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初九

01

一輛油壁馬車停在了李家村最破落的一戶人家面前。

莫嬸急沖沖的走進(jìn)灶房，拉起蹲在鍋灶前點(diǎn)火燒柴的阿桑，用衣袖沾了水缸里的冷水在阿?；覔鋼涞男∧樕虾鷣y擦了擦。

“儂好日子就要到了，將來出息了，莫忘了儂嬸嬸！”莫嬸一邊念叨著，一邊將阿桑拽出了灶房。

阿桑臉上濕淋淋的，被寒風(fēng)一吹更是冷的直發(fā)顫。直到上了馬車，她都沒有明白過來，什么是莫嬸說的好日子。

莫嬸說要把她賣到大戶人家做丫鬟，阿桑心里忐忑不安卻并不害怕，這種事情在村里不少見，那沉甸甸的荷包直教莫嬸笑的合不攏嘴。

莫嬸沒有孩子，阿桑只是她的侄女，不知道憨厚老實(shí)的莫叔知道這件事情后會不會大發(fā)雷霆，不過似乎也沒什么影響，莫叔總是拗不過莫嬸。

阿桑自顧自想著心事，風(fēng)吹起簾子，露出燕城繁華的一角，在她發(fā)愣之際，那位嬤嬤已經(jīng)挑了簾子等她出轎。

進(jìn)了這座宅子，走過九曲回折的長廊，阿桑被人引進(jìn)了一間房，房里不知熏了什么香，刺的她鼻子發(fā)癢。

一位打扮華貴的中年美婦人立于內(nèi)室，她眉目凌厲，阿桑只看了她一眼便低下頭再不敢抬頭。

“就是她？”

良久，阿桑跪的膝蓋發(fā)麻，她才開口示意人扶她起來。

“都是按照朝姑娘的要求去找的，應(yīng)該不會出錯?！蹦菋邒哒镜侥俏环蛉说呐赃吇卮鸬?，語氣恭敬。

“帶她下去梳洗一番，換了男裝打扮送到少爺那里，若是有人問起來，就說是個侍讀的書童?！?/p>

“是。”一位丫鬟領(lǐng)了命，帶著阿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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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家世代經(jīng)商，在燕城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戶人家，只可惜岑家子嗣單薄，到了岑遠(yuǎn)這一代，便是姬妾成群，也只有正妻曹氏育有一子，取名為恪。

“你叫什么名字？”岑恪坐在椅子上練字，不過九歲孩童，派頭卻端的十足，捧研磨墨，端茶遞水，身后足足站了一排人侍奉。

“阿?！?/p>

“美女妖且閑，采桑歧路間？”岑恪認(rèn)認(rèn)真真地打量了這個小書童一遍。

“家門口種了棵桑樹……”阿桑聽不懂他在說些什么，只按著自己的方法解釋。

岑恪愣了半會兒，才問道:“不識字？”

阿桑搖搖頭，在李家村的日子，飯都吃不飽，又何談讀書認(rèn)字？

岑恪讓她來自己身邊，她依言走了過去。

岑恪指著白紙上的字:“恪，我的名字。”

想了想他又提筆在空白處寫下一個字，道:“桑，就是你的名字。拿回去好好練練，一個書童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也太丟本公子的臉了?！?/p>

說罷，他皺了皺鼻子，似乎對這不通文墨的小書童十分不滿。

阿桑接過這張紙，白紙黑字，單調(diào)如斯。

恪，她這輩子認(rèn)識的第一個字。

02

阿桑進(jìn)府的時候，村頭的桃樹剛?cè)旧狭斯训汗猓缃襻畧@子里的桂花樹也落了一層金粉。

一晃數(shù)月過去了，阿?，F(xiàn)在認(rèn)識的字還排不滿半頁紙，岑恪覺得有這樣一個書童委實(shí)丟人，便尋了個由頭打發(fā)阿桑去喂養(yǎng)他前幾日撿回來的一只貓。

這日是岑恪的十歲生辰，向來寵溺兒子的曹氏破天荒的沒有大辦宴席，只讓他陪著自己在園中賞秋景。

“娘，家里的園子統(tǒng)共就這么大點(diǎn)地方，您陪著恪兒出府去玩玩吧?！贬∽谑噬?，不安分的扭了扭身子。

“只要過了今天，你想去哪里，娘都由著你?！辈苁仙焓置嗣鹤又赡鄣哪橗嫞睦锞镁冒捕ú幌聛?，只盼著恪兒能平平安安的活過十歲。

曹氏抿了一口茶，想了想又吩咐道:“把阿桑帶過來?！?/p>

一位婢女應(yīng)聲退下，不過片刻，阿桑便抱著一只貓出現(xiàn)在曹氏的眼前，她神情怯怯，看得曹氏厭煩。岑恪覺得無趣，從盤子里拿了一塊桂花糕便往嘴里放。

曹氏耐著性子詢問阿桑在府中過得如何，阿桑受寵若驚，結(jié)結(jié)巴巴的答著，越答越緊張，她不自覺將懷里的貓抱的更緊了。

那貓被抓疼了從她懷里掙脫出來，往前一撲直直撲掉了岑恪手里捏著的桂花糕，阿桑一驚，曹氏一驚，卻只有岑恪最先發(fā)現(xiàn)那只貓吃掉糕點(diǎn)后四腿一蹬，嘴角泛出白沫的慘狀。

“娘……”岑恪面色發(fā)白，如果不是那只貓撲掉了他手里的點(diǎn)心，恐怕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就是他了。

曹氏看著地上那只死貓的，眼神漸漸變得狠厲，她一甩袖子，怒聲道:“查！給我好好的查，居然敢在公子的吃食上動手腳，這府里是該好好整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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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恪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支蘸了墨的毛筆在白色的宣紙上戳戳點(diǎn)點(diǎn)，不經(jīng)意間染出了兩圈黑色的窟窿，看起來就像，就像元姨娘臨死之前被母親生生挖出來的一雙眼珠。

父親曾經(jīng)夸元姨娘的眼眸如秋水橫波清，可是她死的那般凄慘，全然沒有生前半分風(fēng)情。

岑恪瑟縮了一下，扔掉毛筆，推開椅子，跑出了書房。

“少爺，天黑了，你去哪兒？”阿桑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給驚著了，下意識的喊了一聲，想起曹氏“寸步不離”的吩咐，也跟著岑恪跑了出去。

岑恪去了元姨娘生前住的院子里，阿桑雖膽怯，但咬咬牙也跟著他從后門鉆進(jìn)屋里，躲到了屏風(fēng)后面。

屏風(fēng)那面是正在爭吵的岑遠(yuǎn)與曹氏。

“曹蘭！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府中濫用私刑，活生生逼死了元兒！”

“孟元意圖謀害恪兒，人證物證俱在，那個賤婢該死！”

“人證，物證，那些不過是你找出來加害元兒的借口！元兒平日里連一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怎么會去害你那個好兒子！”

“孟元是我的陪嫁丫鬟，賣身契還在我手里捏著，我就是要她死又如何？左不過是個下作的奴婢?！?/p>

“你這個毒婦，不賢不淑，狠心善妒，我當(dāng)初是瞎了眼才娶了你?！?/p>

岑遠(yuǎn)怒斥一聲，一揮袖刮倒了桌上的燭臺，燭火點(diǎn)燃了簾子，他又紅著眼推到了幾盞燭臺，火勢蔓延開來，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岑遠(yuǎn)喝了幾杯酒，腦子正糊涂著，本還想著拉著曹氏同歸于盡，見此情狀又心生怯意，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這間房。

曹氏在丫鬟的攙扶下急急忙忙的出了房，望著跌坐在院中的岑遠(yuǎn)，她目露鄙夷之色，剛要離開，卻被一聲微弱的呼喊聲絆住了腳。

“娘……救我……”擋在岑恪和阿桑前面的屏風(fēng)也著了火，岑恪急著逃開卻不慎撞翻了孟姨娘梳妝臺上的頭油，大火迅速燒了起來，嗆鼻的煙味熏得二人頭暈眼茫。

“恪兒！恪兒怎么會在里面！”曹氏臉色一白，聽著岑恪的呼救聲，她條件反射般的就要往里面闖，卻被人死命的攔住了。

“夫人，不能進(jìn)去啊，都已經(jīng)在救火了，少爺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夫人……”曹氏身邊兩個丫鬟死死的拖住了她。

“恪兒，我的恪兒……”曹氏一邊掙扎一邊落淚。有幾個大膽的護(hù)院從窗子里跳進(jìn)去找人，岑恪和阿桑被救出來了，一個勉力還能站住，一個已經(jīng)倒在了地上。

曹氏沖過去抱住岑恪，上上下下的摸了一遭，卻發(fā)現(xiàn)他除了臉上沾了些灰塵，身上竟毫發(fā)無損。

岑恪伸手拽了拽曹氏的衣袖，指了指躺在一旁的阿桑，道:“娘，我沒事，你看阿桑。”

阿桑的情況較之岑恪就慘太多了，頭發(fā)被燒掉了一半，額前的傷口血肉模糊，身上也有好幾處燒傷。

倒像是一個人受了兩個人的傷。

曹氏目光從阿桑轉(zhuǎn)回到岑恪身上，她慈愛的摸了摸岑恪的臉，道:“你放心，娘會派人替她好好治傷的，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一定會把她治好的。

03

“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拋?！瘪鲆糸w的小戲子拋著水袖，翻來覆去唱著這一句詞，聽的阿桑也倒背如流。

不過岑恪對這些卻是無甚興趣，他心心念念的是紅袖招新來的姑娘是否身段如柳面若桃花。

十年光陰匆匆而過，岑遠(yuǎn)去世，岑恪接任家主之位。無人管束，他更是縱情聲色，整日流連于青樓楚館，風(fēng)流更勝其父。

曹氏自岑遠(yuǎn)死后，整日吃齋念佛，渾然不理身外事，只對岑恪下了一道死命令，無論去哪都必須帶上阿桑。

岑恪也不知這憨傻的丫頭哪里入了母親的眼，不過念著她素日里忠心護(hù)主，也就應(yīng)允了。

月華清淺，夜色正濃。紅袖招的沿樓掛上的燈籠，一層一層燈光曖昧，到為這漫漫長夜平添了一份旖旎之色。

岑恪接了美人遞過來的一杯酒，隔著窗戶望著樓下蹲坐在地上的阿桑，她手里拿著一根枯樹枝在泥地上寫寫畫畫著些什么。

岑恪瞇了瞇眼，饒是他視力再好，也看不清那丫頭究竟寫了些什么。

美人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掩唇而笑:“公子的這個小廝倒是聽話乖巧，守在紅袖招的門口一動不動，到不像別家小廝，見到樓里的姑娘早就直了眼?！?/p>

岑恪心不在焉的應(yīng)著，盯著杯中的美酒，有些出神。

那美人卻是起了玩心，一方描紅繡綠的帕子便從窗口扔了出去，不偏不倚的蓋在阿桑的臉上。

阿桑拿掉臉上的帕子，濃重的脂粉味熏得的她渾身不自在，她疑惑不解地往上看，那美人笑的花枝亂顫，岑恪卻是微微皺起了眉。

“勞煩小哥哥幫我們家姑娘把這方帕子撿回來?！贝皯衾镉痔匠鲆粡埫廊嗣?，眉梢眼角盡是調(diào)笑之意。

動靜鬧得這般大，不少人往這邊看了過來，有人笑阿桑好艷福，可阿桑何時見過這種陣仗，一臉茫然的看著岑恪，旁邊人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更讓她手足無措。

滿屋的美人笑的開心，岑恪眉頭皺的更緊。他一揮袖關(guān)上窗戶，一聲悶響驚的美人失色。那美人有些委屈的看了他一眼:“爺……”

岑恪執(zhí)了她的手，喂一杯酒到自己唇邊，笑道:“不過是一方帕子，你若想要，我讓織錦樓十倍百倍的送到你這來?！?/p>

美人吃吃的笑著，一雙手柔若無骨，順勢解開了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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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人，一樣軟玉溫香，每一次都不一樣，卻似乎又都一樣。岑恪從紅袖招出來的時候已是拂曉時分，半夢半醒，身子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岑恪瞇著眼看向身邊扶住自己的阿桑，挑眉:“一直等著？”

阿桑不語，岑恪不怒反笑，觸及到她冰冷的雙手，方擺正了臉色:“下次就早些回去歇著，傻愣愣的等在這里，不吃不喝，當(dāng)真以為自己是鐵打的人？”

阿桑抬頭看了他一眼，不點(diǎn)頭也不搖頭。

岑恪想著阿桑到底是個女子，整日與他混跡在花街柳巷之中，實(shí)在不像個樣子?？伤帽M了威逼利誘的法子，平日最聽話的阿桑，卻偏偏在這件事上犯了倔。

一日夜間突降暴雨，岑恪在芙蓉帳中驚醒，在美人的服侍下起了身，打開窗，他心中僅存的一絲僥幸被那個在雨中瑟瑟發(fā)抖的身影擊垮。

他套上外裳，不顧美人嬌呼，疾步走出紅袖招，拽著阿桑，怒聲道:“你還在這里待著干什么？”

“我，我想等你回家……”阿桑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被大雨淹沒。

岑恪拽住她衣襟的手忽然脫了力。

雷霆疾雨聲中，她說她在等他回家。

04

那日過后，岑恪對阿桑整日跟著自己的事，也就放任不管了。只是偶爾他對著招子里熱情似火的姑娘時，眼前會一晃而過阿桑低眉順眼的乖巧模樣。

他還未曾深想，心思又被紅袖招這一年的花魁裊裊姑娘牽引了過去。裊裊善舞，赤足起舞之時，紅裙下露出的一雙玉足不知晃花了多少人的眼。

岑恪只是其中之一，卻是最幸運(yùn)的一個。只因這花魁娘子頗通文墨，又愛慕才子，岑恪隨手胡謅的幾首情詩就這樣入了她的眼。再者岑恪又生了一副好皮囊，一雙桃花眼竟生生勾得這花魁娘子大有非君不可之意。

有人不服，提了一大箱金銀珠寶好言相勸岑恪把裊裊姑娘的香閨讓出來。岑家這些年雖然有些敗落，但底子還在那里，而岑恪連人帶箱子的轟出了岑府。

那人有些官家背景，平日里也是個惹不得的主。今日在岑府受了侮辱，便想著法的要把場子找回來。

一日夜中，岑恪出了招子，在街上走走停停，夜風(fēng)刮到臉上，酒意也散了不少。

兩邊店鋪都關(guān)了門，阿桑跟在自己的身后，是個和往日一般安靜的夜，不過，為什么總感覺有些不對。岑恪微微皺眉，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來不及思索，他拽著阿桑就跑。

那群人見他要跑，也就不在再隱藏，有人高喊了一聲，便一起沖了上去。

岑恪想著大約是有人要尋他的麻煩，就在拐彎處把阿桑塞進(jìn)了一個草堆中，壓低聲音道:“你躲在這里?！?/p>

說完他就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只是還未跑上幾步便被一根棍子打倒在了地上。幾個人圍聚過來，為首的那人道:“小子，別怪哥幾個狠心，誰讓你惹了不該惹的人呢，我們就是想給你一個教訓(xùn)?！?/p>

話還未說完，棍棒便一下一下的落在了他身上，那幾個人下手極狠，一聲一聲的悶響在這黑夜聽起來愈發(fā)沉重。

那幾個人大概也只是街頭混混，不敢惹出人命來，瞧著差不多了，最后踹了他一腳便離開了。

他一聲沒出，是因?yàn)楣靼袈湓谒砩弦仓挥幸凰驳耐锤?，他坐起來撩開衣服，驚詫的發(fā)現(xiàn)連一點(diǎn)淤傷都沒有留下。

難道是那些人不敢惹岑家，所以只是在裝裝樣子？

他越想越奇怪，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就往回走去找阿桑。

阿桑躺在草堆里，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著滿身傷痕，做出的一切動作都成了徒勞。岑恪看著她，怔在了原地。

原本應(yīng)該是他受的傷痕卻出現(xiàn)在了阿桑身上。

為什么他的傷痕出現(xiàn)在了阿桑身上？他們之間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呢？接下來的事情會如何發(fā)展呢？后續(xù)內(nèi)容請移步到公眾號“烏衣蓑笠齋”，后臺回復(fù)數(shù)字“1”，可查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