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廣州東子
1
這真的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燈塔了。在歲月的侵蝕下，燈塔顯得格外的斑駁，就像一個日薄西山的老人，有氣無力地站在山頂上，懷念過去那些朝氣蓬勃的日子。
唯一覺得燈塔像個偉岸而溫暖的親人，只有十歲的小丁了。
小丁生活在這個偏僻的小漁村里，村里就只有一座小山，也只有山頂上這一座燈塔。小丁覺得燈塔是有靈魂的，沒有人記得燈塔是什么時候建起來的，但它是小漁村的守護(hù)神。
燈塔不高，這么多年的風(fēng)吹雨打，一直屹立不倒。它面朝變化莫測的大海，深情地看著辛勤漁民，靜靜地守候漁船的歸來。
每次出海打魚歸來時，小丁都喜歡坐在船頭，尋找燈塔上發(fā)出來的那一束溫暖的光芒。這一束光劃破了夜晚的大黑袍，堅定不移地指引著漁船回家的方向。
等待小丁歸來的，除了這座燈塔，還有他牽掛的媽媽。無論刮風(fēng)還是下大雨，每當(dāng)他隨著漁船靠近碼頭，準(zhǔn)能看到媽媽提著一盞煤油燈等他。
“媽媽，我回來啦！”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媽從來不問他收獲的情況，只是快步迎上來，關(guān)切地看著他敏捷地跳下漁船，像放下心里的大石頭般，露出微笑。
小丁和媽媽相依為命。爸爸在他很小的時候，一次出海打魚后再也沒有回來。由于家里貧窮，懂事的小丁年紀(jì)小小就到別人的漁船上幫忙，成為了一名小漁夫。
這十年來沒有人碰見過爸爸。大家都說，小丁的爸爸在大海上碰到了美人魚。一個不小心被美人魚勾去了魂，忘記回家的路，所以丟下他們兩母子。
關(guān)于美人魚的傳說，從小在海邊長大的小丁聽了很多。人們說美人魚長得很美，有一雙狐貍一樣的眼睛，攝人心魄；她哀怨動人的歌聲會魅惑人心，無數(shù)的水手聽到后迷失方向，沉入海底。
但也有人說，美人魚的眼淚是一種可以讓人起死回生的神藥，無數(shù)人想盡辦法捕捉……
2
小丁很想念爸爸，爸爸長什么樣子呢?他呀，怎么想也想不起來。但是美人魚的樣子，他卻在心里刻畫了很多次。
爸爸真的被美人魚迷住了嗎?
“媽媽，爸爸會喜歡美人魚嗎?”這個問題，小丁問過媽媽無數(shù)次。
“不會！”媽媽每次都斬釘截鐵地回答他。
媽媽有一張珍藏的相片，這張相片有點(diǎn)發(fā)黃，看起來模模糊糊的。小丁想爸爸的時候，媽媽就拿出相片對小丁說：“看，這是爸爸。他呀，非常愛媽媽，也非常愛你呢?！?/p>
“可是，他為什么不回來呢?”
“爸爸為了多賺點(diǎn)錢，所以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打魚，迷失了回家的路。”媽媽傾著臉看向窗外，像與遙遠(yuǎn)的時空對話。
小丁看著相片上的爸爸，他摟著媽媽的肩膀，向自己微微笑著呢。那滿滿的愛意啊，仿佛從相片里溢了出來。
小丁撫摸著這張相片，手指間似乎能感受到爸爸的溫度。是啊，這份深沉的愛，怎么會輕易給美人魚拿走了呢？
但，美人魚真的有一種迷惑人心的法術(shù)嗎？
小丁從小就哀求媽媽讓他出海打魚，除了討生活，他還希望在大海上遇到迷路的爸爸，或者遇到美人魚。
媽媽經(jīng)不住他的軟纏硬磨，終于同意了。
“我們會迷路嗎?”小丁第一次出海打魚時，曾問帶他出海的漁夫。
“一個有經(jīng)驗的漁夫怎么會輕易迷路呢?”漁夫說。
是啊，就算處于茫茫大海中，無法看到兩岸的景色；就算辯別不了水流的方向；就算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但是每個晚上，燈塔上的燈都亮著呢！爸爸一定會看到吧?
美人魚把爸爸弄到哪里了呢?
3
后來，媽媽病了。她實在受不了疼痛的折磨，掙扎到醫(yī)院看病時，醫(yī)生說已經(jīng)是癌癥的晚期，治療也沒有意義了。
媽媽希望在燈塔里渡過生命中最后的時光，懂事的小丁成為了一名守塔人。小丁知道媽媽從來沒有停止過想念爸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然企盼可以看到熟悉的漁船平安歸來。
爸爸失蹤的時候，小丁剛學(xué)會走路和叫爸爸。媽媽一個人承受著所有的痛苦和艱難，帶著他沒日沒夜地工作，但一有時間媽媽就會帶他來到燈塔上，瞭望漁船歸來的方向。
即使現(xiàn)在媽媽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她仍然思念著生死未卜的愛人，擔(dān)心著自己的孩子。
小丁很想見到美人魚，他希望有一天可以在海上遇到美人魚，他想問問美人魚為什么要把爸爸迷惑住呢？爸爸真的已經(jīng)忘記媽媽和自己了嗎？
守塔人住在燈塔的最高一層，輕輕推開窗戶就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大海。
這些天，媽媽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總是若有所思地看向茫茫的大海。她的精神狀態(tài)很差，瘦成皮包骨，整個人透出一種病怏怏、無精打采的氣息，讓小丁看著心疼。
小丁知道自己很快就會失去媽媽了。他心里很難過，卻仍然在媽媽面前，努力表現(xiàn)出堅強(qiáng)、樂觀的樣子。
有什么辦法可以讓媽媽好起來呢？小丁經(jīng)常想那個美人魚的傳說，美人魚的眼淚真的可以起死回生嗎？怎么樣才能捉到一條美人魚呢？
“水手大伯，你見過美人魚嗎?”小丁問一艘過往的遠(yuǎn)洋輪船。
“呵呵，孩子，如果我們見過，你就碰不到我們啦！”
“哈哈，我不想見到美人魚，我只要美人?！蹦贻p的水手一本正經(jīng)地調(diào)侃道。
小丁又找村里的漁夫問了個遍，大家不知道實情，都以為小丁要執(zhí)意找到爸爸。
可惜，沒有一個人見過美人魚。
4
這一天傍晚，媽媽坐在窗邊，海風(fēng)吹亂了媽媽的頭發(fā)。小丁取了一把梳子，站在媽媽身后，細(xì)細(xì)梳理著媽媽的頭發(fā)。這頭曾經(jīng)烏黑而有光澤的頭發(fā)啊，什么時候變得如此稀疏而干枯？什么時候長出一根根刺眼的白發(fā)呢？
是一個個媽媽心疲力盡照顧自己的夜晚嗎？是一個個想念爸爸的瞬間嗎？或是一個個辛苦勞累的工作喘息間呢？
此時，太陽還沒有沉下海平線，成群結(jié)隊的海鳥在蔚藍(lán)的天空上自由飛翔，大海披著絢麗多彩的晚霞把船只親切擁入懷抱。
溫暖的余暉灑落在媽媽的身上，給她蒼白的臉容增添了一點(diǎn)紅潤。
媽媽看著窗外說：“真的很抱歉，很快就要離開你了。”她的聲音很輕，像魚叉輕輕親吻著漁船。
小丁拿著梳子的手微微顫抖，梳子停在媽媽的發(fā)梢上，痛苦和無助的感覺在他的心房里漫延。
他哽咽著說：“媽媽，如果可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寧愿代替你承受所有的痛苦……”
“不，不，孩子，不要胡說。你還小，媽媽希望你健康、快樂生活下去！”
小丁在媽媽身邊坐了下來，他緊緊握住媽媽那雙枯燥又布滿老繭的雙手。為了不讓媽媽看到他的眼淚掉下來，他低著頭說：“媽媽，不用擔(dān)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媽媽的手一下一下地?fù)崦念^發(fā)，臉上布滿不舍和歉意說：“孩子，你的命真苦??！媽媽對不起你，也沒有給你留下點(diǎn)什么。”
小丁搖著頭說：“不，媽媽，你是我心中最好的媽媽。”
媽媽的淚落在他的肩膀上，滾燙，滾燙的。小丁的心默默地呼喊：“海神，我已經(jīng)找不到爸爸了，請不要奪走我的媽媽好嗎?我求求你，求求你！”
小丁聽到自己的心裂開了一道口子，鮮紅的血浸出來，心，痛得無法呼吸。
夜深了，茫茫的大海上一艘船也沒有，平靜得像一塊鑲滿了滿天星辰的藍(lán)色絨布，安靜得只聽見海風(fēng)輕輕圍繞著燈塔起舞的聲音。
突然，一顆顆帶著絢麗光芒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璀璨的弧線，轉(zhuǎn)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媽媽坐在窗邊，指著天空驚喜地說：“孩子，看，流星雨！”
小丁給媽媽披上一件外衣，抬頭望向天空。一顆顆擦亮夜空的流星真美啊！既使是一瞬間的璀璨，卻拼盡了所有的光芒。也許人生有些時候也是這樣的吧，不能永恒，卻值得用一生去追尋和思念。
小丁帶著流星留下的無限遐想和孤寂，默默許下真誠的愿望。
媽媽看到他虔誠的樣子，微微笑著說：“小丁許了個愿望嗎？”
小丁認(rèn)真地點(diǎn)點(diǎn)頭說：“我希望媽媽的病好起來，爸爸平安歸來，我們一家人好好吃一頓飯?！?br>
媽媽沒有說話，渾濁的眼睛里淚花在閃爍，“一家人好好吃一頓飯”，多么簡單而撲實的愿望。但為什么這么艱難呢?
小丁看著痛苦的媽媽，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話了。他摟著媽媽，靜靜地看看燈塔外這場美麗的視覺盛宴，仿佛可以把這美好的時光挽留。
可是，多美好的事物，也會完美落幕啊。
5
突然，海面上傳來一聲痛苦尖銳的叫喊，像一根大大的、尖尖的鐵釘穿過玻璃，瞬間刺破了黑夜的寧靜。
離燈塔不遠(yuǎn)的地方，海水翻騰起來，海面像打翻了滿盤的鉆石，零零碎碎的鉆石不停地閃爍。一道耀眼的藍(lán)光從海里躍上半空，很快又潛入海里，小丁一下子看呆了！
“美人魚？！”他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沒有一刻的猶豫，他直接從窗口往大海里跳下去，耳邊傳來媽媽的驚呼和滿帶擔(dān)憂的聲音：“天啊，孩子，小心吶！”
小丁拼了命往美人魚的方向游過去。他的心里不停地吶喊：“一定不能讓她逃了。我要抓到你！抓到你??！”
美人魚似乎受傷了。小丁聞到一股血腥味，透過燈塔上的燈光，小丁看到鮮血把一大片的海水染紅了。
映入眼簾里真的是一條美人魚！小丁激動得全身都顫抖，“爸爸，還我爸爸！”小丁大聲呼喊道。
美人魚一頭金黃色的長頭發(fā)，長長的鋪開一直飄到魚尾巴上，下半身藍(lán)色的鱗片閃閃發(fā)亮，魚尾巴在波浪溫柔的撫摸下，像一把漂亮的，輕盈的綢緞扇子輕輕擺動。她的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嘴唇微微地顫抖著，發(fā)出痛苦的呻吟聲。
鮮血從她的尾巴上端汩汩地流出來，小丁看到那里有一個傷口?！安荒茏屗懒耍【人?。”一把聲音從心底冒出來。
小丁伸出一只手一把摟住她的腰，用盡全力往岸邊游去。美人魚沒有掙扎，她雪白的雙手緊緊地握住一塊黑色的隕石。
小丁吃力游到岸上后，長長喘了一口氣。稍稍歇了一會，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他一把抱起美人魚往燈塔上飛快跑去。
“噔，噔，噔”他一口氣爬上木樓梯，把美人魚輕輕放在媽媽的身邊，累得整個人虛脫，癱坐在地上，差點(diǎn)喘不過氣。
媽媽看到美人魚大吃一驚，她焦急地掙扎著站起來說：“小丁，救救她，醫(yī)藥箱呢？”
小丁急忙爬到床底下，取出白色的醫(yī)藥箱。這個箱子里存放著很多過往的水手留下的藥品。
他把一個紅色的小瓶子取出來，用力擰開，將白色的藥粉輕輕灑在美人魚的傷口上。然后，再給美人魚敷上一種黑色的藥膏，再小心翼翼地緾上繃帶。
美人魚的血止住了，她雙眼緊閉，痛苦的表情以乎沒有那么明顯了。美麗的魚尾巴向上翹了一下，又緩緩落下來，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下。
媽媽和小丁靜靜坐在一旁，滿懷希望地等待美人魚醒來。他們會從美人魚的嘴里聽到爸爸的消息嗎？美人魚的眼淚真的像傳說那么神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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