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里有一條巷子叫清河坊。

這條巷子不長，從鼓樓到望仙橋，也就一里多地。但這一里地是杭州城里最熱鬧的一里地，兩邊擠滿了綢緞莊、茶葉店、扇子鋪、剪刀鋪、藥堂、當鋪，還有一家鐘表修理店。這家鐘表修理店夾在兩家大鋪子中間，窄得像一條縫，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三個字：“時運齋”。字是刻上去的，漆掉了大半，不留神根本看不清。

店主人姓趙，叫趙時運。這名字是他爹起的，他爹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一輩子沒掙到什么錢，把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時運”兩個字，盼的就是兒子能趕上個好時候。趙時運確實趕上了——他十四歲那年，杭州城里開了一家西洋鐘表行，招學徒，他去報了名，一學就是八年。二十二歲出師，在清河坊開了這間鋪子，到民國三十七年，已經(jīng)干了整整二十三年。

他四十五歲了，瘦，不高，常年戴著一副銅框眼鏡，鏡片后面是一雙很小的眼睛，但那雙眼睛看東西極準。一塊表拿到手里，他不用拆開，光聽聲音就能聽出哪里出了毛病。這是二十三年的功夫，不是一天練出來的。

趙時運這個人，一輩子只跟鐘表打交道。他不愛說話，不愛交際，不愛出門。每天早上八點開門，晚上八點關(guān)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過年那三天，雷打不動。街坊鄰居都知道他的脾氣，來修表的人也不跟他多話，把表放下，說清楚毛病，過幾天來取，付錢，走人。一句話不多，一句話不少。

但有一件事，街坊鄰居都不知道——趙時運的柜臺抽屜里，鎖著一塊懷表。那塊懷表從來不修，從來不賣，從來不給人看。每天晚上關(guān)了門，他會打開抽屜，把這塊懷表拿出來，上幾圈發(fā)條，聽它走一會兒，然后再鎖回去。這件事他做了二十三年，從開鋪子的第一天做起，從來沒有斷過。

這塊懷表是一個女人的。

那個女人的名字，趙時運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她姓徐，叫徐宛宜。趙時運認識她的時候，是民國十四年。那一年他二十三歲，剛在清河坊開了鋪子，窮得叮當響，鋪子里的貨架上空空蕩蕩，只擺了幾塊修好的舊表和幾本破書。他在鋪子后面隔了一間小屋，既是臥室又是廚房，每天早晚兩頓稀粥，中午一頓干飯，一個月能吃上兩回肉，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徐宛宜住在清河坊隔壁的一條巷子里，叫元寶街。她在一家繡坊做繡工，每天從元寶街出來，經(jīng)過清河坊，走到望仙橋那邊的繡坊去上班。她走路很快，低著頭，不跟人打招呼，但趙時運注意到她每天早上經(jīng)過他鋪子門口的時候，都會放慢腳步，往里面看一眼。不是看他的貨架——貨架上沒什么好看的——是看他?？此诠ぷ髋_前，低著頭，戴著銅框眼鏡，用一把極小的鑷子夾著齒輪，一點一點地往機芯里裝。

他注意到她在看他，但他沒有抬頭。他不是不想抬頭，是不敢。他二十三歲了，沒跟女人說過幾句話，他不知道跟女人說什么。他只會修表。

這樣過了大概兩個月。有一天傍晚，他正在鋪子里收拾東西準備關(guān)門，一個姑娘走了進來。他抬起頭，認出是每天早上從他門口經(jīng)過的那個——她穿著半舊的藍布褂子，頭發(fā)扎了兩條辮子，手里拿著一個布包。

“你是修表的趙師傅？”她問。

“是?！?/p>

她把布包放在柜臺上，解開，里面是一塊懷表。銀殼的，表蓋上有一些磨損，但擦得很干凈。她把表推到他面前。

“這塊表不走了，你能修嗎？”

趙時運拿起表，翻過來看了看。表殼上刻著一行極小的英文字，他認出來是瑞士的一個老牌子。他擰開表蓋，用一只眼睛湊近機芯看了看。里面的一個齒輪斷了齒，游絲也亂了。

“能修?！彼f，“但需要換一個齒輪。我這里沒有現(xiàn)成的，要現(xiàn)做。得幾天?！?/p>

“幾天？”

“五天?！?/p>

姑娘猶豫了一下?！岸嗌馘X？”

“五毛?！?/p>

她點了點頭?！靶?。五天后我來取。”

她轉(zhuǎn)身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他記了一輩子——不是看他的人，是看他的工作臺，看他桌上那些散落的齒輪和發(fā)條，看他那盞還亮著的燈。那個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還有一點她努力壓著但沒壓住的、微微的笑意。

她走了之后，趙時運坐在工作臺前，拿著那塊懷表，翻來覆去看了很久。不是看它的毛病——毛病他已經(jīng)看清楚了，是一個老式的寶璣式游絲，亂了兩圈，需要重新盤；齒輪是鋼制的，齒尖斷了，需要用銼刀一點一點地銼出一個新的。這些他都會做，不難。他翻來覆去看的，是表蓋上那行英文下面的一個小小印記——一個花體的“徐”字，刻得很淺，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他把表放在工作臺上，在燈下坐了很長時間。他想起這兩個月來，每天早上她從他門口經(jīng)過，都會放慢腳步，往里面看一眼。他以為是他的錯覺?，F(xiàn)在他不確定了。

那塊表他修了三天，不是五天。

他把游絲拆下來，用兩把鑷子一點一點地盤回去。盤游絲是鐘表修理里最細的活，不能急，不能用力，要像哄孩子睡覺一樣，輕輕地、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把它歸位。他盤了整整一天，中間歇了好幾次，每次手開始抖了就停下來，站起來走走，喝口水，再回來。第三天下午，他把齒輪銼好了，裝上去，上了發(fā)條，表走了。他把表貼在耳朵上聽了聽，聲音清脆，節(jié)奏均勻，像一個人的心跳。

他沒有提前通知她來取。他把表鎖在抽屜里，等到第五天。

第五天傍晚，她來了。還是穿著那件藍布褂子，頭發(fā)還是扎著兩條辮子，手里沒有拿布包了。她走進來，站在柜臺前。

“趙師傅，表修好了嗎？”

“修好了?！彼麖某閷侠锬贸瞿菈K表，遞給她。

她接過去，打開表蓋，看了看表盤。表盤是白色的琺瑯，上面繪著兩朵藍色的小花，不知道是什么花，小小的，細細的，像兩顆星星。她把表貼在耳朵上聽了聽，笑了。

“走得很準?！彼f，從口袋里掏出五毛錢，放在柜臺上。“謝謝你，趙師傅?！?/p>

“不客氣?！彼f。

她拿著表，沒有走。她站在那里，看了看他的工作臺，看了看他桌上那些散落的零件，看了看他那盞還亮著的燈。和五天前一樣的眼神，一樣的微微的笑意。

“趙師傅，”她說，“你每天都工作到這么晚嗎？”

“差不多?！?/p>

“不覺得悶嗎？”

趙時運想了想?！傲晳T了?！?/p>

她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趙師傅，我叫徐宛宜。住在元寶街。你要是悶了，可以來找我。”

她走了。趙時運站在柜臺后面，看著門口那塊晃動的門簾，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悶不悶。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只知道每天修表、吃飯、睡覺，第二天再修表、再吃飯、再睡覺。日子像鐘表的齒輪一樣，一圈一圈地轉(zhuǎn)，不快不慢，不會停，也不會快。他以為這就是生活。但現(xiàn)在有一個姑娘站在他的門口，告訴他，你要是悶了，可以來找我。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說“我想見你”。他沒有經(jīng)驗，分辨不出來。

他去了。

元寶街在清河坊隔壁，是一條很窄的巷子，兩邊是矮墻和木門。趙時運找了兩天，才找到徐宛宜說的那個門——門口種著一叢鳳仙花，花開得正盛，粉紅粉白的一大片，把半扇門都遮住了。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他手里拿著一樣東西——一塊他修好的舊懷表，不是徐宛宜的那塊，是別人不要了送給他拆零件用的。他把這塊表修好了，擦干凈了，換了一根新的表鏈，想送給她。但他不知道送一塊表給一個姑娘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送戒指是求婚，送手帕是定情，送表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有一塊表，壞了，他修好了。她可能還需要一塊備用的。

他敲了門。

開門的不是徐宛宜，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穿著灰布衣裳，頭發(fā)挽了一個髻，臉上帶著一種打量陌生人的、不冷不熱的表情。

“你找誰？”

“我找徐宛宜。”

“你是？”

“我是修表的。她的表是我修的。”

婦人回頭喊了一聲：“宛宜，有人找?！?/p>

徐宛宜從里面走出來。她換了一件干凈的月白色褂子，頭發(fā)重新梳過了，辮子上扎了兩根紅頭繩?？吹节w時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趙師傅，你怎么來了？”

“我……”他把那塊懷表從口袋里掏出來，遞給她，“這個送你?！?/p>

徐宛宜接過去，看了看。是一塊銀殼的懷表，比她那塊小一些，表盤是素面的，沒有花紋，但擦得很亮。她打開表蓋，聽了聽，走得很好。

“這是你修的？”

“嗯。”

“送我的？”

“嗯?！?/p>

徐宛宜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領(lǐng)口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大概是機油。他低著頭，不看她，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cè)，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趙師傅，”她說，“你進來坐吧。”

他進去了。

徐宛宜和那個灰衣婦人住在一起?；乙聥D人是她的嬸嬸，丈夫死了，沒有孩子，把徐宛宜當親閨女養(yǎng)。徐宛宜的爹娘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她是跟著嬸嬸長大的。嬸嬸靠給人洗衣裳過日子，徐宛宜在繡坊做繡工，兩個人的收入加在一起，勉強夠吃飯。

趙時運坐在堂屋里，手里捧著一杯茶，不知道該說什么。徐宛宜坐在他對面，手里拿著那塊懷表，翻來覆去地看。

“趙師傅，”她說，“你為什么送我表？”

趙時運想了想?！耙驗槟隳菈K表會壞。這塊可以備著?！?/p>

徐宛宜笑了?！耙粔K表能用幾十年，備什么備？”

趙時運說不出話了。

徐宛宜看著他那個窘迫的樣子，笑得更開了。她笑起來的時候，右邊有一個酒窩，很深，像一顆釘子釘在臉上，釘?shù)萌诵睦锇l(fā)軟。

“趙師傅，”她說，“你是不是不會跟女人說話？”

“是?！?/p>

“那你跟誰說話？”

“沒人?！?/p>

“你一個人??？”

“嗯。”

“不悶？”

他想了想，說了實話。“以前不覺得悶。最近覺得了?！?/p>

徐宛宜低下頭，看著手里的表。她用手指摸了摸表殼上那些細小的劃痕，摸得很輕，像在摸一個活的東西。

“趙師傅，”她說，“你以后別叫我趙師傅了。叫我時運就行?！?/p>

“時運，”她念了一遍，“這名字是你爹起的？”

“嗯?！?/p>

“你爹希望你走時運？”

“嗯?！?/p>

“那你現(xiàn)在走時運了嗎？”

趙時運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眉毛細細彎彎的，像兩片柳葉。她的臉上沒有涂脂粉，干干凈凈的，只有右邊那個酒窩，像一顆釘子，釘在他心里。

“走了。”他說。

從那以后，趙時運每隔幾天就去一趟元寶街。他每次去都帶一樣東西——有時候是一塊修好的表，有時候是一包點心，有時候是幾尺布。徐宛宜的嬸嬸漸漸從冷淡變成了熱情，每次看到他都笑瞇瞇的，端茶倒水，留他吃飯。趙時運不會做飯，但他會修東西。他把嬸嬸家那架壞了好幾年的座鐘修好了，把漏水的龍頭修好了，把鉸鏈松了的柜門修好了。嬸嬸逢人就說：“宛宜找的這個趙師傅，人好，手藝好，就是不會說話。”

他不會說話，但徐宛宜會。她跟他說繡坊里的事，說哪個姐妹要出嫁了，說哪個花樣最難繡，說老板娘脾氣大、愛罵人，說她想攢錢開一個自己的繡坊。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趙時運就坐在旁邊聽，不插嘴，不打岔，安靜得像一塊石頭。但他在聽。他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里，像記一塊表的結(jié)構(gòu)——哪里是發(fā)條，哪里是齒輪，哪里容易出毛病，哪里需要上油。

民國十五年春天，趙時運做了一件大事。

他用攢了大半年的錢，在清河坊和元寶街中間的那條路上，租了一間小門面。不是給他自己——他的鋪子還在清河坊，這間門面是給徐宛宜的。他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把里面收拾干凈，刷了墻，安了窗戶，做了幾個繡架，買了幾匹素絹和各色絲線。他把鑰匙交給徐宛宜的時候，徐宛宜愣了。

“這是干什么？”

“給你開繡坊?！?/p>

“我哪有銀子開繡坊？”

“不用你的銀子。鋪子我租的，東西我買的。你只要帶著你的手藝來就行?！?/p>

徐宛宜站在那間小門面前，看著里面刷得雪白的墻壁、嶄新的繡架、整整齊齊碼著的絲線，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她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上。

“趙時運，”她說，“你哪來的銀子？”

“攢的?！?/p>

“你攢了多久？”

“半年?！?/p>

“你半年攢的銀子都花在這上面了？”

“嗯?！?/p>

“你以后怎么辦？”

“我有鋪子。餓不死?！?/p>

徐宛宜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她走進那間小門面，走到繡架前，坐了下來。她拿起一根針，穿了一根紅絲線，在一方素絹上繡了一朵花。是一朵小小的杏花，粉白色的，花瓣薄得透明。她繡得很快，針在絹面上上下翻飛，像一只蝴蝶。不到半個時辰，一朵杏花就繡好了。

她把這塊素絹遞給趙時運。

“這是繡坊的第一件活，”她說，“送你的。”

趙時運接過來，看著那朵杏花。他不會看繡工好不好，但他覺得這朵花很好看，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的花都好看。他把素絹疊好，放進貼身的衣兜里。

“宛宜，”他說，“你給繡坊起個名吧。”

徐宛宜想了想。“叫‘時運繡坊’。你的名字?！?/p>

“不行。你的繡坊，不能用我的名字?！?/p>

“用你的名字，你才會常來?！?/p>

趙時運看著她。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在往上翹，右邊那個酒窩又出現(xiàn)了，深深的，像一顆釘子。

“好?！彼f。

時運繡坊開了之后，徐宛宜的生意漸漸好起來。她繡工好，花樣新，價錢公道，來訂貨的人越來越多。從清河坊到鼓樓，從鼓樓到望仙橋，漸漸傳開了，說元寶街那邊有個姑娘，繡的花跟真的一樣，蝴蝶落在上面都不肯飛走。

趙時運每天從鋪子里出來，走幾步路就到了繡坊。他有時候帶飯過去，兩個人一起吃。他帶的飯很簡單——一碗米飯，一碟咸菜，有時候加一塊豆腐乳。徐宛宜嫌他吃得太素，開始自己做菜帶過來。她做菜的手藝一般，但趙時運每次都吃得干干凈凈，連菜湯都用饅頭蘸著吃完了。

“時運，”徐宛宜有一次問他，“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什么以后？”

“就是……一輩子就這樣了？修表，吃飯，睡覺？”

趙時運想了想?！斑@樣挺好的?！?/p>

“你就沒想過成家？”

趙時運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徐宛宜。她的臉微微紅了，但眼睛沒有躲開。

“想過了。”他說，“但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p>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

“我不會說話。不會哄人。不會來事。跟了我，日子苦?！?/p>

徐宛宜放下筷子，看著他。

“趙時運，”她說，“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話太少。但你該說的話，一句都沒少說。你送我表，你說‘你那塊會壞，這塊備著’。你幫我開繡坊，你說‘你只要帶著手藝來就行’。你把該做的事都做了，該花的銀子都花了，該等的時間都等了。你還想說什么？”

趙時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覺得她說得對。他確實該說的話都說了，不該說的話一句都沒說。但有一句話他從來沒有說出口，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該說的話”。

“宛宜，”他說，“我……”

“你什么？”

“我喜歡你?！?/p>

徐宛宜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次她沒有掉眼淚，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笑了。那個笑容很亮，很暖，像一盞被撥亮了的燈。

“我知道?！彼f，“我等這句話等了一年?！?/p>

民國十六年秋天，趙時運和徐宛宜成了親。

婚禮在清河坊的一間小飯館里辦的，請了趙時運的師傅、徐宛宜的嬸嬸，還有幾個街坊鄰居。一共不到二十個人，擺了兩桌。徐宛宜穿了一件紅綢旗袍，是繡坊的姐妹幫她做的，上面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趙時運穿了一件新做的灰布長衫，是他這輩子穿過的最好的衣裳。

酒席上，趙時運的師傅喝多了，拉著趙時運的手說：“時運啊，你師傅這輩子沒出息，就會修表。但你師傅有一樁本事，別人比不了——你師傅看人準。你娶的這個媳婦，好。比你好。你得好好待她。”

趙時運說：“嗯?！?/p>

師傅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會多說兩句？”

趙時運想了想?！拔視煤么??！?/p>

師傅嘆了口氣?！靶辛?，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婚后，徐宛宜搬到了清河坊，和趙時運住在鋪子后面的那間小屋里。屋子很小，放了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柜子，就轉(zhuǎn)不開身了。但徐宛宜不嫌棄。她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窗臺上放了一盆她自己種的鳳仙花，桌上鋪了一塊她繡的桌布，床頭掛了一幅她繡的杏花圖。這間原本灰撲撲的小屋子，忽然變得亮堂了、暖和了、像個人住的地方了。

趙時運每天在鋪子里修表，徐宛宜在繡坊里做活。中午兩個人一起吃飯，晚上一起吃飯，吃完飯坐在燈下，趙時運磨零件，徐宛宜繡花。兩個人各做各的事，不說話，但那種沉默是滿的，像一只裝得剛剛好的碗，不溢不欠。

徐宛宜有時候會放下針線，看趙時運磨零件。他磨零件的時候很專注，把一個小小的鋼件夾在臺鉗上，用銼刀一點一點地銼，銼一會兒，拿下來對著燈看看，再銼一會兒，再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動作很輕，很穩(wěn)，像在做一件精細的手術(shù)。

“時運，”她有一天忽然說，“你磨零件的樣子，像在拜佛?！?/p>

趙時運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鞍莘?？”

“嗯。心很靜，手很輕，眼睛很專注?！?/p>

趙時運想了想。“大概是吧。我?guī)煾嫡f過，磨零件就是磨心?！?/p>

“那你現(xiàn)在心磨平了嗎？”

趙時運看著她。燈光下她的臉很柔和，鼻梁兩側(cè)有幾粒淡淡的雀斑，平時看不出來，燈下才顯。

“磨平了?！彼f。

民國二十六年，盧溝橋事變。

消息傳到杭州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七月中旬了。杭州城里人心惶惶，有錢的人開始往南邊跑，沒錢的人走不了，只能留下。趙時運屬于走不了的那種——他全部的家當就是這間鋪子和這些修表的工具，他走了，這些東西怎么辦？徐宛宜的繡坊剛有了一點起色，積攢了一批老主顧，她走了，這些主顧怎么辦？

他們沒有走。

十二月二十四日，杭州淪陷。

日本人進城的那天，趙時運和徐宛宜躲在鋪子里，把門板上了，用棉被把窗戶堵了。他們聽到外面有整齊的腳步聲、馬蹄聲、汽車聲，還有日本話的喊叫聲。那些聲音從遠處來，越來越近，像漲潮的水，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漫過整條清河坊，漫過整座杭州城。

他們坐在黑暗中，握著彼此的手。徐宛宜的手很涼，趙時運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時運，”徐宛宜低聲說，“你怕不怕？”

“怕?！?/p>

“我也怕?！?/p>

他們就不說話了。

日本人占領(lǐng)杭州之后，日子變得很難過。糧食越來越貴，布越來越貴，什么都越來越貴。來修表的人少了——人都活不下去了，誰還修表？趙時運接不到活，只能靠給人磨剪刀、磨菜刀掙一點錢，勉強度日。徐宛宜的繡坊也接不到活了——沒人有閑錢繡花了。她就在家里做針線，繡一些手帕、枕套托人偷偷拿出去賣。

他們每天吃兩頓飯，一頓稀的，一頓稠的。稀的是粥，稠的是粥里加幾根咸菜。趙時運越來越瘦，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但他每天還是坐在工作臺前，磨零件。沒有活干，他就磨那些以前做廢了的齒輪，一個一個地磨，磨好了拆開，再磨下一個。他把那些齒輪磨得光亮如新，整整齊齊地碼在盒子里。

徐宛宜看著他磨齒輪，心里難受。

“時運，你別磨了。省點力氣，多吃一口飯?！?/p>

“不磨，我的手就生了?！壁w時運說，“等仗打完了，我還要修表的?！?/p>

徐宛宜沒有再勸。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一個修表的人，手不能生。手生了，就修不好表了。

民國二十八年冬天，徐宛宜懷孕了。

趙時運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磨一個齒輪。他手里的銼刀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磨。但他的眼眶紅了。他低著頭，不讓徐宛宜看到他的眼睛。

“時運，”徐宛宜說，“你不高興？”

“高興?！?/p>

“你高興怎么不笑？”

趙時運放下銼刀，抬起頭，看著徐宛宜。他沒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燈泡的光，不是太陽的光，是一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來的、滾燙的、壓不住的光。

“宛宜，”他說，“我會好好養(yǎng)活你們?！?/p>

民國二十九年夏天，他們的女兒出生了。趙時運給女兒取名叫趙念杭。念是思念的念，杭是杭州的杭。徐宛宜問他為什么取這個名，他說：“在杭州生的，在杭州養(yǎng)，以后不管去哪里，別忘了杭州。”

徐宛宜抱著女兒，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笑了。

“念杭，”她說，“你爹給你取了個好名字?！?/p>

念杭沒有哭。她睜著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個哈欠，閉上了眼睛。

民國三十年，徐宛宜開始咳血。

她瞞著趙時運，把咳出來的血用布擦掉，把布藏在床底下。她不想讓他知道。家里已經(jīng)沒錢了，念杭才一歲，需要吃奶，需要穿衣，需要看病。趙時運每天磨剪刀磨菜刀掙的那點錢，剛夠買米買柴，連咸菜都快吃不起了。如果再添一個病人的藥錢，這個家就撐不住了。

但她瞞不住了。

有一天趙時運在床底下發(fā)現(xiàn)了那些帶血的布。他把布拿出來，一塊一塊地攤開，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徐宛宜面前，把布放在她手里。

“宛宜，”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生死攸關(guān)的事，“你病了多久了？”

徐宛宜低下頭，沒有回答。

“多久了？”

“半年?！彼穆曇艉苄。〉脦缀趼牪灰?。

趙時運沒有再說話。他轉(zhuǎn)身出了門，去了濟生堂藥鋪。大夫問了病情，開了方子，說了藥錢。趙時運聽完之后，什么也沒說，把方子揣在兜里，回了家。

他把家里所有的積蓄翻出來，數(shù)了數(shù)，不夠。他把那些磨好的齒輪拿到街上去賣，沒人要。他把自己的棉襖賣了，把錢放在桌上，數(shù)了數(shù)，還是不夠。

那天晚上，他坐在工作臺前，把抽屜里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有一些修好的舊表，有一些備用的零件，有一塊銀殼的懷表——徐宛宜第一次來找他修的那塊。他把這塊表拿起來，擦了擦，打開表蓋，聽了聽。走得很好，聲音清脆，節(jié)奏均勻，像一個人的心跳。

他把這塊表揣在懷里，出了門。

他去找了裱畫鋪子的老孫。

“老孫，你幫我問問，有沒有人要買舊表。我這兒有幾塊，便宜賣?！?/p>

老孫看了看他懷里的那塊銀殼表?！斑@不是你一直留著的那塊嗎？你不是說不賣的嗎？”

“現(xiàn)在賣了?！?/p>

“出什么事了？”

趙時運沉默了一會兒?！巴鹨瞬×恕！?/p>

老孫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看到趙時運的眼睛里有血絲，顴骨高得嚇人，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像一塊被風干了的老木頭。

“行，”老孫說，“我?guī)湍銌枂??！?/p>

那塊銀殼表賣了一塊二毛錢。買主是前邊綢緞莊的劉掌柜，買回去給他兒子看時間用。趙時運把這一塊二毛錢和賣棉襖的錢湊在一起，去濟生堂抓了三副藥。

他回來給徐宛宜煎藥。他蹲在灶臺前，看著藥罐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藥味彌漫了整個屋子。徐宛宜躺在床上，聽到他在廚房里的動靜，叫了一聲：“時運?！?/p>

他走進來，手里端著一碗藥。

“時運，”徐宛宜的聲音很輕，“你把那塊表賣了？”

趙時運沒有回答。他把藥碗放在床頭，扶她坐起來，把藥遞給她。

徐宛宜接過藥碗，沒有喝。她看著碗里黑乎乎的藥汁，看著藥汁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黃瘦、憔悴、不像個人樣。

“時運，”她說，“我不喝了?！?/p>

“喝?！?/p>

“喝了好不了。”

“喝了就能好?！?/p>

徐宛宜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淚。他站在那里，手里端著藥碗，手在微微發(fā)抖。她認識他十幾年了，從來沒見他的手抖過。他修表的手，穩(wěn)得像鐵打的。此刻他在抖。

她接過碗，把藥喝了。

三副藥喝完了，徐宛宜又咳血了。趙時運又去賣了一塊表，又抓了三副藥。三副藥喝完了，她又咳血了。他再去賣，再去抓。那些他攢了十幾年的舊表，一塊一塊地從他手里出去了，被人買去看時間、拆零件、當擺設(shè)。每一塊出去的時候，他都像從自己身上剜掉一塊肉。

但剜掉肉，能救她的命，他剜。

民國三十一年春天，徐宛宜已經(jīng)起不了床了。她躺在那里，瘦得像一張紙，被子蓋在身上，看不出起伏。她的眼睛還亮，但那種亮不是以前那種亮——以前她的眼睛像燈，現(xiàn)在她的眼睛像將滅未滅的余燼，紅紅的，熱熱的，但你知道它快滅了。

趙時運把最后一塊表賣掉了。最后一塊是徐宛宜的那塊備用的——他送她的那塊。他把這塊表揣在懷里，走了好幾家，沒人買。這種表太舊了，樣式老了，走時也不準了，沒有人愿意要。最后他遇到一個收舊貨的，收舊貨的看了看，說：“這表不值錢。兩毛?！壁w時運說：“五毛?！笔张f貨的說：“三毛。不賣拉倒?！?/p>

趙時運把表遞給他，接過三毛錢，轉(zhuǎn)身走了。

他走到巷口，蹲下來，把手里的三毛錢攥得緊緊的。他沒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他空著手回到家里。徐宛宜看到他兩手空空，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一朵快要落盡的杏花，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要掉，但還掛在那里。

“賣完了？”她問。

“賣完了?！?/p>

“都賣了？”

“都賣了?！?/p>

徐宛宜伸出手，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很輕，像一片落在掌心的葉子。

“時運，”她說，“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去你鋪子里修表，你跟我說要五天？”

“記得。”

“其實我那塊表沒壞。我只是想找個借口跟你說話。”

趙時運愣住了。

“我每天早上從你門口過，你都低著頭修表，從來不看我。我想，這個人怎么這樣？我看了你兩個月，你一眼都沒看過我。我只好把我的表弄壞了，去找你修。”

趙時運握著她的手，覺得有什么東西從胸口涌上來，堵在喉嚨里，說不出話。

“你修了三天，”徐宛宜說，“但你讓我五天來取。你多留了它兩天。我知道。你在表殼上刻了一行字，你以為我沒看到？”

趙時運低下頭。他在那塊銀殼表的內(nèi)壁上刻了一行極小的字——“時運宛宜，永以為好。”他刻得很淺，藏在表殼的陰影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他以為她不會發(fā)現(xiàn)。

“我看到了?！毙焱鹨说穆曇粼絹碓捷p，“我看到了，但我沒告訴你。我想，這個人，不會說話，但他會刻。他把該說的話都刻在表上了。我每天帶著那塊表，貼著心口，聽它走。滴答，滴答，滴答，像你在跟我說話?！?/p>

趙時運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枯瘦的、布滿了針眼的手指上。

“宛宜，”他說，“我沒本事。我沒讓你過上好日子。我沒給你買過一件新衣裳。我沒帶你吃過一頓好的。我連你的病都看不起。我什么都沒給你?！?/p>

徐宛宜搖了搖頭。

“你給了?！彼f，“你給了我一塊表。你給了我一個繡坊。你給了我一個女兒。你給了我一輩子的‘時運’。”

她閉上了眼睛。

趙時運握著她的手，在床邊坐了一整夜。他沒有哭，他只是握著她的手，從涼握到更涼，從更涼握到冰涼。天亮的時候，他松開了她的手，站起來，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鳳仙花開了，粉紅粉白的一大片，和十幾年前她在元寶街門口種的那叢一模一樣。他蹲在花叢旁邊，從懷里掏出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鑷子，插在泥土里，像插一根香。

然后他站起來，回到鋪子里，把工作臺上那些散落的零件收好，把工具擺整齊，把凳子放好。他坐下來，拿起一塊廢舊的機芯，開始拆。他把每一個齒輪都拆下來，擦干凈，放在托盤里。拆完了，再裝回去。裝完了，再拆開。

他拆了一整夜。

后來的事，是念杭告訴我的。

念杭——趙念杭——后來在杭州絲綢廠工作，退休了之后搬到上海，跟女兒住。我有一次去上海出差，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她的女兒，聽說了這段往事，專門去拜訪了她。那是一個春天的下午，她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面前放著一杯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她八十一歲了，耳朵不背，眼睛還亮，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給我看了一樣東西。是一塊懷表。銀殼的，表蓋上有些磨損，但擦得很干凈。她打開表蓋，給我看表盤——白色的琺瑯，上面繪著兩朵藍色的小花，小小的，細細的，像兩顆星星。

“這是我娘的?！彼f，“她走的時候我才兩歲，什么都不記得。這塊表是我爹留給我的。他說，這是你娘第一次來找我修的那塊。”

她把表翻過來，用指甲輕輕摳開表蓋的內(nèi)壁。內(nèi)壁上有一行極小的字，小到肉眼幾乎看不清。她遞給我一個放大鏡，我湊上去看。

“時運宛宜，永以為好。”

字刻得很淺，筆畫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一筆一劃，規(guī)規(guī)矩矩，像刻碑一樣認真。

“我爹不會說話，”念杭說，“但他會刻。他把該說的話都刻在表上了?！?/p>

她把表蓋合上，放在茶幾上。陽光照在表殼上，反射出一小片圓圓的光斑，在墻上晃來晃去，像一個不肯停下來的鐘擺。

“我爹后來沒有再娶?！彼f，“他一直住在清河坊那間鋪子里，修表，吃飯，睡覺。我長大了以后，去鋪子里看他，他還是坐在那張工作臺前，戴著那副銅框眼鏡，用那把鑷子夾著齒輪，一點一點地往機芯里裝。和以前一模一樣?！?/p>

“他什么時候走的？”我問。

“一九七九年。我娘走了三十七年之后?！彼D了一下，“他走的那天，我在他身邊。他手里握著那塊表——不是那塊銀殼的，是我娘第一次來找他修的那塊。他把表貼在耳朵上，聽了很久。然后他跟我說：‘念杭，你娘的表，還在走。’”

念杭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我把他和我娘葬在一起了。在杭州城外的一個公墓里。墓碑上刻了兩行字——‘趙時運，徐宛宜。永以為好?！?/p>

她低下頭，看著茶幾上那塊懷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表殼上，那兩朵藍色的小花在光線下微微發(fā)亮，像兩顆小小的、永遠不會熄滅的星星。

窗外，上海的天灰蒙蒙的，遠處有工地的打樁聲，咚、咚、咚，像一個人的心跳。我坐在那里，手里握著那塊懷表，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表已經(jīng)不走了，發(fā)條斷了，機芯里的油干了，齒輪卡住了。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我手心里，像一個沉睡了很久的人，不再呼吸，不再跳動，不再發(fā)出任何聲音。

但我把它貼在耳朵上的時候，我聽到了別的聲音。不是滴答聲，不是齒輪轉(zhuǎn)動的聲音，而是一種更輕的、更遠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聲音。嘶嘶的，嗡嗡的，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但我知道，那些聲音里，有一個是趙時運的，有一個是徐宛宜的。他們不說話了，他們不說話已經(jīng)很久了。但他們刻在表殼上的那行字還在，淺淺的，模模糊糊的，像一道被時間和雨水沖刷了無數(shù)遍的刻痕，還在。

我把表還給了念杭。

她把表貼在胸口，放進了貼身的口袋里。那個口袋的位置，正好在心口。表貼著那里，不走了，也不響了，但它還在。就像一個已經(jīng)結(jié)束的故事，不再繼續(xù)了，不再發(fā)展了，不再有新的情節(jié)、新的人物、新的對話，但它還在。在某個人的心里，在某個人的口袋里，在某一個陽光很好的春天的下午，被拿出來，被翻開，被撫摸，被記住，然后被放回去。

我告別了念杭，走出她住的那棟樓。上海的春天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梧桐樹嘩嘩地響，新長的葉子綠得發(fā)亮，在陽光下像一面一面的小旗子，嘩啦嘩啦地飄。

我走在路上，把手插進兜里，摸到了自己的那塊表。是一塊很普通的表，不貴，也不準，每天慢十幾秒。但我從來沒有換過它。因為我習慣了它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不快不慢，不急不緩，像一個人的腳步，走在該走的路上，去該去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趙時運說過的一句話。念杭告訴我的，她爹在她娘走了之后，一個人坐在工作臺前，對著那塊不走了的懷表，說了最后一句話。

他說：“宛宜，你走得準。我不如你。我老了，走不準了。但我會一直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他走到了。

我走到了地鐵站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念杭住的那棟樓。樓不高，灰撲撲的，夾在兩棟新樓中間，像書架上被人隨手塞進去的一本舊書，不留神就走過了。但我知道它在。我知道那本書還在，那本書記著一個人的一輩子，記著一塊表、一個繡坊、一叢鳳仙花、一朵刻在表殼上的杏花。它不會被人看到，不會被人翻開，不會被人記住。但它在那里。

它在那里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