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在巴南一農(nóng)家吃午飯時，聽到了實行計劃生育那些年頭里發(fā)生的兩個故事。

（一）“遭罰款五千多，差點把我逼瘋”------老婆婆如是說：

你說農(nóng)村人，干活啷個缺得了勞力嘛。我那媳婦頭胎生了個妹崽，還是想要個兒。這不，終于又懷上了，全家歡喜得不得了。雖然我們想方設(shè)法嚴(yán)密封鎖了消息，還是遭政府曉得了。

開始的時候，是有人從村里頭帶話來：限定必須第二天去計生辦。我想我一個老太婆，他們總不會把我做個咋子，我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忙慌火急的趕了六、七山路，乖乖的去了大隊。

剛剛佧進門，汗都還沒顧得擦一哈，那個管計劃生育的胖妹崽對著我逗是一頓大吼：“你來做咋子！啷個不叫你媳婦來！”。那樣兒真的好兇。我心頭想，我敢叫媳婦來？來了還不遭你們押到醫(yī)院去，被立馬強迫做人流。我回答她：“媳婦勒些天都不帶屋頭，我也不曉得去哪點了?！?/p>

“哼！躲嘛，躲！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你今天來了，那逗先把罰款交了，再說后頭！”那個胖妹崽的聲音如響雷，陣陣驚炸炸的，簡直讓人害怕，當(dāng)時真的把我嚇慘了。

其實我逗是想來曉得要罰好多錢的。忙問：“要罰好多嘛？”

“五千八！” 我的天！五千八！對于我們靠種莊稼過日子的人來說，一家人辛辛苦苦的累三年，或許才可能掙到。

我對那妹崽說：“我們那里有啷哥多錢嘛。我現(xiàn)在身上攏共才只有十幾塊?！?/p>

“沒得錢不得行，那你今天必須喊人把你媳婦帶來！”

一頭是花錢，一頭是孫兒。我們家里早逗商量好了的，要兒不要錢。我只有給她下矮樁：“你今天讓我回去湊錢好不好？我湊齊了逗來交?！?/p>

“逗給你三天時間，今天先把你身上的錢交出來?！彼齼吹貌坏昧?，我只有把身上的錢掏出來拿給了她，連角角分分都掏完了。我終于脫了身，餓起個肚子上山回到家里。

為了保住孫子，全家人翻箱倒柜的找能夠值點錢的東西。谷子賣了，黃豆賣了，喂的兩只雞也賣了，也沒湊到幾個錢，最值錢的逗是家里的還有一頭大點的豬兒，牽去賣了也才賣了三百多塊錢。實在沒辦法，只好八方找人借錢。那時候也很難借得到錢喲。能夠借到的，大多數(shù)也就是個十塊八塊的。有個親戚，居然說要借給我們一千塊，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我問她：你就不怕我還不起？她說：親戚家家的，不說那些，還不起逗算我送給你們了！我們?nèi)胰苏娴氖强念^作于的打心里頭感謝她。

三天要交啷哥多錢，肯定是交不起的。那個胖妹崽實在太惡躁。

在借錢的日子里，媳婦到處躲，鄉(xiāng)里村里的干部們?nèi)靸深^的到家里來，十幾個人直接逗闖到屋里頭，翻箱倒柜的到處搜查。每一回我都嚇得打抖抖。

有一天，我清早起來就去了屋后頭的山坡坡上辦豬草。正準(zhǔn)備往回走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山下屋前的壩子頭又來了好多上面的人，我不敢回去了，干脆逗坐在坡坡上，看他們要等我到哪個時候。一直到了中午，我看到他們走了。我才背起豬草回家。

哪曉得前腳剛剛佧進門，后面逗傳了一聲大吼：“我看你躲！看你躲！躲都躲得脫麥！”，哎呀呀，我的天，原來他們有埋伏。因為他們在屋頭沒有搜到我媳婦，我也還是拿不出啷哥多罰款，那天的時間喲，過得好慢，被一群人東一句西一句的教育了一個下午，直到天快黑，他們才撤走。

還有一回，我出門去，忘了把晾在外面的小孫孫的衣服褲兒收藏好，又被上頭來的人發(fā)現(xiàn)了。哎喲，那天我被他們吼呀吼的，吼得像個龜孫子似的：“你從來都說你不曉得你媳婦在那點?今天現(xiàn)行了噻！看你啷個說！啷個說！”，“說你總是豁我們，你還不認賬，你一家人的態(tài)度都不老實，還是要加大罰款才能夠讓你們曉得鍋兒是鐵禱的！”，我呀，那個時候簡直不曉得說啥子好了，心里頭直發(fā)慌，腦殼頭直發(fā)木，嘴里頭只曉得說：罰罰罰，罰罰罰，認罰，認罰。

那些年，生個二胎好難喲，真的太難了。不僅一天到晚東躲西藏，逗是那個罰款喲，差點把人都要給逼瘋了。

現(xiàn)在那個罰款生的妹崽，已經(jīng)二十多歲了，人乖巧，還多懂事，我們一家人還是很高興?？偟恼f來，我們還是把那些年熬過來了。盡管二胎還是生了個妹崽，我們心里頭還是想生個孫子，但是哪里還敢喲，真的是不敢了！

現(xiàn)在好了，可以生二胎了，但生不出來了噻。

（二）老婆婆繼續(xù)說：“這個好笑，連道起生了三個娃兒，政府一分錢都沒有罰到”

王天明是我們村里頭的人，他那張嘴呀，簡直不得了，可以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可以豁得下來。他向你要錢，那法子還讓你覺得不拿不行。譬如：有一個臘月間，清早八晨的我剛開門，都一眼看到了王天明來到了我們院子里。多遠他都給我打招呼：嬸子也，嬸子也，要過年了喲，我今天是專門給你請財神來了，全家好運哈，好運哈！

我逗曉得他是來要錢的，但是他楞哥給你打招呼，我躲都不好躲的噻。要過年過年的，那個不圖個好兆頭，得個好聽順耳的話。只好硬著頭皮，還得笑嘻嘻的回應(yīng)：天明好，全家好運！全家好運！

說話間，他都來到了我跟前，拿出一個財神符立馬逗貼到了我的門上，然后兩手相抱，不停的向你彎腰作揖，口中對著你念念有詞：天明今天特來送財神，菩薩保佑，嬸子全家發(fā)財！全家發(fā)財！

要是你不拿錢給他，那個作揖是不會停下來的。只好拿錢，只好拿錢罷了。當(dāng)他拿到錢后，還要笑嘻嘻說，嬸子發(fā)財了，不要忘了我王天明這個送財來的人啰。然后又去下一家要錢。我曉得，院子里頭今天遇到他，沒得哪個不給錢的。

天明他雖然一天到晚游手好閑，哪個都曉得他是個窮光蛋，但是他居然還娶了個貴州山的老婆。世人都說，逗是靠他那張會豁人的嘴騙來的。當(dāng)上頭曉得他老婆懷了第二胎的消息后，不停的找他，他的態(tài)度每回都特別好：要得，要得，我老婆在貴州，我該去把她找回來。但是我沒得路費錢逗嘛。上頭的人都曉得他那個人，哪里敢把錢交給他去找回老婆。于是就約好村支書呀，計生辦呀的人，要和他一起去貴州。行前，天明還告訴他的娃兒：沒得飯吃的時候你逗去鄉(xiāng)里的食堂哈！

他們一幫人到了貴州。天明優(yōu)哉游哉的吃喝幾天后，突然對同行的干部們說：我得到消息，我老婆前幾天去了云南她親戚家，上頭的人哪里曉得貴州的事，只好又跟著他去云南。如此如此，游山玩水的一些天，上面的人連他老婆的影子都沒有見到一個。只得打道回府。

為了天明的計劃生育，上頭的人想盡了辦法，無論找人，還是要罰款，天明嘴上都是堅決支持上頭，還經(jīng)常說：都是她老婆要生，給我惹些麻煩事，我把她沒得辦法。但上頭回回都是空手而歸。

如此這般那般，天明接到起連生了三個娃兒。罰款沒得，要找他老婆他一定帶路。

簡直拿他沒得辦法。最后，一直到現(xiàn)在，他生了三個娃兒都沒有遭罰到一分錢。現(xiàn)在鼓勵生二胎，可能不得找他罰款了喲。

老太婆說王天明的故事時，連她自己都忍不住不停的哈哈笑。她的臉，飽經(jīng)風(fēng)霜，皺紋似刀刻斧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