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前的他整理了整理領(lǐng)帶,打理了打理已經(jīng)幾乎找不到瑕疵的發(fā)型,又擦亮自己的皮鞋,左看右看,不錯,可以去上班了。
“又是美好的一天”,他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鏡子中的他以一個微笑作為回答。
一出門,陽光分外明媚。
“小羅,上班去呀?”小區(qū)的門衛(wèi)大爺熱情地向他打招呼。
“對呀!”他的回答響亮,生怕耳背的大爺聽不清楚。
公交車站,他幫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把沉重的行李提上車,還幫一位忘了帶錢的小朋友付了車費。聽到別人的稱贊,他只是笑笑,謙虛地點了點頭。
一個小時的車程,他一直站著,因為他總是禮貌地把座位讓給別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婦,甚至讓座給比他還強壯的男人。到后來,他索性一直站著。但是,他一直笑著。
終于到工作單位了,他對每一位同事都報以微笑,說話也總是十分謙遜,不論對上級還是對下屬,一個“您”字永遠是他的口頭禪。上級欣賞他,下屬敬佩他,所以他的職位一路上升,而沒有人反對過半句,大家都心甘情愿讓這樣一個既溫和又能干的人升職加薪。
“小羅,處理一下這個。”
“下午把這個文案做好放到我辦公室桌子上,小羅?!?/p>
“羅哥,幫忙看一看這個圖紙是什么意思?!?/p>
……
誰有事情找他,他也積極地去做,從不推脫半句,即使說“要請我吃飯哦”這樣的話,也從來只是開玩笑。因為出去吃飯總是他掏腰包請客。
總之,他在公司很受歡迎。
中午,別的同事都去休息,只有他還在工作。他要畫圖紙,做表格,聯(lián)系客戶,他要做很多很多事情。
下午,總經(jīng)理讓他晚上一起去參加一個飯局,他答應(yīng)了。
晚上,他喝了好多酒,多是替領(lǐng)導(dǎo)喝的。他臉紅紅的,但是他沒有喝醉。他已經(jīng)好久沒有喝醉過了,他也忘了上次喝醉是什么時候了。他只是清楚地知道今天這單生意到手了,而他的酒量功不可沒。
酒局散了以后,他攔下一輛出租車,先送走對方客戶的幾個人,告別了。
他又攔下一輛出租車,先載著酒氣刺鼻的老板到東城區(qū),把老板交給老板的夫人之后又讓司機掉頭去西城區(qū)自己的小區(qū),然后付錢,下車,回家。

回到家,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然后脫掉西裝革履,換好睡衣。
洗漱的時候站在鏡子前,他一笑,右臉頰至左嘴角裂開了一道縫隙,以那條裂縫為根,瞬間產(chǎn)生了無數(shù)的小裂痕,滿目瘡痍,只是他的嘴角依然上揚著。
一小塊一小塊面皮從他臉上剝落,他還在笑,似乎是在欣賞著什么有趣的事情。直到從額頭到下巴,所有面皮褪盡,才露出來一張臉,一張蒼白的臉,一張嘴角永遠撇著的臉,死氣沉沉,一雙眼珠仿佛是那臉上唯一的活物,滴溜溜地轉(zhuǎn)著。
面皮散落在洗手池里,一片一片,一層一層,就在剛才,還好好地長在他的臉上,現(xiàn)在卻令人作嘔地躺在這里。他打開水龍頭,“嘩”地一聲,沖走了。
第二天,那副笑臉又長出來了。他在鏡子前整理著領(lǐng)帶、發(fā)型還有心情?!坝质敲篮玫囊惶臁?,他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鏡子中的他以一個微笑作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