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金庸先生的十四部小說，我都粗粗看過，但并沒有細細研究。因距上一遍閱讀的日子久遠，大部分都忘得差不多了，有些甚至連主角的名字都記不清了。想要寫一下《白馬嘯西風(fēng)》，是因為自從很久之前讀過它之后，對其中的一些句子至今不曾忘懷，而且還會時不時的因此感慨一番。
誠然，金庸先生的其他名作中，也有很多讓我記憶猶新的金句，或覺耳目一新，倍感趣味十足，或感同身受，心生頗多感慨。然而對于《白馬嘯西風(fēng)》（以下簡稱《白馬》），這種感受卻不同。就像是喝酒，從白酒中品出谷糧的醇厚，從紅酒中卻品出水果的香甜一樣。當(dāng)然，我對酒知之甚少，只是簡單地從口味中判斷，就像我讀金庸先生的小說，也只是單純的以個人的感受來評說一二。
《白馬》給我的感覺，就是不同于白酒的“醇厚”，是紅酒的“香甜”。
倪匡曾說，《白馬》在金庸作品中排第十四位。相較于其它翻拍的次數(shù)多不勝數(shù)的鴻篇巨制，《白馬》作為一部以女性視覺所寫的中篇小說，實在是冷門的不能再冷門了。有人說它作為武俠小說氣勢規(guī)模遠不夠宏偉，讀起來甚至讓人覺得淡而無味。對我個人而言，覺得拿它當(dāng)愛情小說來讀更好，既然是愛情小說，想著氣勢規(guī)模之類的，也不是很重要了吧。
百轉(zhuǎn)千回都不跟你講，水有愁，水自哀，水愿意載你?！逯?/strong>
《白馬》里李文秀對蘇普的苦戀，總是讓我想到卞之琳的這首無題：我對你的愛戀百轉(zhuǎn)千回講不出，而你不曾了解。
漢族少女李文秀，在父親被殺、母親殉情后，一人一馬流落回疆，繼而于一個哈沙克青年產(chǎn)生了愛情糾葛。
阿秀與蘇普青梅竹馬，卻因為蘇普父親對漢人的仇視，導(dǎo)致阿秀因愛主動割舍萌芽的戀情，兩人不再相見。至兩人長大后，蘇普卻已自然而然地喜歡上另一個美麗的姑娘阿曼。
曾經(jīng)的青梅竹馬不敵恰逢其時的一見傾心。阿秀對蘇普的感情發(fā)展成了愛情，可蘇普對阿秀，對一直停留在幼時的兩小無猜上。就像是阿秀送給他的那個鐲子一樣，“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打碎了，不見了”。感情有時便是如此的悲哀，讓人無奈。
阿秀明明已經(jīng)知道了答案，卻仍不死心的追問：如果她的墳上裂開一條縫，蘇普肯跳進去，永遠陪她么？
“‘不。那個小姑娘只是我小時的好朋友。這一生一世，我是要陪阿曼的?！f著伸出手去，和阿曼雙手相握?！迸c美麗的阿曼相守，才是蘇普的愛情，卻也成了阿秀的情殤。
如果你深深愛著的人，卻深深的愛上了別人，有甚麼法子？包羅萬象的經(jīng)書，也解不出這讓人傷感的難題。
阿秀碰見蘇普和阿曼約會的那天，白雪中三人白了頭，兩人心意相通，徒留一人守著碎了的心而已。
金庸小說里，除了李文秀的師傅，有的是得不到所愛便將之毀掉的人物，如康敏，周芷若?？墒巧屏既绨⑿?，即便得不到心愛的人，也不愿意他受傷害。真正的愛情，并不是自私的占有。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能離于愛，無憂亦無怖。
金庸先生在《倚天屠龍記》中，讓郭襄聽到佛家的這四句偈言，而后郭襄出家為尼，終生不嫁。只是，阿秀沒有聽到，也沒有解出難題，前路漫漫卻不知去往何方。她的愛情很執(zhí)著，也很無奈。
在時間的漫漫荒野里，人類做為一個個渺小的個體存在，有著不能把控的個體之間的相互孤立。便是因著這孤立，才衍生出了人世間的種種悲喜劇。
故事的最后，蘇普的父親終于承認(rèn)，漢人中有壞人，也有好人；哈薩克人中有好人，也同樣有壞人?！叭绻?dāng)年你知道了，就不會那樣狠狠的鞭打蘇普，一切就會不同了?？墒牵娴臅煌瑔?？……人的心，真太奇怪了，我不懂?！?/p>
如果當(dāng)初的事情有所改變，結(jié)局真的會不同嗎？阿秀不懂人心，我也不懂，想來還有很多很多的人也同樣不懂。時間最會改變一切，也可以證明一切，而人與人之前，有著太多可以被改變的時間和空間。
傳說大戈壁中有一座迷宮，里面有珍奇的寶物，于是前仆后繼的有人尋來，阿秀的父母親便是因迷宮地圖而死，阿秀的師傅和計爺爺也是死在了迷宮里。所有的故事似乎都圍繞著迷宮展開，可真的是這樣嗎？
阿秀的父親白馬李三被妻子上官虹的愛戀者，即同門師兄害死，上官虹又使計害死同門師兄，繼而自殺殉夫，阿秀這才一人流落回疆；馬家駿假扮計老人默默守護阿秀多年，最后也因情戀阿秀忍不住出手相救而死，至死未能回歸故鄉(xiāng)；而阿秀的師傅瓦爾拉齊，戀慕阿曼的母親，因愛生恨，這才生出種種事端，不得不藏匿在迷宮里幾十年，最終機關(guān)算盡，落得慘死迷宮的下場……
種種因果，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情”字，因情而活，為情而死。埋在風(fēng)沙里的古址是迷宮，為情而亂掉的人心，又何嘗不是一座迷宮呢？
可笑的是，漢人拼了性命也要尋得的寶藏卻是中原隨處可見的桌子椅子……當(dāng)年唐太宗賜給不服漢化的高昌人文物衣冠，高昌人私下卻不屑一顧，“你們中華漢人的東西再好，我們高昌野人也是不喜歡”。被阿秀愛著的蘇普其實也是一個普通的少年，他武功不高，長得也不是很英俊，可愛了就是愛了，感情產(chǎn)生的毫無理由，你永遠不會懂另一個的心里是一座怎樣的迷宮。
人與人之間，不正是被一個個靈魂所孤立而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嗎？“你心里真正喜歡的，常常得不到。別人硬給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我不喜歡，終究是不喜歡?！?/strong>愛情如此，世間萬事，又何嘗不是如此。
阿秀愛的人不愛阿秀，愛阿秀的人阿秀不愛，或不知。最后，阿秀只能一個人帶著老去的白馬慢慢走回中原。來時一人一馬，走時一馬一人。
江南有楊柳、桃花，有燕子、金魚……漢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儻瀟灑的少年……但這個美麗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國人那樣固執(zhí)：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
“有情皆孽，無人不冤”，這原來是《天龍八部》的書評，可是想想，《白馬》中的種種人物，也可以說是有情皆孽，無人不苦。
有情皆苦，這原本就是平常。而情之所至，心便成了迷宮。
《白馬》便是因迷宮起，因迷宮終。如同之前說的，我從《白馬》中品出了紅酒的“香甜”，它同金庸先生的其他小說里品出來的白酒的“醇厚”不同，卻又同樣是這人世間的酸甜苦辣。
文｜鮑小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