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殊

變臉(2017年10月5日成都)


晏殊:論炫富的正確姿勢(轉摘網絡/20180505)

自五代以來,天下學校廢,興學自殊始?!问?/p>

01炫富有風險,操作需謹慎。

北宋有位書生,名叫李慶孫,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將衣食住行,生活起居,全都寫進詩句,然后告訴別人,他活得多么滋潤。

比如這首《富貴曲》,“軸裝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字里行間,金牙滿嘴,鼻孔朝天。

同樣生活在北宋的晏殊,卻對這種畫風,極不認同,“此乃乞兒相,未嘗諳富貴者”,你就是個丐中丐,還拽什么拽。

受到晏殊Diss的,還有詩人寇準。

他曾寫過兩句小詩,“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滿紙的珠光寶氣,矯情到讓人窒息。卻不知,太露即太Low,用力過猛,只會適得其反。

晏殊就毫不留情地指出,這樣的詩句“未是富貴語”。

不是晏殊太高傲,而是論起富貴來,他的確眼光獨到,技藝高超。

“余每言富貴,不言金玉錦繡,唯說氣象”,比如“樓臺側畔楊花過,簾幙中間燕子飛”,還有“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窮人家能有此景致嗎?

上面一段黑體加粗的文字,意譯過來就是:梁朝偉沒事就打飛的到倫敦喂鴿子,孫儷一年只拿1/3時間工作,剩下的就“多寫字多畫畫,做做西餐喝喝茶”,那些左手戴表,右手戴串,脖子上再掛條大金鏈,開著城市SUV,后備箱里卻裝著水泥和磚塊的暴發(fā)戶,能有這般怡然自得、雍容優(yōu)雅嗎?

好吧,跑偏了,打個方向,接著聊晏殊。

晏殊是北宋著名的詞人,地位顯赫,生活優(yōu)越,他的詞作里,雖有一股奧利奧般濃郁的富貴氣息,卻不沾世俗,不惹銅臭,“一霎好風生翠幕,幾回疏雨滴圓荷。酒醒人散得愁多”“勸君綠酒金杯。莫嫌絲管聲催。兔走烏飛不住,人生幾度三臺”。

這把腔調,這種格局,這份氣象,足以讓晏殊在北宋的詞壇放聲歌唱:我們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

02殊者,不同也。這個晏殊,真的很不一樣。

他被稱為“富貴詞人”,卻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父親晏固,是衙門里的低等小吏,收入微薄,只能勉強維持生活。

相傳五歲之前,晏殊腳不能走,口不能言,直到有一天,看到水鳥留在沙灘上的腳印,他突然一個踉蹌跑過去,指著地面告訴父親:“看,這是字”,從此,“神童”之名,傳遍鄉(xiāng)里。

景德元年,北宋大旱,張知白安撫江南。他聽說臨川有個天才少年,召來一試,果然名不虛傳,便立即向朝廷舉薦了晏殊。

隨后,晏同學便以“特長生”的身份,頂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加分,直接殺進了那一年的殿試。

垂拱殿上,十四歲的晏殊,神情自若,才思泉涌,應試之文,一揮而就。

皇帝特別興奮,馬上賜他同進士出身。晏殊感激涕零,正準備跪拜謝恩,宰相寇準突然發(fā)聲:“晏殊乃長江以南之人,不可重用!”

另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臣,也隨聲附和:“對,本朝太祖有訓,‘南人不得坐吾此堂’”。

明目張膽的地域黑,讓晏殊哭笑不得。

宋真宗卻反問兩位大臣:“前朝名相張九齡,不也是江外之人嗎?”

寇準等人,一時語塞,只得退下作罷。

兩天后,朝廷復試新科進士,晏殊又雙叒叕上了熱搜。

拿到試題后,他語出驚人:“陛下,三年高考,五年模擬,微臣曾做過此題,請換套試卷考我吧”。

這份坦蕩實誠,讓宋真宗異常高興。復試剛結束,他便立即下旨,任命晏殊為秘書省正字。

就這樣,因為人品爆棚和才華出眾,晏殊成為了那年國考最大的黑馬,一時傳為佳話。

宋真宗對晏殊,似乎特別有興趣。破格錄用后,還專門安排一個官員,暗中觀察他的行蹤。

此時的北宋,剛剛經歷“咸平之治”,國庫充裕,百姓富足,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庶族黎民,都愛宴游作樂。

唯獨這個晏殊,不走尋常路,終日將自己關在家中,一心只讀圣賢書,兩耳不聽靡靡音,朋友圈的運動步數,連續(xù)幾個月都接近于零。

宋真宗聽說后,驚訝萬分,馬上召來晏殊,要表彰他的德行。

晏殊卻滿臉正色:“微臣不是不喜歡宴游,而是貧窮限制了自由啊?!?/p>

如此直言不諱,淡定從容,讓晏殊再一次受到重用,不久,即遷太常寺奉禮郎。

03自此,皇帝對晏殊的感情,就如同玩起了小視頻,中毒極深。

大中祥符年間,晏父病逝。按照慣例,身為人子,晏殊必須辭去官職,為父守制。但喪期未滿,宋真宗竟然一紙詔書,將晏殊召回京城,擔任貼身秘書。

圣上每次詢問政事,晏殊都把自己的建議,寫在方塊紙上,口頭答復完畢,再將底稿呈上。心思這般縝密,甚合真宗之意。

不久,晏母去世。晏殊特意拜見皇上,懇求務必守孝期滿,再行授職,竟被宋真宗秒拒。

這在尊崇禮制、恪守仁義的古時,簡直就是無法想象的事。史書上沒有記載,當時的宋真宗,是以什么樣的理由,駁回了晏殊的訴求。

唯一能確定的是,此后的晏殊,平步青云,扶搖直上,先是任太常寺丞,后遷升為戶部員外郎,做了太子舍人,知制誥,為翰林學士。

即便宋真宗病逝,晏殊的好運依舊沒有停止。

公元1022年,十三歲的太子趙禎即位,是為仁宗。新皇年幼,太后劉氏權理朝政。

當時,宰相丁渭、樞密使曹利用等人,經常以單獨面見太后、多有不便為由,擅自處理軍政要事,從而把持朝政,大權獨吞。

劉氏孤兒寡母,勢單力薄,雖為皇族,卻也奈何不得。

晏殊倒想出了一個好主意,讓丁渭之輩,知難而退,那就是“臣子有事啟奏太后,太后可垂簾聽之”。

權力再次回到皇室手中,晏殊因此深得太后倚重,先是調任右諫議大夫兼侍讀學士、加給事中,后又進禮部侍郎,拜樞密副使。

寶元年間,李元昊稱帝西夏,陜甘境內,烽煙又起。

連吃了幾場敗仗,北宋元氣大傷。帝王將相,文武官員,均手足無措,一籌莫展。

前朝后宮,全是慌亂的身影,唯有晏殊一人,滿臉的淡定。他略一思忖,便上奏朝廷:

廢除宦官監(jiān)軍制度,還兵權于將帥;招募弓箭手,加強訓練,以備作戰(zhàn);拍賣宮中值錢的器物,充當軍餉;清理其他部門的財權,所有經費,由度之司統(tǒng)一掌握。

這四點建議,得到神宗首肯,“悉為施行”后,邊境的戰(zhàn)局,立刻發(fā)生了扭轉。

毫無疑問,晏殊再次獲得擢升,先是擔任掌管天下兵權的樞密使,后又拜集賢殿學士、同平章事,當上了北宋的宰相。

04于仕途而言,晏殊已經走上了人生的巔峰,閑暇之余的生活,自然富裕優(yōu)渥,從容灑脫,天天吃著火鍋唱著歌,跳著倫巴和探戈,“新酒熟,綺筵開。不辭紅玉杯?!薄熬Γ磬l(xiāng)人。熙熙長似春”。

他“未嘗一日不宴飲”“每有嘉客必留,留亦必以歌樂相佐”,但醉翁之意,不在美酒佳人與佳肴,卻在情調格調與腔調。

中秋佳節(jié),他邀請一眾賓客,飲酒賞月,觥籌交錯,紅袖飄香,其樂融融。但等了許久,仍是滿天烏云,一片漆黑。晏殊興致全無,索性躲進了內屋。

半夜,好友王琪過來敲門,晏殊毫無反應。王琪見狀,便輕聲吟誦:“只在浮云最深處,試憑管弦一吹開”。

吹笛撫琴,撥云見月,該是何等浪漫與風雅,根本就沒睡著的晏殊,立刻披衣而起,“飲酒賦詩,達旦方罷”。至于那輪猶抱琵琶全遮面的明月,何時出現,會不會出現,誰都不會在意了。

任永興軍節(jié)度使時,晏殊曾用張先為通判。府中有一歌姬,是張先的鐵粉,最愛吟唱他的詩詞。

每逢張先上門,晏殊總會安排這個歌姬佐酒。時間長了,次數多了,晏夫人的醋瓶便潑了。

幾天后,張先再次登門,卻未見歌姬蹤影。一問才知道,是晏夫人將其趕出了家門。

張先若有所失,幾杯濁酒下肚,當場賦詞一首:“望極藍橋,但暮云千里。幾重山,幾重水”。

晏殊聽后,也極為悵然:“人生行樂耳,何自苦如此”?連忙讓管家取來銀兩,再次贖回了那個歌姬,晏殊的府上,又充滿了笑語歡歌。

05生活總是有波瀾的,身處波詭云譎的官場,個人的命運,更是瞬息萬變,起伏不定。

入仕后的晏殊,雖然養(yǎng)尊處優(yōu),卻遠非酒囊飯袋。他幫助劉太后穩(wěn)定政局,為宋仁宗獻策平亂,屢建功勛,深得皇室信任。

但由于剛毅直率,遇事敢言,冒犯過龍顏,得罪了權貴,降職遠調,也就在所難免。

劉太后年輕時,曾寄居在大臣張耆[qí]的府中。張耆人品低下,官聲不佳,但對這位落難的嬪妃,卻極為尊重,百般照顧。

劉氏臨朝聽政后,便想提拔張耆為樞密使。

晏殊聽說此事,立刻上書勸阻,直言“張耆不可擔當重任”。一句話得罪了兩個要人,晏殊很快就被趕出了京城,任職宣州。幾個月后,又改任南京(河南商丘)留守、知應天府。

公元1033年,劉太后已經掌權十余年,準備效仿武則天,“下旨服兗冕(yǎn mǐan)”,也就是穿上君王的禮服,去太廟行祭祀之禮,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之舉。

朝中百官,自然議論紛紛,甚至指指點點。劉太后征詢晏殊的意見,晏殊便當著太后的面,背起了《周官》,婉言告誡太后,禮制不可亂。

太后沒有多言,回宮后,卻下了一道懿旨,將晏殊再次貶職。

晏殊最后一次被外放,是在拜相三年之后。

公元1044年,范仲淹、歐陽修倡導的“慶歷新政”,正在如火如荼地推進。

已近花甲之年的晏殊,卻表現得非常淡定,就如同海草海草海草海草,浪花里舞蹈,管他駭浪驚濤,我有我樂逍遙。

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即便是太平盛世的宰相大人,也掌控不了自己的命運。

晏殊十分賞識歐陽修,準備外放他主政河北,此舉竟惹惱了改革派,他們以為這是舊黨的陰謀,意在削弱新黨的力量。

于是,他們發(fā)起了反擊,先是彈劾晏殊利用職務之便,貪贓軍餉,中飽私囊,很快就被證偽。后又撥弄塵封的歷史,說晏殊明知道陛下為宸妃所生,卻在其墓志銘中只字不提:

宸妃生圣躬為天下主,而殊嘗被詔志宸妃墓,沒而不言。

宋真宗趙禎剛出世,皇后劉氏就玩了一出“貍貓換太子”,將孩子據為己有。后來,劉氏臨朝聽政,以太后之禮厚葬宸妃,并讓晏殊為其撰寫墓志銘。

關于宸妃的子嗣,晏殊僅寫下只言片字,“生女一人,早卒,后無子及”,隱去了那段諱莫如深的宮闈秘史。

這自然不是晏殊的錯,但對于趙禎而言,身世已是心里永遠的痛。為了給生母一個說法,他只得降罪于晏殊。

被貶出京城的晏殊,先后在穎州、陳州、許州多地輾轉,直到十年后,因身患重病,急需名醫(yī)治療,才得以恩準回京。

晏殊很知趣,大病初愈后,他便上書朝廷,主動請求外放。

宋仁宗卻是一萬個舍不得,硬是將晏殊留在身邊,以宰相之儀待之,每五日召見一次。

次年,晏殊病重,仁宗準備前去探望,晏殊聽說后,便托人轉告皇上,不過是老毛病,切勿掛念。

宋仁宗便淡忘了此事,不久,晏殊竟病逝,終年六十五歲。

消息傳來,皇帝悲痛不已,懊悔萬分,特意罷朝兩天,專門前往吊唁,并追贈晏殊司空兼侍中,封臨淄公,謚元獻。

06晏殊的一生,有兩個最重要的標簽,一個是“富貴詞人”,另一個是“太平宰相”,前者很是耀眼,“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佳作頻出,流芳千古。

后者卻略顯暗淡,有人曾給出這樣的評價,“富貴悠游五十載,始終明哲保身全”,但晏殊表示不服。

晏殊年輕時,曾阻止張耆升遷,規(guī)勸太后循禮,還動手打過遲到的官員,這與“明哲保身”,自然相去甚遠。

“慶歷新政”中,他不站隊,不表態(tài),是想遠離黨爭,做個不偏不倚之臣,這是在盡一個“太平宰相”的本分。

外放河南時,他邀請范仲淹,執(zhí)教應天書院,廣收門徒,大興教育。成為首輔后,他倆又聯手,命令州縣辦校,創(chuàng)立分科教學,改良科舉考試,促成了宋代學校教育的興起。

自五代以來,天下學校廢,興學自殊始。

尤為可貴的是,歐陽修、范仲淹、王安石與晏殊文風不同、政見不合,但晏殊仍然唯賢是舉,對他們多有提拔與照顧。即便王安石當眾質疑“為丞相而喜填小詞,能把國家治好嗎”?晏殊也只是微微一笑,送了他八個字“能容于物,物亦容矣”。

這也是晏殊的處世格言。

正是這般優(yōu)游不迫,淡定從容,他才會“徜徉于大小之隱,放曠乎遭隨之命”,隨心隨性,寵辱不驚,安安靜靜地做一個“富貴詞人”: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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