起了啤酒瓶，咕嘟咕嘟下了肚。
張衛(wèi)國邊喝邊想，這次單子拿到的傭金可以給兒子買架鋼琴了，媽的，不能讓自己的兒子成樂盲，沒準(zhǔn)還能他媽的培養(yǎng)出個周杰倫來。
晚上十點鐘，酒吧開始燥熱，嘈雜，臺上的歌不再安靜，電吉他、貝斯以及架子鼓不停地爭吵著，嘶吼著，嚎叫著。舞池里擠滿了人，蹦跳晃蕩，扭動著自己的軀體。近距離的人們也不能聽清彼此說話，很大聲，很大聲，大聲罵他的娘他也未能必聽得見。
酒過三巡，張衛(wèi)國的胃已經(jīng)開始難受了?！安缓攘瞬缓攘恕娌缓攘恕?/p>
“哎？這可不行，國哥，哈哈，國歌，唱！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起來喝呀！”
“好不容易嫂子開恩放你一馬，還不嗨起來！讓我們一起搖擺??！”
一個哥們?nèi)恿藗€炸彈灌進張衛(wèi)國的嘴中，張衛(wèi)國只覺得頓時烈火穿心，不能呼吸。
4
吳媛考完了兒子的英語單詞，起身把臥室的門一關(guān)，吧嗒一聲，兒子開啟了他的自由世界。一看石英鐘，還差五分鐘十點，這一天終于快熬完了。
“子瑜啊，早點睡??！明天早上還要去補習(xí)班呢！”
“哦！”
老實巴交的老公出去應(yīng)酬，她竟然有點如釋重負(fù)的感覺。把熱水器溫度調(diào)高，她準(zhǔn)備一會兒放松地洗個熱水澡。手機放在洗手池旁邊，赤裸著她日漸松懈下垂的身體，苦笑了一下，嗯，大概這輩子就這樣了吧，兒子長大，自己變老，誰還會來贊美這具皮囊呢？那呆瓜一樣的老公，永遠是單調(diào)的前戲和機械地進入，但你能埋怨他什么呢？他忠誠老實，整日為家庭奔波忙碌，他什么也沒做錯。兒子終于上了重點小學(xué)，時下卻又流行起了減負(fù)，上補課班吧，別人家孩子都上你能不上？又交學(xué)費，又交學(xué)費，把補課班的錢拿來，去環(huán)游個世界怎么樣，把孩子扔了吧，去環(huán)游個世界怎么樣？養(yǎng)孩子是場漫長的賭博，賭博的結(jié)果需要用一生的來慢慢展現(xiàn)。
腳趾微微探入水中，水溫剛剛好，莫扎特的《小步舞曲》已經(jīng)響起，閉上眼睛，她幻想自己穿著高貴的晚禮服在金碧輝煌的舞廳之中，踩著大理石地面與一位紳士跳舞。那位紳士的臉如此模糊，她好想看清楚，然而一切都是氳醉的，霧氣升騰，她墜入夢中。
“媽——”兒子敲衛(wèi)生間的門。
吳媛的眉頭狠狠一皺?！澳阋陕?？”
“我要尿尿?！?/p>
“進來尿唄?！?/p>
兒子推門進來的時候，手機響了，一看屏幕，“衛(wèi)國將軍”，這是孩子他爸。
“喂？啥時候回來??？”
“嫂子！不好了！哥他喝大了，在酒吧鬧上了！喝糊涂了都！”
“神馬？我……這……你們等著我啊！”
掛了電話，吳媛刷地從浴缸中站起來，嚇得兒子一抖，尿在了馬桶圈上。
“你們爺倆啊，真不讓人省心！一個個的！”
“我爸？他怎么了？”
“喝多了。你在家里給我好好待著。聽見沒有？有事兒給媽打電話，媽晚上要是回不來你明天補課班就別去了?！?/p>
“哦?！?/p>
“媽盡量在早飯之前回來，你實在餓了就吃那個面包片抹果醬?！?/p>
“哦?！?/p>
5
張衛(wèi)國耍完酒瘋在沙發(fā)上沉睡的時候，野志正在作離別演說，酒吧漸漸安靜下來。
“非常感謝各位朋友，今天，來到青絲，聽我，或者冷陽，唱歌。我在青絲，唱了，大概十年了，這十年啊，非常抱歉，沒……沒能唱出個名堂來，但是青絲一直紅火，這也是我的驕傲。但是今天我要說，我想說，我……唱不動了……”
“你才四十五，有什么唱不動的！”
“就是！唱啊！”
“唱！”
“野志我愛你！”
臺下的人們雜七雜八的，出聲的都是他粉絲，但都是那種可有可無，今天喜歡野志，明天就有可能去聽筷子兄弟的人，但也有那些一腔熱血，聽了他年輕時寫下的demo就深深愛上他的小青年。其余的客人繼續(xù)嗡嗡地低語著，但他們不再大聲喧嘩，因為野志的聲音太滄桑，太乏力，太不容褻瀆。
“真唱不動了。有時候呢，人生就是這么回事，你干完了你該干的，愛完了你該愛的，就差不多了?！?/p>
“野志你要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p>
“野志，唱一首吧！”
“唱是要唱的，最后一首咯。”
臺下有人低泣。
6
一路上，吳媛感到憤怒，咬緊牙關(guān)，惡狠狠地盯著車窗外的燈火與人群。下了出租車，抬頭一望，“青絲BAR”，藍幽幽的牌子。
吳媛第一次走進青絲酒吧，那正是青絲史上最安靜時候，只有一個人坐在舞臺上，滿嘴絡(luò)腮胡，沙啞著喉嚨，抱著吉他，悠悠地唱著。她沒有注意酒吧里異常的靜謐，她快要被自己的憤怒吞噬了。
“喂？我到了，你們在哪兒呢？”
“門口向右拐彎往里走，紅色沙發(fā)那兒?！?/p>
吳媛氣沖沖地走過去，大罵，“你們啊你們，衛(wèi)國四十歲的人了，跟你們比不了，就算他自己愿意喝你們也得攔著點??？喝死他了你們開心是吧？”
“您這話怎么說的呀嫂子，他才喝了三杯扎啤就倒了，我們也……”
“別裝他娘好人了，他的量我不知道？真兄弟？給他送家去啊，把我一個娘們叫來抬人？看我笑話?。壳樯痰筒坏桶∧銈?？”
周遭的人投來了反感的眼神，“你們小點聲行不行啊，聽歌呢這兒！”
“聽歌了不起啊，酒吧你家開的啊，老娘有嘴想說就說，你管得著么你！”
“我擦，我說大嬸，來大姨媽了啊，找茬是不是？”客人正要站起來，被旁人拽住，“別吵了聽歌，最后一首了?！蹦强腿算刈?，瞪了吳媛一眼，轉(zhuǎn)過頭去。
吳媛這才意識到臺上人那歌聲是如此的熟悉。
那紳士啊，可不就是那紳士??？
吳媛二十歲的時候去西塘玩，有個男孩坐在石頭上動情歌唱，他抱著他的破吉他，仿佛世界充滿荒涼。吳媛二十五歲的時候去南京旅游，在一家酒吧再次見到了他，燈光下的他清瘦而棱角清晰。她跟著他來到后臺，她愛上了他摘下吉他的瞬間，如同一位俠客收劍，深藏功名，海角天邊。此后的六個晚上，她都在他快收工的時候在后臺守著，偷偷觀察他的一舉一動，第六天晚上糾結(jié)著要不要表白，卻在第七天早上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離開了南京。
“嫂子?。∩┳?？”老公同事拍拍她的肩膀。
“哦……”
“怎么了？”
“沒怎么。”吳媛使勁拍了拍張衛(wèi)國的臉，發(fā)現(xiàn)他已不省人事，“趕緊把人抬走，去醫(yī)院。天天加班身體都快完了，還喝喝喝的！”兄弟幾個把張衛(wèi)國抬出門去。臨走前，吳媛向著舞臺深遠地一瞥。
7
“我說衛(wèi)國呀，你為什么哭？”
“天黑了，我看不清路?！?/p>
“我說衛(wèi)國呀，你想要什么？”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p>
“我說衛(wèi)國呀，你想改變嗎？”
“無從下手，沒有出路。”
“我說衛(wèi)國呀，你該醒醒啦！”
“我不醒，我不醒，你陪我說說話?！?/p>
“我說衛(wèi)國呀，你想說點啥？”
“我有一個挺兇的老婆，還有一個挺淘的兒子，有一份養(yǎng)得活家庭的工作，但不知為什么，我感到孤獨?！?/p>
“我說衛(wèi)國呀，你就是傻！”
“是傻，我也沒辦法。因為我的傻啊，我傷害了她。”
“我說衛(wèi)國呀，你該醒醒啦，你老婆和兒子都在等你吶！”
“等我？他們真的需要我嗎？”
醫(yī)院走廊里。
吳媛向那些人投來仇恨的目光。她從來沒恨過。那些人低著頭，撇著嘴，都傻了。
她如同被掏空了，靠在醫(yī)院的墻上，一絲淡淡的氣息從唇齒間擠出來，“你們……這幫……畜生……你們非但……早點把他送醫(yī)院來，至于……現(xiàn)在這樣么？”她咬著牙，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輩子……不會原諒你們……”
醫(yī)生從手術(shù)室出來，對吳媛說，“腦溢血很嚴(yán)重，再晚一分鐘人就沒了?！?/p>
“謝謝啊大夫，謝謝您。”
“但是……他能不能醒過來，就得看他自己了?！?/p>
“大夫，您什么意思??？”
“這個……家屬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很有可能植物人?！?/p>
吳媛霎時暈倒在地。她想，讓我暈著吧，讓我暈個三天三夜不醒來吧。
8
從見到冷陽的那天開始，野志的腦子里就一直隱隱約約地有一個想法，想幫徒弟冷陽找到親生父親的想法。但是冷陽太冷，冷到不需要溫暖，野志那一點點的接近于父愛的溫暖似乎就足夠了。但當(dāng)野志拿到體檢報告從醫(yī)院里走出來的那一刻，原本隱隱約約的想法突然清清楚楚地浮現(xiàn)在了他的眼前——他要找到一個冷陽并不愿意見，但又有那么些許希望可以代替自己溫暖冷陽的男人，他想他一定要賭這一把，但也極有可能輸?shù)?，可是他那滿是音符的腦子想不出還能干點什么別的，除了在虛無縹緲的五線譜上，在時而昏暗時而刺眼的燈光下，那么坐著，彈著，唱著，做著和生存完全無關(guān)的事。冷陽的生父并不知道冷陽的存在，如果找到這個人，也許能幫助冷陽，給他一個家，如果這個人混得也不好，或者不接納冷陽，那就算自己賭輸了。
他坐火車去了冷陽的家鄉(xiāng)。霧氣騰騰的雨季，野志在冷陽過去的住處附近游走了一整天一無所獲，野志氣喘吁吁地回到了小旅館的房間，他感到嗓子劇痛，大概再過不久就真的說不出話了。他想他這一輩子都沒怎么說過人話，想說什么都是靠唱的，該是說些人話，做點有意義的信息交流的時候了。他捋了捋自己的喉結(jié)，齜牙咧嘴了一下，吞了兩個小藥片，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結(jié)，感覺舒服點了，又充滿斗志地走出了小旅店的門。十九年了，該走了的都走了，該沒的也都沒了。他的那滿是音符的腦子實在是沒有什么偵查推理能力，他依舊按原來的行動方式，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挨家挨戶地問。
“冷陽?。磕阏J(rèn)識那孩子？那孩子怎么樣了現(xiàn)在？”一個賣報紙的老太太略顯緊張地問到。
“您認(rèn)識他？”野志激動地問。
“當(dāng)然了，額，他娘原來是我老頭兒廠子的，哎，這娘倆慘啊?！?/p>
“我這次是想來找這孩子的親生父親?！?/p>
“喲？”報紙老太狐疑地看著他，“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師父，教他……咳咳……音樂的?！?/p>
“教音樂的師父??？您好您好！”報紙老太眼中有了一種崇敬。
“那……您知道他父親的事兒不？”
報紙老太終究是一個七十多的老人，老人家喜歡給別人講故事，每一個老人都是個故事機器，見了喜歡聽故事的人，可以用自己的大腦混合編織出很多精彩的畫面，運用夸張和比喻，讓故事生動極了。野志坐在書報亭那狹小的空間里，坐在那滿是煙雨與粉塵混合的空氣里，認(rèn)真地聽報紙老太講著關(guān)于冷陽一家的故事。
冷陽的母親，叫冷遠梅，原來在一家?？茖W(xué)校念書，后來和她的一個同學(xué)談戀愛，眼看著要分配工作的時候懷了孕，那男孩不經(jīng)事，告訴他爸媽了，他爸媽就讓遠梅把孩子做了。都約好了在醫(yī)院見面，結(jié)果遠梅心不忍，跑了，沒過多久，那男孩呢，也舉家搬遷，離開了小城。孩子他姥姥心善，幫著遠梅把孩子拉扯大，孩子十三歲的時候，他姥姥也沒了。冷陽十七歲的時候，迷上了香港一個樂隊，冷遠梅發(fā)現(xiàn)兒子喜歡音樂，就一直攢錢給兒子買樂器，回來的路上讓車子撞了。后來那孩子就失蹤了，就是每年他母親忌日的時候，能見他回來一趟。
“那男的，你們知道他搬到哪兒去了么？”
“好像，去了北京城吧?！?/p>
9
野志根據(jù)東拼西湊的信息，終于確定了那個男人的身份，一路轍回了北京。原來他們爺倆一直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真是天意弄人。
他走進了花園小區(qū)，在一個單元門口前按下了門鈴。
“誰？”一個疲憊冰冷的聲音。
“我想找一個叫張衛(wèi)國的人，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家？”野志的嗓音如同一架正在運行的割草機，鋒利得好像可以割裂什么硬物。
“上來吧。”
野志緩緩地走上樓梯。門開了，他見到了一個蓬頭垢面憔悴清癯的女人，似乎她正在經(jīng)歷著一場漫長而殘酷的磨難。野志因為她的模樣突然說不出話來。女人瘦小極了，也沒有抬眼看野志，撇過頭走進廚房，給野志倒茶。什么樣的疲憊可以讓一個女人不在乎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來訪的陌生人呢？
“你是衛(wèi)國公司的同事吧，不用換鞋了，他在屋里呢?！?/p>
野志走了進去，看見臥室的床上躺著一個插著氧氣罩的人，心電儀在發(fā)出嘀嘀嘀的響聲。這臥室儼然就是一間病房。
這個人是張衛(wèi)國么？這個人怎么變成這樣了呢？
野志在來的路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用他那可以割破皮膚和耳膜的嗓音，慷慨激昂地批判那個沒有責(zé)任感，沒有良心，讓他心愛的徒弟飽受人間疾苦的男人，站在道德的至高地，和他打一場男人之間的嘴仗。
結(jié)果，那男人，卻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安靜得野志想把他拽起來狠狠地抽他一頓。
女人端著茶杯進了屋，卻在正眼看見野志的那個瞬間手一松，茶杯重重地摔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彼麄兌自诘厣蠐焓八槠瑫r說出這樣的話。
“你看我，真不小心。可是……您是？”女人抬眼盯著他，看得仔細(xì)，像在用目光洗刷他的臉。
“哦，對不起，我忘了跟您說，我不是他的同事，我是……”
野志突然，很突然地，再也不想多說一個字，他想，我輸了，遂倏然起身，走向門口。
“唉？您別走??！”
野志走得很快。
“別走啊，您是位歌手吧，您的歌很好聽！”
野志說出了他此生最后一個詞，“謝謝！”
“您留下聯(lián)系方式吧，唉，您還會再來嗎？”
野志已經(jīng)匆匆下了樓。
女人定定地癱坐在門口，眼神失焦，她在看什么呢？她在想什么呢？
良久地，她保持這個姿勢，似乎進入了一塊無法侵入的場域。天晴了，陽光射進屋里，她被陽光晃得瞇起眼睛，她笑了，笑出了聲，悲哀又夾雜著某種邪魅。她起身走進臥室，毫不猶豫地抓起枕頭，撲向了在床上沉睡著的男人。
10
藍星的麻辣燙店正式開張，優(yōu)惠力度超級大，滿二十減十塊。那天他終于迎來了她的到來，他的眼神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她進門挑菜，坐著等餐，低頭玩手機，接過麻辣燙，在里面放了很多醋和麻油，她吃得滿頭大汗，擦嘴結(jié)賬，二十分鐘的時間里，他一直時不時地望著她，遠遠地，隔著三年的距離。
“小姐，一共20元?！彼{星笑瞇瞇地對她說。
“耶？你怎么這么面熟啊？”她問。
“哈哈，你還記得我么？仔細(xì)想想？想出來了麻辣燙免費吃?！?/p>
“額……理發(fā)店！給我燙過頭發(fā)！”
“對對對！你那段時間拉直又燙卷，燙卷又拉直的?！?/p>
“喲！你還記得我呀！真成小老板啦，你們家麻辣燙很火爆?。?，我猜中了，我能免費吃了么？”
“當(dāng)然，我這麻辣燙是綠色健康食品?！?/p>
“嘿，再怎么說也是麻辣燙啊，還綠色健康食品。我一會兒還要去做家教，有機會聊哈。”
她吃了免費的麻辣燙，心情大好，坐上110路公交車，到站，走進了一家小區(qū)。按按門鈴。
“誰呀！”
“你好，子瑜媽媽？我是您之前聯(lián)系的那個家教。”
“哦哦，小王呀，上來吧。”
她氣喘吁吁地跑上樓來，敲敲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位滿面陽光的母親。“你好，子瑜在房間里呢！你換鞋吧……子瑜，快過來，老師來啦！”
這位王姓的女大學(xué)生微笑著走進來，卻無意間瞥到了柜子上的黑白遺像，不禁后脊發(fā)涼。
11
野志在外晃蕩了幾天，藥也不愿再吃了。他想他終究還是什么也不能為冷陽做。他認(rèn)為冷陽需要他的愛，如父親一般厚重的愛，可是他沒有時間了。
野志一步一個趔趄向酒吧走去，他一般都從后門走，后門上個樓梯直通他的小屋。但今天他想走走正門，走吧，再不走沒機會了。天還沒黑，這個點兒幾乎沒什么客人，不會有人認(rèn)出他來。
他遠遠地望著正門，有一對情侶正在門口接吻。他忽然想起了張衛(wèi)國的妻子，那女人的面孔突然在他那即將停止運作的大腦中清晰閃現(xiàn)。那丫頭……是她嗎？老是在后臺偷窺我的那個丫頭……
他遲緩地走近酒吧正門，那對情侶還在熱烈地親吻著，時不時地扭動著腦袋。他邁向大門的那一瞬間下意識地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那對情侶，卻愕然地發(fā)現(xiàn)，那正是冷陽，和那個……那個靜默如石像的中年女子……
他的生命永久地定格在那一瞥，重重地倒下，像那個遺孀手中的茶杯一樣，摔得七零八落，他頭腦中所有的音符和旋律升騰出去，隨風(fēng)飛揚。
今夜月圓，今夜無家。
城市的夜晚，最落寞，不過電吉他失真了的悠揚一聲，嗥鳴著如空曠原野上的一匹孤獨的狼。
“我不是一個浪子啊/我有我溫暖的窩/海上掀起的風(fēng)浪啊/那么冷啊那么渾濁/其實你啊/一直在漂泊/我們誰啊不都這樣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