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比我小五歲的表弟結(jié)婚了。舅舅忙里忙外，招呼著來參加婚禮的親朋好友。媽媽這邊的親戚，也得以因著這件喜事，從天南海北趕過來，短暫地相聚。
姥姥姥爺有五個孩子，媽媽是老大，舅舅是老四，剩下三個是姨媽。五個孩子，五個家庭，在五個不同的城市，幾年間也難得聚齊所有家人，只有姥姥姥爺兩個人是朝夕相處的伴兒。
只是，他們陪伴彼此的方式，有點與眾不同。
01
在我還沒有家里五斗櫥高的時候，我就知道姥姥姥爺是要經(jīng)常吵架的。
姥爺愛喝酒，姥姥愛攢錢；姥爺愛熱鬧，姥姥愛獨處；姥爺愛干凈，姥姥愛隨便；姥爺隨遇而安，姥姥則認為他得過且過。兩個人有著截然不同的價值觀和生活理念，卻不得不在一個屋檐下一過就是幾十年。
姥爺本不是炮仗脾氣，可姥姥有張不饒人的嘴，總是在姥爺百般忍耐的邊緣點燃爭吵的引線。
我13歲那一年，家里發(fā)生了大的變故，媽媽開始縫手套補貼家用。
一包機器編織的線手套20只，每一只都在手指尖和手指縫那里留了線頭?？p手套，就是用鉤針將一只手套的5個手指和4個指縫的線頭全部勾進去。1包手套就是100只手指，80個指縫。全部勾好，可以賺到2毛5分錢。
每次媽媽去拿貨，用兩個大布袋子裝著50包手套回來，可以賺到12元5角。姥姥心疼女兒，便幫媽媽一起縫。
本就不講究家中整潔的姥姥，全身心投入到縫手套的浩大工程中，家里就更加亂七八糟，地上滿是線頭，炕上堆滿了手套。
那天，姥爺和朋友在一起喝完酒，回到了家，見早晨走時收拾地利利索索的屋子簡直就像未打掃的戰(zhàn)場，便小聲嘟囔了幾句。姥姥聽見，容忍不了，便大聲斥責(zé)姥爺，“家里不好你就別回來，和你那些狐朋狗友繼續(xù)喝吧！”
本是小事一樁，兩個人互不相讓，姥爺把積怨多日的怒火一口氣撒了出來，將手套和工具全部扔出了院子。
媽媽見狀，立馬上去勸架。可越勸兩人火氣越大，姥姥在一旁哭，姥爺在一旁吵，我看著害怕，拉著媽媽衣服，想讓她帶我回家。
就在這時，老姨從外面回來，將姥爺拉出了屋子，一向最聽小女兒話的姥爺也漸漸安靜了下來。媽媽這邊勸慰姥姥，老姨那邊開導(dǎo)姥爺，不一會兒，硝煙散去，留下我們?nèi)耸帐皻埦帧?/p>
晚上，姥姥做飯，姥爺一個人在里屋睡覺。我們一邊吃飯，一邊小聲說著話，怕吵醒了姥爺會讓爭吵繼續(xù)。那時的我，在姥姥家度過的假期，這樣的情景幾乎成了必修課。
02
我不懂早戀，不懂人與人之間復(fù)雜的情感羈絆，見過幾次姥姥姥爺之間的激烈爭吵，一次，我偷偷跟媽媽講：姥姥姥爺總是這么吵，干脆讓他們離婚吧！媽媽看著我，說了一句：“大人的事，你哪里懂？”
我的確不懂，更不知道姥姥姥爺?shù)慕Y(jié)合，也是那個年代十分稀有的自由戀愛。
姥姥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因病去世。姥姥的母親命苦，帶著姥姥又嫁過兩個男人。姥姥從小要強，不愿寄人籬下，7歲時就一個人跑到城里跟著別人學(xué)藝。16歲，學(xué)成進了藝術(shù)團，成為了一名二人轉(zhuǎn)演員。姥爺和姥姥在一個團，相處地久了，兩情相悅，就組成了家庭。
新婚之初，團里有人跟姥姥爭角色，背地里下了不少絆子。姥爺看不下去，多次為新婚妻子出頭，得罪了團里不少的人。但姥爺不怕，他欣賞姥姥的才華，更懂得保護自己的女人，哪怕自己沒了位置，也要為姥姥撐起一把保護傘。
姥姥看不得姥爺受委屈，沒過多久，兩人離開了劇團，來到了我的老家。姥姥進了一家國營飯店當(dāng)服務(wù)員，姥爺進了五金店當(dāng)一名售貨員，直到退休。所以姥姥燒得一手好菜，姥爺則練就了家中修修補補的好手藝。
媽媽生在這樣的雙職工家庭，又是大姐，所以承擔(dān)了很多家庭的責(zé)任。8歲起，洗衣做飯，10歲起，照顧弟弟妹妹，待22歲出嫁，才漸漸不太回家。一方面有了自己的工作和家庭，另一方面也為父母經(jīng)常爭吵而犯愁。
姥姥姥爺?shù)南嗵幏绞?，就是一道無解的難題，我們沒人能說得通，他們更是什么也聽不進。
03
他們的五個孩子，最早離開的是三姨，出嫁時去了齊齊哈爾。接著，便是二姨，一家人去了大慶。老舅和老姨是家里最小的兩個孩子，姥姥沒少操心，待成家立業(yè)之后，老舅和舅媽去了北京，留下了我的表弟在姥姥家長大，直到初中畢業(yè)。老姨一家和老舅幾乎同一年離開，去了威海，現(xiàn)在老姨家最小的弟弟都已經(jīng)上了小學(xué)。
我們這一輩，三姨家的妹妹先有了小孩，接著是二姨家的哥哥，有了一對雙胞胎兒子，我和表弟今年先后結(jié)了婚。只比我大12歲的老姨，今年再見，眼角的皺紋也那么深了。姥姥的腰自然彎的像初秋的麥穗，而姥爺?shù)囊暳σ膊蝗鐝那傲恕?/p>
姥爺從我家出發(fā)去北京的那天，對著我家的小區(qū)門擺擺手，說了句：“在這里呆了72天，再見了?！笨吹贸觯褷斈昙o(jì)大了，總希望有個兒女陪伴在身邊，可是姥姥，一心惦記著老家的房子、院子和日子。
在北京，弟弟的婚禮辦得熱鬧而排場。老舅的朋友紛紛向姥爺敬酒，姥爺十分開心。喜宴散去，姥姥則忙著打包飯菜?；氐骄频?，一家人終于有空坐在一起，聊聊往事。天色晚了，見姥姥夾起打包的飯菜吃下，姥爺看著姥姥，一邊笑，一邊讓她慢點吃，喝點飲料。眼神里，我竟然看到了溫柔和寵溺。
這是多么違和的兩個詞，卻真真切切。
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我根本無法將這兩個詞與兩個年近80歲的老人聯(lián)系在一起；如果不是我見識過他們之間的激烈爭吵，我更無法對這樣的眼神感受到深深的訝異與震撼。
04
這世間的婚姻，真的不全是和和美美的相敬如賓，多得是磨合和忍耐，忍到無法再忍了，還是在憤怒和吵鬧過后，對自己說一句：“算了。”他們將婚姻這條路走了那么遠，都割舍了一些自己的部分，給了對方，而對方也是用不同于自己的的方式回饋著自己。
在這個將情感不斷外化，通過社交媒體展示夫妻恩愛的年代，我們總是將自己的感情設(shè)置了一個又一個比照的對象。情人節(jié)的禮物、圣誕節(jié)的巧克力、七夕節(jié)的玫瑰花、求婚的鉆戒、結(jié)婚的蜜月，我們追求的儀式感越來越強烈，而深入彼此靈魂的感情卻越來越少。
姥姥姥爺不懂什么叫秀恩愛，甚至在他們的相處中，連恩愛的影子都看不到，可是，他們就這樣磕磕絆絆地過完了60多個春夏秋冬，辛辛苦苦養(yǎng)育了5個兒女，又見到了孫子、外孫、外孫女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媽媽對我說，姥姥姥爺在我家的這段日子，姥爺幾乎把所有姥姥愛吃的菜都留著，放在冰箱里，自己一口都不動。這樣的兩個老人，就算在我面前再次爆發(fā)激烈的爭吵，我可能都不會再說出年幼無知時的那句話了。離婚，是現(xiàn)在社會中多數(shù)年輕人解決婚姻問題的利器，卻不可能是我的姥姥和姥爺處理二人關(guān)系的手段。
姥姥姥爺?shù)膼矍?，就像飯勺和鍋沿，互相磕絆，卻離不開彼此。少了一個，都做不出一碟飯菜。
昨天，兩位老人回到了老家，一路輾轉(zhuǎn)火車、公交、汽車，加起來150多歲的兩個人，從東北到華北輾轉(zhuǎn)幾千公里，為了見證兒孫們的幸福。
而作為后代的我們，要做的不僅是?；丶铱纯磧晌焕先?，更重要的，要學(xué)會他們生活中的智慧，用哪怕表現(xiàn)得激烈卻真摯的愛，經(jīng)營好自己的感情和婚姻，讓老人們放心。
或許，這才是姥姥和姥爺用一生教給我們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