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何辜

我本該是大梁公主，卻淪落巷口做了十二年的街頭乞兒。

父皇找到我的時候，我正被青樓老鴇毒打。

堂堂天子，竟抱著我在眾人面前失聲痛哭起來。

孩子，父皇接你回家?！?/p>

我并不激動，因?yàn)閷櫣诤髮m的母妃根本容不下我。

前世，我如她所愿地死去。

這一世，恐怕她要失望了。

打死你個小賤蹄子，當(dāng)初也不知道是哪個瞎了眼的招進(jìn)來你這種掃把星?！?/p>

不愿意接客，還把老娘樓里的花魁給害死了，非得給你點(diǎn)教訓(xùn)才行！」

老鴇唾沫橫飛，拿著胳膊那么粗的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抽著我。

我靜靜地縮在角落里挨打，沒有像前世那樣抱頭鼠竄。

皇帝爹很快就要找來了，讓他親眼看見我挨打或許會更心疼我?guī)追帧?/p>

老鴇罵的話越來越不堪入耳，我的意識也逐漸模糊。

就在我搖搖欲墜之際，踹門而入的聲音終于響起。

住手！全部拿下！」

模糊的視線中，我看到了一抹朝這奔來的玄色衣角，放心地暈倒在他懷里。

醒來后，屋子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亩际侨恕?/p>

孩子，朕是你的父皇啊！」

皇帝爹抱著我失聲痛哭，房里的人都低著頭不敢直視。

我默不作聲，看向不遠(yuǎn)處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的女人。

我討厭這個老鴇，她對青樓的姐姐們不好，尤其是如塵。

如塵就是她口中的花魁，是能給她換來真金白銀的賺錢工具。

可即便如塵為她賺了那么多錢，她還是親手將其推向了知縣的魔爪。

父皇見我一直盯著老鴇，便問道：「皇兒想怎么處置她？」

殺了吧。」

老鴇聞言，濃妝艷抹的臉上頓時失了顏色，惶恐萬分朝我磕頭。

雪丫頭，不不不，是公主殿下，您不能殺我?！?/p>

您當(dāng)年快要餓死的時候，是我給了您一口飯吃吶！」

我不敢奢求什么，只求公主能念在這頓飯的情分上饒我一命吧！」

皇帝聽得皺眉，無疑是被刺痛了。

這話讓他想起這些年身為人父的失職，所以他震怒地打斷了老鴇。

你們還愣著干什么？沒聽到公主的話嗎？拖下去處死！」

老鴇被拖下去之后，皇帝一個手勢清退眾人，開始向我講述身世。

父皇知你從小流落在外，定然吃了不少苦頭，可父皇也是有苦衷……」

他說著說著濕了眼眶，而我卻神色淡淡。

并非我不感興趣，只是這些事情我上輩子就知道了。

他說與我母妃相愛甚篤，我是因?yàn)榧槿怂Σ帕髀涿耖g。

前世我天真地以為是上天聽到了我的祈求，毫無防備地跟他回宮。

誰曾想進(jìn)宮沒多久，我就死于親生母妃的一碗毒粥。

講到最后，父皇小心翼翼地問我愿不愿意同他回去。

愿意，當(dāng)然愿意了。

反正橫豎都是一死，與其在外茍活，不如回宮一搏。

說不定，這一世贏的會是我呢？

回宮前，我跟父皇死纏爛打要來兩名暗衛(wèi)。

一是為了我回宮后的安全著想，二是因?yàn)槲以谶@里還有一筆賬沒有算。

這兒的知縣好色成性魚肉百姓，糟蹋了不少女子。

年初時他來逛歸春樓，看上了端茶送水的我。

我不依，是如塵姐姐護(hù)下我，陪這個狗官睡了一夜，他才沒有大發(fā)雷霆。

誰知他轉(zhuǎn)臉就相中了如塵，非逼著她入府做妾。

當(dāng)時如塵已經(jīng)自己贖了身，馬上就可以離開歸春樓。

可老鴇為了銀子硬生生將她綁上花轎，送進(jìn)了知縣的別院。

我在別院外的墻角里蹲了一夜，第二天看到下人抬著如塵的尸體，用草席一裹扔到了亂葬崗。

如今攻守易形，這個仇，我當(dāng)然得報。

暗衛(wèi)帶我潛入知縣的別院，落地后他倆便如黑影般隱匿于夜色中。

空落落的院子里，房內(nèi)傳來的女子痛吟聲清晰可聞。

我想到如塵死后的慘狀，衣不蔽體，遍身紅紫，連塊好肉都找不出來。

怒氣涌上心頭，我疾步向前一腳踹開房門。

知縣正欲發(fā)怒，看到是我忽地猥瑣一笑。

這不是歸春樓的雪丫頭嗎？終于想通來找我了？」

我環(huán)顧房內(nèi)，看到床幃中被吊起來的女子。

知縣見狀笑得愈發(fā)下流，「今天雖然有人伺候我了，但加上個你也不是不行?！?/p>

他說著話，不老實(shí)的手朝我腰間伸了過來。

還沒等碰到我，他的手被身形鬼魅的暗衛(wèi)直接捏斷了。

啊！」

他慘叫一聲，豆大汗水從額間沁出。

好你個臭丫頭，我說你怎么敢獨(dú)自前來，原來是找了幫手?！?/p>

歸春樓那幫廢物，連個小孩都管教不好！」

我沒同他廢話，放了那名女子離開，讓暗衛(wèi)用私刑慢慢折磨他。

起初知縣還不停地放狠話，后來就抖似篩糠地向我求饒。

我看著好笑，他是在害怕嗎？

一向高高在上定人生死的知縣大人，原來遇到比他更大的權(quán)勢也只會跪地告饒。

我曾以為知縣就是頂天大的官了，沒想到我也會有翻手云覆手雨的時候。

權(quán)力的滋味，可真美妙。

第二天，衙門宣布知縣暴斃。

我下令不許為他收尸，讓他死后也要遭受曝尸荒野豺狼分食之痛。

回宮后，父皇昭告天下找回公主，將我記入玉牒。

我也有了真正的名字—梁祈雪，不再是人盡可欺的雪丫頭。

按禮我應(yīng)該立馬去拜見母妃阮若霜，但我硬生生以齋戒以示心誠的借口拖了三日。

父皇大贊我有孝心，親自帶我去見了母妃。

她看見我不冷不淡，表情中絲毫不含一位母親見到丟失已久的孩子時該有的激動。

我并不意外，畢竟當(dāng)年是她讓人把我扔到宮外的。

前世臨死之際，我從阮若霜那里聽到了和父皇完全不一樣的往事。

她說是父皇強(qiáng)取豪奪霸占了她，她根本就不愛父皇，更不可能心甘情愿為他生子。

早知你能活著回宮，我就應(yīng)該在你出生時便掐死你。」

這是上輩子阮若霜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我記憶尤深。

我心中清楚她并不喜我，便也沒有刻意親近。

只有父皇沉浸在一家三口團(tuán)聚的和樂氛圍中，可惜那都是他自己臆想的。

請安時，我隨口問到假公主梁錦鈴的去處。

前世我連她的面都沒見著就死了，但我知道她是誰的孩子。

父皇心虛地看我一眼，掩飾地摸著鼻子。

朕本想處死她，可你母妃養(yǎng)育她多年有了感情，何況那孩子也是無辜，索性就逐出宮去了?！?/p>

我頗感驚訝，這可是混淆皇室血脈的大罪。

父皇居然僅僅因?yàn)槟稿懈星楸慵韧痪?，真是癡心一片。

膳后，父皇要處理政務(wù)就走了。

可他偏偏留下我，美名其曰讓我們母女倆多培養(yǎng)感情。

老天爺，這是嫌我死得還不夠快嗎？

父皇一走，阮若霜毒辣的眼光就朝我射來。

你打聽鈴兒干什么？」

母妃，我只是好奇那個低賤的野種……」

話沒說完，阮若霜直接給了我一耳光。

住口！別叫我母妃，你才是那個該死的野種！」

我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應(yīng)當(dāng)是被她的長指甲劃傷了。

知道了，儷妃娘娘。」

春寒料峭，我跪在殿外兩個時辰，向阮若霜的鈴兒贖罪。

梁錦鈴不是她的孩子，是她心上人和其他女人生的，她為何如此寵愛維護(hù)？

我不懂，可能這就是所謂的愛屋及烏吧。

打那之后，我每天都向阮若霜請安，也每天受到各種責(zé)罰和刁難。

父皇什么都不知道，還以為我們母女情深。

一個月后，阮若霜大概是折磨夠了，決定向我發(fā)難。

我看著眼前的毒粥，思考著是要裝作沒拿穩(wěn)摔了還是直接不吃。

雪兒，這是母妃親手為你熬的粥?！?/p>

唯有害我之時，才能看到她如此親昵的態(tài)度。

我不禁悲從中來，攪著粥問：「您可曾為鈴兒妹妹熬過粥？」

阮若霜神態(tài)淡了幾分，催促道：「她如今已是庶人，怎可與你相提并論，快喝吧?！?/p>

我在她殷切的目光中端起碗，勺子剛遞到嘴邊又放下。

阮若霜怒了，「梁祈雪，你到底想干什么！」

儷妃娘娘別急，我只想問問，這粥里的東西是魏將軍給您的嗎？」

她猛地變了臉色，又驚又怒地看著我。

我說的魏將軍全名魏理，是阮若霜的心上人，前不久剛從邊疆歸來。

粥里的毒會讓我死后看起來像暴斃而亡，由塞外蠱蟲煉制而成，非宮中之物。

阮若霜掩住失態(tài)，試探道：「你是不是從哪聽到了什么閑言碎語？」

我沉默，這些事都是她前世親口告訴我的。

想必她現(xiàn)在也是慌極了，竟氣急敗壞地想要打我。

小小年紀(jì)不學(xué)好，道聽途說的話也敢拿來嚼舌根！」

眼見阮若霜的巴掌就要落下來，我抬手捏住她的手腕。

我的手勁比宮里有些嬤嬤都大，鉗制住身嬌體弱的貴妃輕而易舉。

進(jìn)歸春樓打雜之前，我呆過賭坊，當(dāng)過奴工，還跟著戲班子賣過藝。

一無所長的孩子，除了賣力氣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