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長假第一天，我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肩背早已收拾好的行囊，手拎裝滿備用日用品的塑料袋，箭一樣的沖向停車場。經(jīng)過一番倒弄，后備箱里被塞的鼓鼓的，一只小孩的拳頭都難以找到入口。驅(qū)車趕往向往已久的老家。
一個暑假，身體遭受病痛折磨，屢次想帶兩個女兒回老家探望，皆因精神不佳而擱淺。大女兒心里想著她大姑，惦記著她奶奶，然見我的憔悴不安的樣子，欲言又止。轉(zhuǎn)而安慰我起來：“爸爸，等寒假再回家吧，那會也要給爺爺上墳的。”小女兒嚷著要回老家，聲情并茂的向我表述想念親人的程度。我雖在病中，可依然明白她內(nèi)心里真實想法：出去散散氣。
是的，一個暑假就這樣在家里煎熬著，全家人都沒有喜色，小女兒彈鋼琴都不敢用力按鍵。我真怕小女兒幼小的心靈會因我遭遇創(chuàng)傷，總感覺對不住她。這種緊張的氣氛，對于大女兒來說，是一種擔憂，雖然她懂得我的苦痛，而我內(nèi)心里還是感受到她一個暑假成長特快，源于做女兒的責任吧。想到此，我愈發(fā)覺得自己欠大女兒太多。
車在高速上挪動著，就像我的心在慢慢跳動一樣。望著川流不息的車輛，我的心跟著跳躍，一時間兩眼無神，呆滯地望著前方。偶爾從應急車道疾駛的車輛，不斷敲打我的心房，撞擊我的大腦，情緒不由得煩躁起來，接著就是莫名的失落與不安。
老家，就是家，這點毋容置疑。然而，我的老家在哪里？一座寂寞的墳塋？幾間孤零零的老房屋？還是那悄無聲息的曾經(jīng)養(yǎng)育我的村莊？
對著方向盤嘆了一口氣，啥也沒有，什么也不是。現(xiàn)在我才明白，我沒了老家。經(jīng)過這一場病的折騰，我冷靜了許多，悟出很多別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問題。如若讓我真的有牽掛，估計首當其沖的是大姐。多年來，大姐在我心里是母親，更是父親。
而母親真的老了，老的讓我有時難以置信，不敢正視母親那蒼老的容顏。很多時候我都在自責，沒能在關(guān)鍵的時刻說服父母守住傳統(tǒng)觀念。懊悔自己在父親去世后，沒有強行留住母親在我家住下來?，F(xiàn)如今，對于母親，我們只能哄著，順著她說話，這樣她才感到自己的子女很孝順。
我從農(nóng)村走出來的，自然帶著濃厚的守舊思維，可謂根深蒂固。父母十八年前不顧其它兒女們的竭力反對，義無反顧去了妹妹家。就這樣住到父親離世、母親年邁。而我，也慢慢感覺自己才是真的無家可歸！期間，流了多少淚水，只有我自己知道。大姐理解我的苦衷，無奈費盡心思去勸說，終歸無功而返。
世上總有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想來父母就是舉起旗幟，敢于沖破舊傳統(tǒng)束縛，向守舊時代挑戰(zhàn)的人。最終，受傷害的，顯然不是我一個人。而在九泉之下的父親，顧及不了了人間的瑣事。母親沿著以往的步伐繼續(xù)前行，直到如今滿頭銀絲，步履蹣跚。
這些年來，父母把妹妹家當成了他們的家；妹妹把父母當成了她自己的一個人的父母。父母執(zhí)意不肯跟著我住，堅決不離開妹妹家。每每去看父母，我就像在走親戚。大女兒看著奶奶對她表妹（我妹妹家的女兒）的偏愛，心里很是委屈。特別是小時候放學，大女兒一個人站在學校附近路口等待著她媽媽來接（天氣不好就會到一個美容院里坐著等），這一等一般都會要一個小時。而讓她難以接受的是，父親騎著電動車帶著小外甥女（我妹妹的女兒）從身邊經(jīng)過，她幾次都哭出聲來。父親很愛我的大女兒，按照傳統(tǒng)理念來說，應該接自己的孫女、孫子，然后才是外孫、外孫女。有時候，父親也會一起接著他大孫女，然到了妹妹家，大女兒卻看不慣小外甥女被奶奶寵愛的樣子-------
車走不動了，前面又是車禍。我走下車，掏出一根煙，狠狠吸了幾口，擔心起前面車禍人員是否安全。小女兒在車后座上睡得很香，我不忍打擾，索性掐滅煙頭，回到車里等待著。
大姐早已把樓上一房間進行了細心打理，這房間多年來一直為我留著。這次，我提前給大伯家的堂哥、堂嫂說好了，住在他們家?；蛟S我仍然是頑固不化，家族觀念異常強烈。自己的哥哥倒是在城內(nèi)有閑置房屋，怎奈我們始終無法做到“兄友弟恭”，久之，也就忘卻了他的存在。
大外甥女（大姐的女兒）喜得貴子，說是滿月酒，為了等眾多親人相聚，延遲了一個月。大外甥女是我?guī)еL大，感情頗深，很多時候，疼愛她的程度遠超過疼愛大女兒。大女兒小時候激動起來就會沖我說：“我看你最疼姐姐了！”誰說不是呢！我竟一時無言以對。
大外甥（大姐的兒子）從北京風塵仆仆趕回來，最主要也是趁假期把自己的婚姻大事訂了。二外甥（二姐的兒子）完婚不久，二外甥女（二姐的女兒）也有了一對兒女------想來，假期能見到他們，也是難得。
我首先到了老家，我生長二十年的小村莊。
祖父母的墳由于我們管理不擅，形狀早已變得不倫不類，與周圍的墳比起來，顯得十分矮小。想來，作為孫子，除了內(nèi)疚，就是要想辦法來彌救。然除了大伯家的堂哥、堂弟外，三叔家的堂弟對祖墳視而不見，哥哥從不祭祖。這次回老家，就是提前把土運好，等來年清明一并添上。
老屋無疑變成了老屋。屋后那些叫不出名的野樹拼命往上竄，早已超過了屋頂。只是這次時間很緊，也沒有預料到，索性放下，只是心里空得慌。這老屋，其實不老。父親去世前一個月大姐來家請人突擊建造的，為了父親閉眼前有地方待。父親生病前，我已搬到外地居住，縣城的房子賣給他人。哥哥家住商品房，父親一旦去世，在哥哥家舉辦喪禮，定會帶來諸多不便。于是，我和大姐商量，把父親安放在老家。而我，長期在醫(yī)院服侍父親，大姐自掏腰包在老家宅基地上建起了平房。
送完父親下地的第三年，母親又回老家請人修建院墻，加蓋了前屋。只是，一切都顯得那么陌生，家前屋后繞了多少圈，都找不到任何回憶?？墒牵瓦@樣的房屋，又成了我們新的念想，與河沿邊父親的墳塋一起成為我們另一個難舍的牽掛。房屋確權(quán)，房主從父親變成了母親的名字。這樣以來，我們做子女的一旦回家給父親上墳，總覺得有家可歸，雖然我們對那老家的房屋沒有任何感情。
相聚的時刻，熱鬧異常?？吹綆讉€外甥女及外甥們，我的心又飛回到久遠的過去。哪個孩子學習資料沒了；哪個孩子傷風感冒了；哪個孩子幾天沒和我見面了等等，我都是用筆刻在心里。在那個網(wǎng)絡(luò)不發(fā)達的時代，我都是通過郵政局給孩子們訂資料。此時，幸福早已溢于言表。
愛屋及烏吧。見了外甥女們的孩子，我都喜歡得不得了。小外甥（妹妹的兒子）被我使勁抱起來。他覺得很不好意思，臉都紅了，因為他比同齡孩子要超胖些。不過，在我眼里，胖的可愛、喜人，我哪里會當眾說他胖呢。小外甥的擔心，我早已猜到，尷尬的場面斷然不會出現(xiàn)。
母親坐在大姐家的沙發(fā)上，看著她的后代們，滿臉的喜悅。我看著母親，一面為她高興著，一面又在想，若是母親不住在妹妹家，該有多好（邊想著邊埋怨自己老毛病又犯了）！父母住在妹妹家，幸福指數(shù)高，已是無可厚非?？墒?，大環(huán)境所限，我總是難以接受。尤其是經(jīng)過暑假的病痛侵襲，我愈發(fā)感受到父母的超前意識及行為，給他人所帶來的潛在傷害是多么令人悲傷！母親老了更是執(zhí)拗，總覺得我的想法是滯后的，只要她和父親過得舒服，在哪里都無關(guān)緊要。
相處甚歡，竟忘了返回。再看時間，已是傍晚時分，我也就打消了當日回家的念頭。其實，我內(nèi)心里是舍不得走的，這樣和所有孩子們相處的時光，是那么令人心醉。
趁著太陽未落山，我和愛人去了她外甥家。提起她這個外甥，人忠厚老實。高中在我家吃住三年，后來讀了大學，才分開。三年期間，我已把他的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看待。他畢業(yè)時候，我希望他留在省城一家國企工作，不過他執(zhí)意去了縣城事業(yè)單位。
真湊巧，她外甥也喜得貴子，還差三天才能舉辦宴席。見面后，愛人姐姐笑得合不攏嘴（專門從老家過來帶孫子）。好久不見，話都不知從哪里開始。她外甥早已喜出望外，畢竟好久不見，且是他婚后第一次在家里接待我們，高興乃是情理之中。從參加工作到現(xiàn)如今的家庭、事業(yè)，他是一個勁的給我說個不停?？吹贸鏊麅?nèi)心深處的興奮。而我，看到他的現(xiàn)狀，也為他感到高興。
或許出于條件發(fā)射，我突然想到愛人的侄子，恰好他近期也在縣城。愛人侄子在省城讀書期間，幾乎每個周末都會到我家營造氣氛。我打內(nèi)心里喜歡他，懂事、人品好，這是愛人侄子的優(yōu)點。于是，我給他發(fā)了個位置。瞬間他回了信息，辭掉了他那邊聚會，急匆匆過來與我們相聚。
豐盛的菜肴讓我不知道從哪里下筷。“姨夫，我跑了好幾家，讓他們不要放花椒，我知道您的牙受傷了，忌麻辣。”愛人外甥邊給我倒飲料，邊笑著給我解釋。
十幾年前我酒醉摔到溝里，與一堆建筑用的石頭熱情“接吻”，搞得牙齒壞了幾顆，導致多年來不敢沾花椒。愛人外甥能想到這些，怎么不令人感動！只是我身體尚在恢復期，不能飲酒，著實遺憾。要是能飲酒，就沖著他這句話，我都會豪飲幾杯以示謝意。愛人的侄子倒是爽快，胃不好，依然痛飲起來，一時間氣氛達到了巔峰。我雖未沾酒，心里卻已醉了，這場景，真想酣暢淋漓!
小女兒在她大姑家玩的盡興，一時竟忘了我們的存在。當天來的那天晚上，她大姑帶著她在一樓大廳沙發(fā)上睡了一夜，小女兒興奮地很久才入眠。不過想到明天要回來，也只有提前把小女兒帶到我堂哥家里，這樣次日清晨出發(fā)，時間上會顯得充足些。
愛人的外甥及侄子一同送我們到馬路邊，依依不舍。我也是從未有的激動，內(nèi)心里感覺到很快樂。就好像愛人外甥席間不時說出感謝我們的話語等肺腑之言，然我們深知，這是長輩責任而已，沒有想到將來會如何。付出與索取本身就沒有因果關(guān)系，我們只是盡了責任而已。隨著歲月的流逝，我們早已忘得一干二凈，只要孩子們幸福，我們也就感到滿足了。
我的外甥女、外甥們與我聊天，愛人的外甥及侄子對我的推心置腹，使我感受到好久以來從未有的激動。
電動車在街上行駛著。一陣風迎面吹來，頓感輕松，嘴里高興地哼著小曲，使我感覺到來往的人群都那么的親切。
路邊景觀燈不停閃爍著，發(fā)出不同顏色的光。前面廣場上聚集的人群，很有節(jié)奏的在舞蹈。拐彎處，一對情侶手挽著手，呢喃著。
大姐家院子里傳出的嘰喳聲，還有孩子們的笑聲。是的，夜已深，人卻無睡意。母親亦是精神矍鑠，在孩子們中間走動著，說笑著，一時間，她就是一個“老小孩”。
我無法掩飾喜悅，更不能控制情感。跟著歡快的人群，我的心也激昂起來?；秀遍g，我的腦海里涌現(xiàn)出很多電視畫面：《哪吒》、《大鬧天宮》、《葫蘆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