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慕雪的客人來自臺灣,為人謙和恭謹(jǐn),叫梁伯如,人不到五十。
梁伯如是???,常常一個人坐在角落里默默的吃飯。無一例外的點(diǎn)兩個菜,一葷一素,配上一碗米飯一瓶啤酒。默默吃完,仔仔細(xì)細(xì)的擦嘴剔牙。讓冷慕雪印象深刻的就是梁伯如剔牙。其他的客人都是張著嘴,拿一個牙簽在嘴里捅來捅去,常常捅的一嘴是血,有的人還發(fā)出嘶啦嘶啦的聲音,最后總還要在地上狠狠的吐上一口。
實在是惡心至極。
梁伯如不一樣。梁伯如剔牙總要小心翼翼,一只手捂住了嘴,一只手拿著牙簽快速的扒拉幾下,也不發(fā)出任何聲音。假使剔出來菜葉子肉筋什么的,也不會隨便吐在桌上地上。而是拿出來一小塊紙巾捂住嘴,嘴唇微動黏在紙上,然后用紙包起來,輕輕的丟在桌下的垃圾桶里。一整套動作下來輕盈優(yōu)雅,就像是森林中白衣飄飄的蝴蝶。冷慕雪的也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想象來自于哪里,但也就覺得這個形象最貼切。
老許也認(rèn)識梁伯如,兩個人還一起喝過幾頓酒。當(dāng)然老許是以老板的身份認(rèn)識梁伯如的,看著梁伯如一個人吃飯可憐,老許生了惻隱之心,陪了他幾回。兩個人吃飯的時候,老許被梁伯如這個人的見識和談吐深深的折服,引以為知己,最后的飯錢還算在了他老許頭上。
但是老許并不知道梁伯如和冷慕雪的事情,要是知道,那幾頓飯錢老許斷斷是不會出的。
當(dāng)然老許和梁伯如稱兄道弟的那段時間,冷慕雪和梁伯如并沒有什么深切的關(guān)系,也就是互相點(diǎn)點(diǎn)頭。梁伯如到飯館來吃飯,冷慕雪對梁伯如的態(tài)度和其他客人也沒什么區(qū)別,都是扭著小屁股熱情的招呼,偶爾會多送一盤花生米。
最終導(dǎo)致兩個人演站出來感情,是在老許和冷慕雪好合之后次年的夏天,那年的夏天有風(fēng)和美酒。根據(jù)冷慕雪的說法,她本來并沒有注意到這個愛穿黑襪子的男人,但架不住老許常在她耳邊念叨。老許念叨的內(nèi)容很有意思,里面包含了幾個關(guān)鍵詞——學(xué)識、見識、身份、不簡單、絕對有錢等等。念叨了幾回,冷慕雪就特別注意起來這個男人除了剔牙之外的內(nèi)容。譬如,牙齒特別白,襯衫特別白,皮膚特別白,手指特別長,指甲特別干凈,從來不留胡須,頭發(fā)特別整齊等等。
這一注意,就注意出了問題。咱們說過冷慕雪的眼睛如水如霧,看起不相關(guān)的人來都帶了三分的水汪汪,更何況看的是老許嘴中那么優(yōu)秀的一個人。女人喜歡上一個人,保準(zhǔn)的時時刻刻注意他,眼睛常常一轉(zhuǎn)不轉(zhuǎn)盯著這個人兒。梁伯如布施傻子,相反,梁伯如的感覺很敏銳,不自覺的就注意到了老板娘的異常。為什么古代人說兩人好上叫對眼呢?這倆人就對上眼兒了。對上眼兒歸對上眼兒,沒有天時地利也是不行的。
沒過幾天,天時就來了。
這天生意不好,到了九點(diǎn)多飯館就沒人了。冷慕雪正要打烊,梁伯如走了進(jìn)來,向著冷慕雪一對眼兒,嘴上笑道:“老板娘,還有飯嗎?”這時候,廚子都下班了,哪來的飯。不過于情于理,來的是熟客,冷慕雪不好直接拒絕,就說:“不好意思,廚子下班了?!绷翰玎蘖艘宦?,腳步躊躇就往外走。冷慕雪腦門一熱:“要不,我給您做一頓?!绷翰缱焐线€客氣:“那怎么好麻煩你呢?”冷慕雪也跟著客氣:“就怕我做的你不喜歡吃?!绷翰缇o跟著客氣:“怎么會,你做的我肯定愛吃……”這句話說漏了嘴,惹得冷慕雪面上緋紅,趕緊起身往后廚走去了。
要說啊,這冷慕雪的廚藝還是可以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冷慕雪手腳麻利的炒了兩個菜,一葷一素,就給梁伯如端了上來。菜剛上桌,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孤燈夜雨,兩盤小菜,一瓶小酒,冷慕雪開了口:“我們家老許不在,我陪您喝兩杯?!绷翰珈t腆著:“也好?!?/p>
三杯酒下肚,兩個人臉上都泛起了紅暈。梁伯如見多識廣,口才也好,冷慕雪聽得入神,你一杯我一杯,不覺得春意盎然,四壁桃花朵朵開。
事情就發(fā)生在了后院的小屋里,可憐端坐家中看《渴望》的老許,不知道自己暗中做了一回牽線的紅娘。
梁伯如早年喪妻,膝下有一子,在英國上學(xué)。梁伯如是個商人,來大陸做生意,常常兩邊跑,雖說辛苦,倒也回報頗豐。梁伯如人確實好,對冷慕雪也沒得說,天長日久,兩個人的感情越發(fā)甜蜜。隔壁的租金就是梁伯如出的,本來冷慕雪極力拒絕,梁伯如就說了一句話:“前半生我沒遇見你是我的遺憾,現(xiàn)在我們在一起我如果還做一點(diǎn)事情,我的良心會責(zé)怪我的?”
嘖嘖,這話說的,冷慕雪眼淚留了下來。這輩子還沒個男人跟她說過這么甜蜜的話語。
那幾年,是冷慕雪過的最舒心的日子,香港澳門,歐美非澳,統(tǒng)統(tǒng)走了一遍。腕子也帶上了表,屁股下也開上了車,身上也披上了皮草。該見識的都見識上了,不該見識的也都見識上了。
日久天長,老許犯上了嘀咕,知道冷慕雪外邊真的有了人,可就是不知道是誰。跟了幾回,無奈年老體弱,體力不支,鞋子都甩掉了,愣是沒跟上。還有兩次,險險抓了現(xiàn)行,可是那人身手敏捷,自己眼睛也不爭氣,眼珠子都瞪出來了,霧霾的天氣中愣是沒看清。到了后來,老許也認(rèn)了命,下面也直不起來,就算是抓住那人又能怎么樣呢,鬧不好自己還得挨頓打,也就默許了冷慕雪的行為。不過老許撂了一句話給冷慕雪,玩歸玩鬧歸鬧,別忘了這個家就行。
冷慕雪聽了老許的話,心中一緊,這才回過味,自己竟然他媽的是個有老公的人。這件懊惱的事情,就像是寒冬里的一盆冷水,嘩啦澆在了冷慕雪的頭上。好幾天,冷慕雪都覺得不開心,就像手里攥著一把死蒼蠅,就像褲襠里拉了一坨屎。沉重的皮草壓在冷慕雪身上,讓冷慕雪有些喘不過氣來。
外面的眼看著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