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真的會有那么多好巧的事情嗎？除非有人刻意安排。
雨絕云嘴上沒有說什么，心里卻萌生起了一個疑團(tuán)，在她將這一切都弄清楚之前，對于這件事的疑心，她永遠(yuǎn)都不會打消。
他們繼續(xù)往前走了，鏤玹就坐在前面不遠(yuǎn)處的石頭上，無聊地數(shù)著往樹上爬的螞蟻。聽見有人過來，他無精打采的打量了一眼，看見是絕云他們，他像迷路的孩子看見了親人一樣，眼睛一下子就想了起來，立刻從石頭上站起來，跳到路中間。
“女俠，好久不見，真沒想到在這里都還能見到你們，你剛才不是上山了嗎，怎么又下山來了，奧，知道了，后悔啦，回來找我?guī)胰⒂^鑄劍山莊的是吧？”
“洛伊，你們認(rèn)識？他誰??？”承淵問道。
“洛伊，原來你的真名叫洛伊啊，這才像個女孩名嘛。”鏤玹興沖沖地說道。
絕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理他。
“認(rèn)識，有過一面之緣。”絕云說完，繼續(xù)往前走著，鏤玹趕緊跟了上來。
“何止認(rèn)識，她還是我給送會越國的呢，怎么能說是只有一面之緣呢，你這話也太傷感情了！”
“我叫承淵，是絕云的表兄?！背袦Y打招呼道。
“我叫屠城鏤玹，絕云？她真叫雨絕云？”鏤玹疑惑了。
“對啊，雨絕云，看來你們是真的認(rèn)識了，謝謝你那天送絕云回來?！?/p>
“啊，不用謝，可是我剛才明明聽你叫她洛伊的，現(xiàn)在怎么又叫雨絕云了？”
“奧，這是說來話長，總之你喊她絕云就行了，她平時不怎么愛說話，還望公子多多海涵?！?/p>
“她是不怎么愛說話，一個女孩子這樣可不好，還有啊，她怎么老是穿男兒裝，哪有女人像她這樣的，而且還這么兇。”鏤玹光忙著朝承淵吐苦水了，卻沒發(fā)現(xiàn)絕云停下腳步正惡狠狠地盯著他。
“我不是說你壞話啊，我只是說了事實而已。”鏤玹趕緊狡辯道。
“表哥，他就是昨晚在我窗外偷看的黑衣人。”絕云一直沒開口，開口就將了他一軍。
“表哥，奧不，是承淵大哥，你別聽她胡說，我什么都沒看見的，再說我事先也不知道她是女兒身的，否則我是絕對不會偷看的。我就是閑來無事想要捉弄她來著。”
“你什么都沒看見又怎么知道她是女兒身的?！背袦Y的聲音中帶著斥責(zé)。
“我就是看見她散落下頭發(fā)來，才發(fā)現(xiàn)她原來是女兒身，別的我是真沒看見，再說了，我要是怎的看到了什么，你功夫了得的表妹還會留我的性命到現(xiàn)在嗎？”鏤玹連忙解釋道。
承淵不再理他，繼續(xù)往前走著。
“你們這是去哪，帶上我唄，我來到絕云山莊都沒有機(jī)會四處逛逛呢？”
“你還是下山去吧，我們要去的地方不是你能去的?！?/p>
“我怎么就不能去了，就帶上我唄，跟我一塊的隨從不知道又去哪喝酒了，我現(xiàn)在不能下山了，否則他會找不到我的，沒有他保護(hù)我，萬一我再惹了什么大禍，可就沒人救我了。”
“你怎么這么多廢話，不下山就回山上的客房等著，總之別跟著我們就是了?！背袦Y也被他吵煩了。
“我爹娘也是這么說我的，他們說我上輩子一定是一個啞巴，所以這輩子才會這么能說。”他一邊說著，一邊不顧承淵的驅(qū)趕繼續(xù)跟著他們。
“你再跟來一步，信不信我挑斷你的腳筋，讓你滾下山去?！背袦Y停下來，拿起劍堵住他的去路。
“你們鑄劍山莊的人都是這么待客的嗎？哪有平白無故就挑斷客人腳筋的道理?！辩U玹竟也毫不退讓，理直氣壯地頂撞道。
“無故？那你偷窺鑄劍山莊孫小姐算不算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名?！?/p>
鏤玹收斂起一慣吊兒郎當(dāng)?shù)男θ?，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鎮(zhèn)定如果的篤定，他毫不示弱，下定決心要一根到底，他剛往前邁了一步，承淵手中的劍就出鞘了，寒冷的劍刃一閃而過。
鏤玹后退一步道：“江湖傳言果然不虛，二十三年前由歐冶子同干將師徒二人為楚國鑄造出的三把寶劍果然回到了鑄劍山莊手中，想必公子手中這把就應(yīng)該是七星龍淵吧！”他的語氣里竟然全是談定，仿佛指向他喉嚨的寶劍不存在一樣。
“好眼力，不過恐怕你的眼睛今天要毀在這把七星劍下了?！背袦Y說完持劍向鏤玹刺去。
他再后退一步，身體傾斜，輕而易舉躲過直穿他而來的寒劍。承淵也是一驚，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口無遮攔的小子竟還有些功夫，回過神來又開始認(rèn)真對戰(zhàn)。
雨絕云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一旁觀戰(zhàn)，認(rèn)識鏤玹也有幾天了，她竟也從來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他身手竟是如此不凡，不禁心有余悸。
他們之間的打斗步步緊逼，承淵手里的劍越舞越快，動若飛龍，疾若閃電，劍過處，松針削落，冷風(fēng)陣陣；鏤鉉收斂起一貫的笑容，連兩道濃濃的眉毛在瞬間冰封了方才柔柔的漣漪，眉頭微皺，像是夜空里冰冷的上弦月，寒氣如勾。他的嘴角勾起，帶著魅惑的微笑，混雜著邪惡的自信，令人看了不僅要屏住呼吸。此刻他原本清秀的面孔看上去如刀刻般鋒芒畢露，整個人不由得散發(fā)出一種威懾天下的王者之氣。沒有仇恨的兩個人，卻渾身散發(fā)著決斗時的殺氣。
承淵持劍在手，顯得稍占上風(fēng)。他毫不遲疑地向鏤鉉的胸口刺去，鏤鉉輕松躲過，然后就是你刺我躲的幾步后撤，面對鋒利的劍刃，他在躲閃之間游刃有余，絲毫不減屈居下風(fēng)的膽怯或是恐懼。相反，他是不是地嘴角還露出一抹微笑，帶著點鄙夷，仿佛還能聽得見他的嗤笑聲，他在用敵人手中的劍玩弄著敵人的優(yōu)越感。
正在鏤鉉無心戰(zhàn)事，玩心應(yīng)戰(zhàn)的時候，承淵右手持劍，寒光一閃，七星劍徑直向鏤鉉的頸中劃去，長劍刺出，劍速更勝于之前，見此，絕云在一邊都不免得倒吸一口涼氣。而鏤鉉似乎也在危急關(guān)頭變得認(rèn)真了起來，他藏起微笑，臉色嚴(yán)肅，腳踩上一塊山石，借力躲閃過去。一時之間承淵的劍收不回來，不禁刺向鏤鉉身旁的松樹，直到間隔半寸時方才止住。
鏤玹一縷頭發(fā)飄落，他側(cè)身望去不禁后怕了起來，他然后連忙喊停。
“停！哪有讓人空手與七星龍淵劍對決的，說出去也不怕江湖人笑話?！辩U玹雖手中無劍，但也不像想象中的那般不堪一擊。
“沒想到你還有兩下功夫?！辩U玹將劍收了起來。
“承讓承讓，要不是承淵大哥劍下留情，恐怕剛才落下的就不是頭發(fā)，而是我的腦袋了。”
“你知道就好，還不趕快回去。”
“那可不行，我說了要跟著就一定會跟著，就算我爹娘攔著都拿我沒辦法?！?/p>
“你！”承淵真是拿他沒辦法了，他真是一個軟硬不吃的難纏的人物。
“好了，就隨他吧！”絕云不想再在他的身上耽誤時間，鑄劍房又不什么見不得人的地方，就隨他去吧，等他好奇心過了，自然就走了。
“還是女俠大方，在下再次謝過女俠?！?/p>
承淵也不再理他，領(lǐng)著雨絕云繼續(xù)往前走著。鏤玹跟在后面，一路上沒有再說一句話，他可不想將他們二人徹底惹怒，到時他真的會被攆回來。
從大路拐進(jìn)一條陡峭的山路，沒走幾步眼前的山林就豁然開朗，一個陳舊而又威武的建筑出現(xiàn)在眼前。
石壁青瓦，大理石的石柱，房檐上雕繪著各種各樣的祥云飛禽。鏤玹跟著承淵他們進(jìn)去，幾個看似守門人的下人見少爺過來就連忙過來行禮。踩著青石板路走進(jìn)去，院子里沒有過多精致的裝飾，除了角落里幾株翠綠的三葉竹別無他物。放眼望去，兵器，還有一些鑄造好的方尊零散的擺在院子里。
眉間尺從劍爐房走出來，正好遇到了剛進(jìn)來的絕云。
眉間尺不過正好二十歲，僅比承淵小三歲，但是其成熟氣質(zhì)卻一點都不遜色于表兄。他個頭挺拔，一身裁剪得體的布衣將他完美的身材展露無疑，略顯暗色的皮膚在這鑄劍房內(nèi)絲毫不遜色于古銅的威嚴(yán)方尊。臉上棱角分明，輪廓深邃，眼睛里帶著劍器的壓迫感，卓爾不群的氣質(zhì)令人過目難忘。
“伊兒，你們怎么來了?！?/p>
“大哥，你怎么在這？”絕云道。
“我來看看黑衣人有沒有留下什么線索?！?/p>
“我也是不放心才過來的。”
“什么黑衣人，這里曾有人闖入嗎？”鏤玹的好奇心再一次被勾了出來。
“此人是誰？”間尺提防道。
畢竟歐冶子歷史的真相并沒有公之于眾，純鈞劍丟失不知道會給江湖帶來多少紛爭，他們也不想讓人們知道歐冶子死亡的可怕真相。
“伊兒的一個朋友，非要跟來，我們那天沒辦法就只好隨他了”承淵滿臉無奈的表情。
間尺冰冷地看了他一眼，又轉(zhuǎn)而換了一個溫暖的表情低聲朝絕云問道：“你真的打算進(jìn)去嗎？你都十年沒有靠近過劍池了，如果承受不了就別勉強(qiáng)自己了?！?/p>
絕云的眼睛里再一次閃過悲傷，她的眼睛像是一塊浸在水中的水晶，閃亮而清澈，而此時，一滴不濃不淡的水墨入她的眼簾，盡管漸漸淡開消散，但那一刻的遲疑，還是令人看到了她從不多言的悲傷。
她抬起頭微笑道：“沒事，我沒有那么脆弱，這次回家我不是也沒事嗎？”
“沒事就好，爐火都滅了，相必也沒事，我們進(jìn)去吧！”間尺盡管放心多了，但還是不想讓絕云觸景生情。那些刺骨的記憶就刺刻進(jìn)他的骨頭里好了，不要在讓絕云的心口在隱隱作痛。
鏤玹沒有聽明白眼前這個人的這幾句話，盡管他知道這些人有事瞞著他，但這些畢竟是他們自家的秘密，他一個外人也不好過問。他轉(zhuǎn)而看向雨絕云的背影，寂寞而疏離，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在她的身上一定發(fā)生過什么痛苦的事情，否則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的身上怎么會流露出如此蒼老的倦態(tài)。就仿佛歷經(jīng)世事，看破凡塵了的垂垂老者一樣，她身上的悲傷儼然與她艷麗的年齡不符。
鑄劍房內(nèi)已經(jīng)空無一人，爐內(nèi)沒有一點爐火，劍池內(nèi)也空蕩蕩的，人走茶涼，所有的景物也都經(jīng)不起擱置。已經(jīng)鑄成的兵劍都最放在一邊，可以想象哥哥同外祖父在這里有多忙。屋內(nèi)還留有些許打斗過的痕跡，外祖父死前的樣子在絕云的眼睛里刺疼。
他們小心地在屋內(nèi)巡視了一周，除了破碎的窗戶，和歐冶子倒地時滴下的幾滴黑色的血跡，其余的什么都沒有發(fā)現(xiàn)。絕云看著將大理石底邊灼傷的那幾滴，她不由得心疼外祖父，難以想象，他臨死前一定遭受過蝕骨般的折磨。
鏤玹默不作聲，獨自一人參觀著鑄劍山莊極具盛名的鑄劍房。陽光從破碎的窗口射進(jìn)來，一根蛛絲般的細(xì)長物掛在窗口，而后隨風(fēng)飄落，落在鏤玹的鞋上。他彎腰撿起，那是一根盡白的頭發(fā)，想必應(yīng)該是出自一位老者的。
“老前輩的頭發(fā)是盡白的嗎？”安靜的房間鏤玹突然打破了寧靜。
前面的三個人應(yīng)聲回過頭來，然后看見他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是一根白頭發(fā)，不知道是不是你們要找的，從這扇破了的窗戶上吹落下來的?！?/p>
“白頭發(fā)？祖父的頭發(fā)的確是盡白的?！背袦Y回應(yīng)道。
“可是外祖父的頭發(fā)是不可能落在那扇破裂的窗戶上的，那應(yīng)該是黑衣人留下來的。”絕云上前接過頭發(fā)仔細(xì)端詳著。
“我隱約記得那晚在打斗的時候，搶走純鈞劍的那個黑衣人好像就是滿頭白發(fā)，但是因為他的體態(tài)完全不像是一個老者，所以我就沒在意，我還以為是在爐火前太久了的原因，我看花眼了呢?！泵奸g尺回憶道。
“難道那兩個黑衣人當(dāng)初有一個是花甲老人？”承淵感到不解。
鏤玹盡管什么都沒有問，但是從他們的對話中他還是聽出了一些端倪，第一，歐冶子絕不像傳言中的那樣是死于鑄劍氣絕，而是與人在此對決受傷而死；第二，純鈞劍被人搶走了。怪不得感覺整個鑄劍山莊上上下下的氣氛都很不對，不像是有人去世了的那種單純的悲傷，現(xiàn)在他明白，在悲傷的背后還有一種無處發(fā)泄的憤懣，一段無處尋仇的仇恨籠罩著整個山莊。
“今天你所聽到的，一個字都不許透露出去?！苯^云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維，提前叮囑道。
“那我要有意是說出去呢？”鏤玹再次恢復(fù)了平日里壞壞的表情。
絕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不再理會。
她的眼睛里仿佛結(jié)了冰霜，踩在上面的人都會被凍傷。
已經(jīng)沒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他們?nèi)齻€準(zhǔn)備往回走。
“女俠，看在今天我?guī)湍銈兤屏艘粋€大案的份上，你就答應(yīng)我的請求吧！你看我千里迢迢來一趟越國也不容易，你就帶我逛一逛傳說中的鑄劍山莊嘛?！辩U玹跟在后面哀求著。
沒人理他，雨絕云繼續(xù)往前走著。
“你就不怕我不小心泄露了你們鑄劍山莊的秘密！”鏤玹站在后面大聲喊道。
絕云回過頭來，鏤玹朝她賣乖，明明是會令所有女孩子都尖叫不已的表情，他卻從來都沒見她對自己溫柔地笑過。
“我答應(yīng)你，但是如果你敢對第二個人泄露半個字，不管你在哪，我一定去割了你的舌頭?！?/p>
鏤玹趕緊用手捂住嘴，然后狠狠地點頭，捂著嘴巴說：“我誰都不會告訴，就讓它爛在我的肚子里，隨屎拉進(jìn)糞坑。”
所有人都拿他沒辦法，繼續(xù)往前走著。
一到大殿前，鏤玹就拉著絕云帶他到山莊四處逛逛。
鑄劍山莊隱藏在越國西面的群山里面，除了剛剛?cè)ミ^的鑄劍房，主大殿，還有藏劍閣，藏書閣，兵器庫，禪房，馬場，偏殿三處，大小花園七處，練劍場四處，山間涼亭六處，山澗瀑布三處等等。山莊主人住在大小東廂苑，重要門客住在大西廂苑，一般客人都被安排住在小西廂苑，生意上的客人多住在南苑，北苑是設(shè)宴招待場所。
山莊里廊腰漫回，檐牙高啄，每一處庭院雕梁畫棟的風(fēng)格都不盡相同。亭臺樓閣，池館水榭，全都巧奪天工，院落藏在山林翠竹之中，行人穿行在青松翠柏之間；假山怪石，花壇盆景，藤蘿翠竹，點綴其間。院落的墻上爬滿了花藤，濃密的綠葉遮擋起石墻的青色，各式的繁花就盛放在墻上，仿佛肆意生長在山野的山崖峭壁上，從不擔(dān)心有人將打攪它們的爭相斗艷。
絕云漫無目的地領(lǐng)著鏤玹在在山里亂逛，山莊這么大，各大建筑又多分布在不同的山頭上，這哪是一日之間就能夠逛完的。他們走在山莊最大的花園里，說是花園，倒更像是人間仙境，山澗中的瀑布傾瀉而下，流入眼前的河道中，入秋的蓮花歲都已開敗，但是光是遮天的蓮葉就已讓人驚嘆不已。在荷葉地下嬉戲的錦鯉大小不一，大的足有半米多長，像是水中的王者一樣慵懶的閑游著，鏤玹不禁靠近河岸，張牙舞爪地嚇唬水中的魚兒。
一個下人打扮的人挑著菜籃從遠(yuǎn)處走過，絕云像是想起什么似得跑上前去問著什么，鏤玹懶懶地伸了一個懶腰。
“老伯，這菜是從師父那里挑出來的嗎？怎么都沒吃??？”
“孫小姐，這幾天老師父都沒怎么吃飯，這菜就都不新鮮了，老奴剛才又去送菜，問要不要隨手給他炒幾個小菜，他只說了聲餓了就會自己做的，我也不好再多說，可是人老是不吃飯怎么行，老師父一定是因為老太爺?shù)氖虑閭哪??！蹦莻€老奴放下菜籃子恭敬地說道。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看看師父他老人家?！?/p>
勿殺城自從八年前留在山莊，就一直住在后山最安靜的別院里，平日里就是教絕云他們練劍，偶爾下會兒棋，喂喂鳥，練練劍，打坐。他不喜歡有人伺候著，一個人在小廚房里炒幾個菜，日子過得清閑而安逸。
“我要去看望我?guī)煾福阋惨鴨?？”絕云回來朝鏤玹問道。
“你還有師父，一定是絕世高人，去，說不定還能夠討教幾招呢?！辩U玹說著就跟了上去。
“你師父是什么人啊，脾氣好嗎？我聽說越是世外高人脾氣就越古怪，我這樣驀然拜訪會不會被轟出來？”
“你要走沒人攔你。”絕云說道。
“我怎么會走呢，我長這么大還沒有什么害怕的東西呢，除了我娘在我面前掉眼淚，盡管我知道她都是在裝哭，可我還是挺不忍心的，你看，我是不是一個難得的大孝子?！?/p>
絕云一心想著師父，哪將他的話聽進(jìn)去，更何況，她也不想聽進(jìn)去。
勿殺城正趴在桌子上研究一個棋局，整個人一動不動。
“師父，我來看你了。”絕云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勿殺城聽見聲音抬起頭來，然后朝絕云身后的人問道：“這位小兄弟是誰啊，你是這丫頭的心上人嗎？”
絕云聽了還沒等辯解，鏤玹就開口了。
“我哪敢做她的心上人啊，還不如直接讓她挖出我的心來呢，再說了，她哪像是個丫頭，整一個男人脾氣?！?/p>
勿殺城不由得笑出聲來，可是隱約之間又莫名心疼，就好像剛才的那個笑聲在千百年前就曾出現(xiàn)過，他又細(xì)細(xì)端詳了一番眼前的這張臉，似曾相識，卻又仿若隔世。
“師父，聽說你這幾天都沒怎么吃飯，外祖父去世了你也別太傷心，你想吃什么，伊兒親自下廚給你做?！蔽饸⒊堑乃季w被絕云的聲音打斷。
“隨便你了。”勿殺城不再拒絕，然后轉(zhuǎn)而對鏤玹說：“小兄弟，會下棋嗎，過來幫我出出主意，這盤棋我想了大半個月的時間就是解不開，來，你看看有什么主意嗎？”
絕云聽了默不作聲，那是半個多月前外祖父留給師父的最后一個棋局，他還沒有解開，外祖父就永遠(yuǎn)地離開了。
鏤玹走過來坐下打量著棋局，他在家里也陪父親下過幾盤棋，還算是略懂一二，眼前的這盤棋，兩軍對壘，勢均力敵，僵持不下。
勿殺城看著棋局，心思卻在別的地方。他為歐冶子的死自責(zé)不已，如果他早到一步，那么歐冶子就一定不會慘死，想到這，他實在是不能原諒自己。
絕云洗了洗手，然后在廚房里開始忙活。一看就知道幾天沒有做飯了，廚房里的一些地方都落有灰塵了。
鏤玹拿起黑子落下，吃掉了幾顆白字，然后又落了一個白字下去，堵住黑子的路徑。勿殺城在一旁觀看著，眼神不禁漸漸明朗起來，真沒想到眼前這小子還真有幾手功夫。
最后，勿殺城和鏤玹還是對戰(zhàn)起來，但最終勿殺城還是沒能贏得了歐冶子所執(zhí)的白棋，或者說是敗給了眼前的這個小兄弟。
“好棋藝，看來我當(dāng)真是老了?！蔽饸⒊歉袊@道。
“哪有，師父過獎了，我只是占據(jù)了白子的先機(jī)而已，真正棋藝好的，該是這持白子之人。不知道此人是何方高人？”
勿殺城看著棋局，眼睛里突然變回剛才的失落神態(tài)，“是歐冶子。”
鏤玹知道自己問到了不該問道的問題，正不知道該怎么安慰眼前的這問白發(fā)老人的時候，絕云端著菜來了。
“把棋盤收了，吃飯?！苯^云端著菜站在院子里的桌子前說道。
“我收?！辩U玹趕緊將棋盤收拾起來，放在一邊。
“沒想到這丫頭的手藝還不錯嘛，就是不知道吃起來怎么樣？”鏤玹坐下來看著桌子上陸續(xù)端上來的幾道菜感嘆道。
“伊兒，再拿壇酒出來，今天師父難得高興?！?/p>
隨后絕云從廚房拎出一壇酒，拿出兩個碗。
“你不喝酒嗎？怎么就只拿了兩個碗。”鏤玹看著絕云將兩個碗擺在他們面前，然后倒上酒。
“她從不喝酒，因為她一喝酒就全身難受，皮膚就像是被千萬只螞蟻叮咬一樣，給她看病的大夫說，她血質(zhì)特殊，愈合能力異于常人，與酒難容，并且也從不招蚊蟲叮咬?！蔽饸⒊谴认榈乜粗^云說道。
“不招蚊蟲，這么好，小時候你娘都給你吃什么好東西了，才讓你的血變得這么好？”鏤玹隨口說道，可是絕云的眼睛里又是一閃而過的悲傷，勿殺城端起酒來說，“來，干一杯！”
鏤玹聽到，回過神來跟勿殺城繼續(xù)喝酒，他們兩個就像是忘年交一樣，聊得甚歡。
“小兄弟是越國人？”
“不，我不是越國的，我們那座城不屬于任何一個國家，是一座獨立的城池，在中原疆域的南方，與中原隔著幾座大山，所以中原人很少有人知道那個地方?！辩U玹夾了一口菜，不由得點頭稱贊絕云的廚藝，“沒想到這丫頭的廚藝比她的臭脾氣好多了，絕不遜色于我家的大廚。”說完，他又夾起另一盤菜。
“你是從屠城來的？”勿殺城的臉色顯得有些凝重。
“老師父，你怎么會知道這個地方？”鏤玹不禁驚訝不已，那座城與世隔絕，很少有外人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勿殺城深深地看著眼前滿臉疑云的鏤玹。
雨絕云夾菜的筷子停在那里，她在等某件事情發(fā)生。
“屠城鏤玹。”鏤玹怔怔地看著勿殺城，不由得壓低了呼吸。
“你爹莫非是屠城城主？”勿殺城端著碗的手收緊了力氣。
“是。”鏤玹的表情凝滯，“您認(rèn)識我爹？”他小心地猜度著。
“不認(rèn)識?！蔽饸⒊鞘掌鹱约耗氐谋砬椋拖袷鞘裁词虑槎紱]有一樣，又喝了一口酒，獨自思索著什么。
“看來您對屠城的事情倒是有所了解，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知怎的，鏤玹的語氣里充滿了殺氣。中原人竟會如此了解屠城的事情，此事絕不簡單，此人非友既敵，他不得不慎重對待。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勿殺城這個名字？”勿殺城聲音空遠(yuǎn)，像是在回憶多少年前的一件陳年往事。
“勿殺城？你怎么會知道屠城歷史上幾百年前的人物。”鏤玹的疑惑愈陷愈深，眼前這個人就是一個黑洞，一旦陷進(jìn)去，只會挖出越來越多未知，卻找不到任何回頭的線索。
幾百年？雨絕云坐在一邊也被牽扯進(jìn)這段疑案的黑洞之中，師父就是勿殺城，那幾百年前與師父同名的人物又與他有什么關(guān)系。回想起與師父練劍的這八年，他卻從來都沒有向他們講過自己的故事，相識這么多年，她卻突然覺得自己其實一點都不了解師父。
“我就是勿殺城！”
一聲霹靂有多大的震懾了，都不如一個不可能的消息傳進(jìn)耳朵。
“你是勿殺城，您別說笑了，屠城的勿殺城至少已經(jīng)是三百年前的人物了，那你這個勿殺城又到底是何許人？”
“我就是三百年前的勿殺城，那個將屠城淪陷，致使全城百姓慘遭屠殺的無用城主?！?/p>
勿殺城又倒了滿滿一大碗酒喝下去，眼里有一座城池轟然倒塌，他的眼神昏暗得不成樣子。
“三百年前的勿殺城？你以為我真的是三歲小孩子嗎？這世上怎么會有人能夠長活三百年而不死的？”鏤玹的聲音充滿了憤怒，他沒想竟會被一個白發(fā)老人戲弄。
“這也許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吧，讓我獨留于世，承受幾百年的寂寞，來償還當(dāng)年我所犯下的罪過?！彼穆曇魷嫔６?，不像是在說一個戲弄人的糊話，他又喝下滿滿的一碗酒，繼續(xù)說道。
“沒想到今天我竟能與自己的后輩孫兒再次相遇，上天終還是對我不薄?！彼鎏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誰是你的孫兒，你別仗著年長就占我便宜！”鏤玹說完，甩了酒碗起身就要走。
“站?。 庇杲^云呵斥道。
“你爹在你二十歲及冠之禮上是否告訴過你，每一代城主的責(zé)任就是遍尋天下正義之劍，藏于城內(nèi)劍室之中，以此來壓制屠城黑金的再現(xiàn)人間。”勿殺城大聲說道，理直氣壯。
“你就會知道只有歷代城主才會知道的訓(xùn)誡？”鏤玹轉(zhuǎn)過身來，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眼前這個說自己已經(jīng)活了三百年的老者，這該是天底下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因為這條訓(xùn)誡，就是我定下的！”
鏤玹站在那里，久久沒有說話，半信半疑。更確切地說，他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可是他實在勸服不了自己相信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
屠城黑金？難道就是舅父說起的那把帶有魔性地黑金劍。雨絕云此刻的表情與鏤玹無異，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位滿頭白發(fā)飄逸的康健老人。
“坐下吧！伊兒，再去拿個碗來?！蔽饸⒊欠潘勺约旱纳駪B(tài)。
“您真的是三百年前的老城主勿殺城？”鏤玹的青眉緊皺，眼眸中霧氣叢生。
“三百年前的事情我也說不清楚，總之就是我在一個士兵的舍身相救中躲過了黑金致命的一劍，沒有死在黑金的劍下，之后那個將軍就瘋魔了，而我竟也不老不死，一直活到現(xiàn)在?！?/p>
“那您為什么會在這里，為什么會離開屠城呢？”
“我是屠城的罪人，全城的百姓都死了，卻留下我一個人茍活，我又怎么還有臉面留在屠城接受幸存者的跪拜?！?/p>
“那您怎么又會在這里呢？”
“我離開屠城后就四處游歷，一路北上，就這樣過去了幾百年，直到十年前我發(fā)現(xiàn)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楚國的龍淵、太阿、工布三劍出世，到干將、莫邪劍的出世，這一切都好像是明明只有一雙手在暗中操縱著，不僅如此，就連純鈞劍也脫不了干系?！?/p>
雨絕云的眼睛里聚滿了光，盯緊了師父的眼睛。
“我不明白?！辩U玹道。
“問題就出現(xiàn)在煉鑄這些劍的鐵石上，沒有人知道它們的真正出處，好像本就存在，現(xiàn)在才被人拿出來一樣。我打聽過，無論是楚王、吳王、還是歐冶子，他們之所以得到此等絕世鐵石，都是有一陌生人相贈，我不免懷疑，此三人根本就是同一人?！?/p>
“那他目的何在？財富？不是，名氣？也不是。難道是為了找到名人鑄劍？”
“我一開始也是這么認(rèn)為的，可是將鐵石贈與國軍，就算是鑄造出寶劍也很難弄回到自己手里，這一點說不通。知道純鈞劍出世那晚，我好像明白了那人的真實意圖，他是為了殺掉鑄劍師，至于為什么我還不清楚。”
“師父？”絕云開始懷疑自己所聽到的一切。
“伊兒，奪走純鈞劍的正是為師。”
那根白發(fā)的主人竟是師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