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白淺抱住鳳九一直顫抖的肩膀，她想要說些什么，但千言萬語卻都只能壓在喉間，她擔(dān)心鳳九是否想起了與東華帝君的一切，若是她沒有想起，但這番情景卻也表明了她對東華帝君又生了情根。她該怎么說，自己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夜華身死的那一刻，那些絕望、悲傷足以將她埋葬，她如何開解鳳九，夜華死的時(shí)候，尸身仍在，是以不過幾年就回來了，但東華帝君不一樣，這滿天隕落的群星，這天地間的異象無一不表明，他已經(jīng)身歸混沌了。她找不到任何辦法，只能求助地看著墨淵，滿臉淚痕。
鳳九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yīng)，一張白皙地完全沒有血色的臉，蒼白到幾近透明，她的眼睫毛輕輕顫抖，她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腦子被一陣轟鳴聲攪得混亂不堪。為什么自己剛從凡間回來，就與帝君看了一大堆亙古的畫面，她憋了三十年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就突然出現(xiàn)在這莫名其妙的地方。為什么墨淵要把她禁錮住，為什么流破山突然變成了一片煉獄，為什么這滿天的流星急速隕落，為什么東海的整片天空，跪著成千上萬的神魔鬼怪。為什么墨淵和折顏、四叔他們正神色沉重地看著她，為什么姑姑緊緊地抱住自己哭泣，為什么不遠(yuǎn)處的司命一臉震驚痛苦，為什么成玉躲在連宋的懷里放聲痛哭。他們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都朝那面石頭跪著？這一切都是怎么了？
一陣寒風(fēng)吹來，鳳九縮了縮肩。從遠(yuǎn)處傳來一聲聲仙鶴的悲鳴，在這片荒涼的天地上回蕩，她猛的看向那面燃燒的巨石，眼睛瞪得大大的。“帝君呢？姑姑？帝君去哪了？”
白淺哽咽不止，緊緊摟著她的肩膀，一道道淚水從臉上滑落。
鳳九看著白真步步朝自己走來，蹲在她的身邊，神色悲痛地說道：“東華帝君……身歸混沌了……”本來白的毫無血色的臉頰瞬間又白了幾分，她的瞳孔瞬間擴(kuò)大，整個(gè)身子僵硬，感覺身體里的血液凝結(jié)，心臟似乎被人捏著，窒息的厲害。她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從遠(yuǎn)處看，仿佛是一個(gè)木雕。她抬起手，用手掌揉了揉額頭，緊緊閉上眼睛，瑟瑟發(fā)抖道：“這只是個(gè)夢啊，鳳九你快醒來，快醒來……”
白淺看著夜華走過來，朝她一臉悲痛地?fù)u了搖頭，阿離也急急撲向鳳九，抱著她的手臂大聲哭道：“表姐……表姐……帝君死了……帝君死了……怎么辦……怎么辦……星辰墜落，父君說……父君說帝君身歸混沌了……表姐……”
她睜開眼看著那些抱住自己的人，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拼命的搖頭說道：“剛才都是幻覺，都是幻覺，是我看錯了聽錯了，絕對是這樣的，絕對是……”她撫平自己的情緒?！敖^對是幻覺，幻覺……”她顫抖著雙唇說道。從天空滴落的雨水和她的淚融匯在一起，從她削尖的下巴滴落。突然，她用手支起蒼何，她想動動手臂，可是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了，她想拔開腿，想逃離這片幻覺，她想求救，可是喉嚨像是吞進(jìn)了刀片樣的疼，一個(gè)音調(diào)都發(fā)不出來。到底怎么回事，這些人都在胡說什么。她張張嘴，似乎是想求救，可是沒有吐出一個(gè)音符，只是灌入了許多冷冽的空氣。誰死了？她無聲的吶喊著。
周圍的一切都沒有變，雨還是不停地下著，狂風(fēng)呼嘯，天空之上，此刻黯淡無光，昏暗一片，好似黑沙瞞天，曰月?lián)p落。慢慢的，她的身子收緊，臉色幾乎變得透明，她緊緊的咬住下唇，眉頭緊緊的皺在一起，手捂住心口，仿佛忍受著無法承受的痛苦?！肮霉?，你說，帝君去哪了？”
白淺低啞著哭聲說道：“小九……小九……東華帝君他……他已經(jīng)身歸混沌了……”
鳳九突然全身爆發(fā)出一道劇烈的仙氣，震開了所有抱著她的人，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顫抖地支起蒼何撐住身子，倉促站起。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朝那面燃燒的巨石走了兩步，眼神逐漸變得渙散。眼睛一閉，終于，倒了下去……
在一片黑暗中睡得沉沉浮浮，鳳九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紫色的羅帳。這里是哪里？狐貍洞？她側(cè)過頭，恍惚中看到了母親，還有姑姑，奶奶。
頭疼的厲害，鳳九撫著額頭，眾人見她醒了，也忙前忙后的扶她起身，端茶遞水，鳳九隱隱想起睡前的那些畫面，這樣的舒適，熟悉的地方，讓她覺得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一場可怕的夢。
低啞著聲音問道：“娘親，我怎么會在這里？”
鳳九的母親向來心軟，從未見過自己的女兒如此憔悴的模樣，不肖一會又要哭出聲來，被一旁的婆婆連忙扶了出去，整個(gè)狐貍洞內(nèi)只剩下鳳九和白淺二人。
早前的那番大起大落，白淺現(xiàn)在已經(jīng)沉穩(wěn)了許多，她坐到鳳九身邊，握住她的手，輕聲問道：“小九，你可還記得流破山？”
這三字一出，鳳九臉色瞬間蒼白，她害怕的那些夢境，竟是真的？“姑姑，帝君呢？”
白淺嘆了口氣，“小九，東華帝君，已經(jīng)身歸混沌了?！?/p>
鳳九的心口在疼，她雖記起那些畫面，但仍拒絕相信，“什么身歸混沌？為什么會身歸混沌？帝君……帝君之前還帶我去了好多地方，看了好多嶙峋怪狀的畫面，怎么會？他怎么會？”
白淺沉默了片刻，原來小九未曾想起與東華帝君的過往，但眼下她已然又對他動了情，該如何說才能不讓她太傷心。她尋思了片刻，卻也找不到什么委婉的法子，以小九的性格，就算她不說，她也會去找折顏，找司命，如此看來，她也只能照實(shí)說了，轉(zhuǎn)個(gè)彎問道：“你與東華帝君三個(gè)多月前就進(jìn)入流破山，難道不知道，他在應(yīng)劫么？”
第四十二章：
鳳九搖搖頭：“我與帝君同夔獸一場大戰(zhàn)后，我被卷到一方凡塵里，在那里呆了一個(gè)月的時(shí)間又回到流破山了，后來，帝君帶我看了這四海八荒從古自今的變化，當(dāng)我回過神來的時(shí)候，就在流破山上空了……那些場景……難道是真的么？”
白淺點(diǎn)點(diǎn)頭，“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結(jié)界中發(fā)生了什么，但東華帝君，他確實(shí)是在三月前，就開始?xì)v劫了，那天雷涌動了整整三個(gè)月，我?guī)煾负驼垲佀麄兿氡M了辦法也探究不到那結(jié)界內(nèi)部，就在昨天，你從結(jié)界出來后，東華帝君他終于……終于還是……群星隕落，四海皆悲，八荒草木一夜之間全部衰絕，大雪紛飛，全是遠(yuǎn)古尊神隕落的跡象。”
鳳九的手沒了知覺，全身麻木，手還在不停的抽搐著，“群星隕落，四海皆悲？怎么可能，帝君他怎么可能……不……我不相信！”她撐起身來，急急向洞外跑去，卻在出洞的一瞬間，愣在原地，驚愕地看著這片土地。
這蒼茫的天地安靜之極，唯有寒風(fēng)呼嘯之聲，時(shí)不時(shí)的從山間掠過，遍地都是厚重的積雪。沒有一絲綠意，沒有一點(diǎn)鳥叫，放眼望去，全是枯萎的大樹，整個(gè)天地就像瞬間死絕了一般。眼前紛飛的雪花，好不美麗，曾經(jīng)猶愛雪景的她，此刻卻無心欣賞，呆呆的眺望這死寂沉沉的蒼茫大地。
“青丘，從未下過雪?！卑诇\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這四海八荒，在一夜間，下了足足兩尺的大雪?！?/p>
鳳九跌落在地，衣裳早已被雪冰了個(gè)透，卻絲毫不覺得涼，“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
白淺看著鳳九緊緊環(huán)住自己的胳膊，整個(gè)人縮在地上，心疼的緊，她走過去，抱住鳳九，把她緊緊抱在自己的懷里，“小九……哭吧……這是天命，誰也改變不了，我們只能接受，只能咬著牙繼續(xù)向前走?？傆幸惶鞎^去的……”
鳳九眼中的悲哀，愈濃，她的心，很痛，很痛。含著許久的眼淚溢出了眼眶，抱住白淺的腰身嘶聲痛哭，“姑姑……我……我來不及……我還是來不及告訴他……鳳九喜歡帝君……鳳九好喜歡好喜歡他……帝君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這樣走了……在凡塵的三十年里，我來不及對他說一句話……他就走了……在結(jié)界里整整兩個(gè)月……我竟渾然不知……若是知曉這些……鳳九應(yīng)該一早就告訴他……見到他的那一刻就該說出來的……我終究還是錯過了……”
白淺抱著她，坐在這冰天雪地里，她陪著她哀傷，陪著她哭泣，卻也始終慶幸，小九沒有想起與東華帝君的過往，不至于泥足深陷無法自拔，她現(xiàn)在的悲痛總有一天會愈合，這迢迢天命，竟是如此決絕，半點(diǎn)也不饒人。
前世的塵，今生的土，與無盡的哀傷一同填平心中的海洋，可是，這海洋太深，這海洋太大，到了最后，海水化作淚光，物茫茫，人兩行。
鳳九躺在床上，隔著窗戶，看著外面的世界。十里桃林的桃花早已凋零，此地已然看不到任何花草，有的，只是一片白花花的雪原。偶爾狂風(fēng)呼嘯而過，好似天地之間，都充滿了這令人心悲的哭聲。田地里，所有的莊稼，已然顆粒不收，全部被大雪淹沒。每天，仙域里僅住著凡人的幾個(gè)地界，都有無數(shù)凡人，被生生凍死，每天，都有一些房舍，被大雪壓塌……這是天悲，也是一場劫難。
“君上君上……掌管凡人托生的祿存星君來找你了。”迷谷的聲音在門外傳來。鳳九起身，披上一件白色的狐裘走出去，祿存星君正站在雪地中，手中握著一卷竹簡，朝鳳九揖手說道：“小仙此番來尋女君，正是要給女君一個(gè)答復(fù)的?！闭f罷遞過手中的竹卷。
鳳九平淡地接過竹簡，打開一看，臉色微變，“亞子的魂魄竟為歸生？這是為何？”
祿存星君面上隱有沉哀之色，“一年前，帝君應(yīng)劫之后，天地同悲，十億凡塵雖未受仙域的災(zāi)難影響，但往生海海水逆流，是以這些承了飛升仙緣的凡人，若借不了上神之力渡海，便再無有凡人升仙的可能。而天宮眾仙的階品向來都是東華帝君親定的，這新任天君剛剛繼位，大概是沒有時(shí)間管理這些得了仙緣的凡人，更談不上給他們錄仙籍了。是以，這一年數(shù)之不盡得了仙緣的仙魂要么都在凡塵間重入輪回，要么就是葬滅往生海了?！?/p>
鳳九拿著竹簡的手略微有些抖，當(dāng)聽到那熟悉的名字時(shí)，仍然還會心痛的難以平靜。她輕輕吐氣，看著那東海的方向，“那亞子他……為何沒有輪回的記錄？”
祿存星君手中化出一本湛藍(lán)色的本子，低頭念道：“張亞子，蜀國開國皇帝，勤政愛民，不巡幸，不游獵，日理政事，終年不息，選人用才，不拘門第，不論輩分，輕徭薄賦，寬刑輕法，乃一代圣君也，無后宮子嗣，歿后身歸故土，后世感其恩德，立廟堂，追封文昌帝君，永世受香火供奉?！?/p>
鳳九回過頭，看向他手中的本子，沉思了片刻說道：“我曾聽說過，如果凡人死后受到后世的朝拜香火供奉，魂魄就會長久的停留在凡塵間，直到天宮派仙使親迎，方可位列仙班，是不是？”
祿存星君點(diǎn)頭說道：“女君說的不錯，這些從凡間提上來的神仙，都是帝君派人接回的，如今，怕是無人問津了。而且這收集凡人魂魄的事情，小仙也無能為力，只有靈寶天尊才有這方面的法器。小仙面薄，修為低下，怕是借不出那法器，便尋思著來找女君了。女君一年以前就飛升上神，又是……靈寶天尊定會將法器借給女君的?！?/p>
鳳九神色恍惚了片刻，走下樓梯，“我已許久未去天宮了，也沒見過靈寶天尊，還煩請星君帶路，替我引薦一下罷。”
第四十三章：
朝陽君一年，是夜華繼天君之位后的第一個(gè)年頭。九重宮闕仍然漂浮在中央天穹之上，籠罩在無比輝煌的光幕下，璀璨的宮闕在一片明霞中莊嚴(yán)奪目，好似那九天之下的天劫與這云宮毫不相干。
而這時(shí)，南天門前有兩道身影匆匆馭風(fēng)而來，正是天君的表妹織越公主與北海水君的長子元貞，他們剛一踏進(jìn)南天門，就聽到身后傳來一陣破風(fēng)聲。風(fēng)聲極快，只在隱約中可見片片霞光攪破層云。當(dāng)兩道人影在南天門之前驟然停下的時(shí)候，南天門兵將只看一眼，便見他們又乘云直往中天而去。尋常仙君，從不會如此直入南天門，不僅不合天宮規(guī)矩，還有失儀表。要說起來，這天宮的規(guī)矩其實(shí)還挺苛求這事的，天族通病事兒多窮講究，大家都懂。然而守在南天門前的天兵從頭至尾都不曾出聲勸阻，等到織越與元貞回過神來，那兩道身影已轉(zhuǎn)消失在視線之中了。
織越皺著眉頭朝那身影消失的地方說道：“這青丘女君也太不把我們天族的規(guī)矩放在眼里了，每次來天宮都是騰云駕霧的，表嫂怎么也不管管她?！?/p>
元貞面色有些復(fù)雜，“雖然你是天君表妹，但見了青丘女君也是要行禮的，要知道她可是不僅是女君，更是九尾狐族最早飛升上神的人，現(xiàn)在不過四萬歲而已，我父君常說青丘女君以后是要繼五荒帝位的，身份極其尊貴，四海八荒內(nèi)的神仙見了她都要尊稱一聲女君，更何況……何況……她曾經(jīng)還是帝君最喜愛的人，你我都要對她萬分敬畏才行?！?/p>
織越不服氣地嘟起嘴哼了一聲道：“是，就憑她的身份地位，我也是說她半點(diǎn)不得的，看你急成這樣，莫不是還惦記著與她在凡間的那段情緣不成！”
元貞白著一張臉尷尬說道：“你別亂說，我和女君清清白白的，半點(diǎn)沒有干系！”
織越冷著臉徑直走進(jìn)南天門，頭也不回地說道：“反正現(xiàn)在帝君不在了，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去追求她啦，誰不知道你爹每個(gè)月都給青丘遞拜帖是為了什么！我看這女君突然來天宮，說不定就是特地來敲定這樁親事的呢！”
元貞滿臉冷汗趕緊追了上去說道：“不可能的，我可沒這想法，你不能冤枉我。”
兩個(gè)人影一邊推搡一邊說著話，越走越遠(yuǎn)，南天門只余下兩個(gè)天兵，面面相覷。
鳳九與祿存星君剛從太清宮里出來，就碰到了一直在門口等著她的成玉元君。祿存星君看了一眼鳳九便告了退。成玉看著鳳九容顏越發(fā)嬌艷，雖然向自己扯出了一抹微笑，但那一雙眸子卻帶著淡淡的悲傷，不由得心中酸楚，挽過她的手臂朝外走去，佯裝輕松地說道：“小九九啊，你天天呆在桃林里，看大雪紛飛的美景，是不是把我們都給忘了？我前些天剛從凡間找到幾個(gè)有趣的戲本子，過兩天搭了戲臺，你可要來捧場??！”
鳳九由她牽著走，點(diǎn)點(diǎn)頭道：“嗯，我待會兒要去凡間一趟，回來的時(shí)候，就去找你聽?wèi)??！?/p>
成玉疑惑道：“你去凡間干什么？莫不是十里桃林待膩了？也好，去凡間玩玩，散散心，我跟你說啊，在西周國的那個(gè)凡塵里，有個(gè)說書的特好玩，他那寫的戲本子都快趕上司命了。”
鳳九與成玉走到一片蓮池邊，尋得一方亭子坐下，又差宮娥去準(zhǔn)備一些吃食，便問道：“我已經(jīng)一年沒有看到蓮花了，為什么這天宮沒有受到……沒有受到天劫的影響呢？”
成玉愣了愣，轉(zhuǎn)頭看向不遠(yuǎn)處的宮闕，嘆氣道：“也許，這是上天給四海八荒的考驗(yàn)吧。我曾在天族的古籍里看過，這天宮原本是不存在的，是后來……帝君帶著天族的人修葺出來的，這天穹原本是一片虛空，不知道花了多少年才修葺成如今這般模樣?！?/p>
鳳九直勾勾盯著那片蓮池，語氣輕輕，聽不出情緒：“我看到過，在結(jié)界中。那時(shí)候，帝君在紫微星和北斗星中間的天穹處，阻斷了浩蕩的天河，將它分成兩道，一道通向往生海，另一道，通向誅仙臺，沉入幽冥界。他用龍骨搭建了天河的河梁，用扶桑神木構(gòu)造出天宮的地基，用鳳羽鋪滿了天宮的地面。他為了將六界分隔開來，平定萬世的戰(zhàn)亂，便用上古戰(zhàn)場上所有逝去亡魂的骨血，花了數(shù)萬年的時(shí)間，造出了這九天宮闕。他就是這樣，與父神一同帶著全族的人遷至九重天，成為天地共主，受天下朝拜的?！?/p>
成玉聽得入神，她回過頭，看鳳九一直平淡的臉上出現(xiàn)一股沉痛的悲傷，那些亙古的記憶她是如何記得的，在結(jié)界中的兩個(gè)月，她到底看到了多少這些無人知曉的過往。“鳳九，你喜歡帝君，是么？你一直住在桃林，是因?yàn)槟抢锟拷鼥|海，靠近流坡山，是不是？”
鳳九微微一愣，抿了抿嘴，臉色白了幾分。是啊，她喜歡帝君，但卻沒能告訴他。這一年她長居桃林，不過就是想離他近一點(diǎn)，哪怕隔著東海，但只要一抬頭，她就能看到海平線上，那面不分晝夜，一直燃燒著的巨石。喜歡又如何，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悄悄守著他，帶著那些永遠(yuǎn)無法訴說的話，日夜守著他罷了?！拔医?jīng)常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上天宮，就不會去東海，不會遇見他，更不會喜歡上他。我不喜歡他，就不會這么悲傷，這么難過了。若是沒有上天宮，我遇不到他，也許過后只會同你們一般，在流坡山外目睹他應(yīng)劫罷了。但若真遇不到他，我該多難過呀。我一直在跟自己過不去，我一直在后悔，如果早一天告訴他，我喜歡他，該有多好。他若是知道，這世上有一個(gè)人，一直是喜歡他的，會不會開心一點(diǎn)，走的時(shí)候，會不會輕松一點(diǎn)？那三個(gè)月的天雷，他該有多痛。”
成玉不由得黯然淚下，來不及說出口的愛戀，對這兩人來說是何其殘忍，她抹過臉頰掉落的淚痕，站起身來朝鳳九扯開一個(gè)微笑，指著隔著蓮池的宮闕說道：“那是太晨宮，是帝君居住的宮殿，司命一直都在打掃，你要不要去看看？那里，你還沒去過吧？我就不陪你過去了，今日還未給芙蕖花澆水呢，我先走了?！?/p>
第四十四章：
鳳九靜靜地坐在亭子里，徑直盯著那方宮闕，也不知道成玉是否已經(jīng)走遠(yuǎn)。手中的茶杯早已冰涼，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深吸了兩口氣，站起身來，慢慢朝眼前巍峨的宮殿走去。
推開那面朱紅色的大門，微涼的輕風(fēng)下，那紫衣銀發(fā)的背影似乎再一次出現(xiàn)在她的視野中，伴著片片飛舞的桃花瓣，那銀發(fā)隨著輕風(fēng)徐徐飄動著。鳳九走了進(jìn)去，細(xì)碎的陽光透過葉間的縫隙灑落地面，他的身影被樹蔭分割得斑駁卻又閃亮。光影交錯下，鳳九朝他伸去了手臂，淚眼早已婆娑，當(dāng)她的手即將觸及那道身影時(shí)，一陣微風(fēng)刮過，只余下遍地花落。
鳳九壓抑著心中的酸楚，慢慢走在這陌生的宮殿內(nèi)，穿過一扇扇鎏金大門，擦過一面面繁花落盡的屏風(fēng)，轉(zhuǎn)過一道道蜿蜒的通道，來到一片種滿了植被的花園中。鳳九站在那遍地的佛鈴花從中，回想起那年月下，俊美的男子與她一同坐在花海中，輕輕笑著的場景。她低下身，輕輕撫摸著那些紫色的花朵，突然視線被一株毫不起眼的小草吸引住，在別人看來，這只是尋常不過的小草罷了，但對鳳九來說，這卻是她最熟悉的植物，因?yàn)椋悄翘焐系叵?，四海八荒絕無僅有的，十萬年才會成熟的長秋草。
鳳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顫著手想要摸摸那顆小草，卻被身后傳來的一道聲音喝住，“你是何人？怎可私闖太晨宮的禁地？”
鳳九微微回過頭，看到兩個(gè)宮娥一個(gè)拿著掃帚，另一個(gè)拿著水壺，似乎是剛好來此處干活就撞見了她，那兩個(gè)宮娥見她回頭，看到她額上的鳳尾花后連忙跪下說道：“不知是女君在此，請恕奴婢無理了，只不過這是太晨宮的禁地，天君明令了任何人不得入內(nèi)的。還請女君快快出來吧，不然奴婢沒法交代?！?/p>
鳳九眼神在長秋草上看了片刻，轉(zhuǎn)身走出花園，向外走了幾步，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頭問道：“我曾聽聞帝君養(yǎng)的一只靈寵生了病，我湊巧得到了幾味治療它的藥材，你們可以帶我去看看那只靈寵么？”
兩個(gè)宮娥面面相覷，答道：“回女君，帝君是曾養(yǎng)過一只紅色的九尾狐貍，對它甚是喜愛，經(jīng)常抱著它，但一萬年前，那只狐貍就消失不見了，后來也沒聽帝君提起過它，也沒聽說過它生了病?！?/p>
鳳九聽到這話渾身猶如墜入冰窖般，瞬間僵在原地，啞著聲問道：“你說，帝君養(yǎng)了一只九尾狐？還是紅色的皮毛？”
那宮娥點(diǎn)點(diǎn)頭，“不錯，奴婢依稀記得那小狐貍生的甚是可愛，一身紅亮的皮毛，只有頸下和尾巴尖部有一圈白色的絨毛，可好看了?！?/p>
鳳九眼睛圓睜，顫抖著連退兩步，若是在看到那長秋草時(shí)她有過片刻的懷疑，但聽到宮娥的回話后，更是肯定了她的懷疑。長秋草，紅色的九尾狐，一直對別人冷眼相待，但卻幾次三番救了自己，對自己卻一直很溫柔的東華帝君，還有那把蒼何劍。她覺得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只是她不知道而已，不，不是不知道，是忘記了。一萬年前？她被打的元神分裂，險(xiǎn)些死掉，那黑熊精說不定只是父親他們故意騙她的，她的記憶出了問題，她到底忘了什么？那三百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只是想起了太晨宮里我養(yǎng)的一只靈寵，它生了病，需要這天蟬靈葉做藥引罷了?！碧煜s靈葉？
鳳九不再多想，轉(zhuǎn)身就跑出花園，跑出太晨宮，隨處拉了個(gè)人就問藥王在哪里。她讓宮娥帶著路，急急向藥王殿跑去，臉色如同鬼魂一般慘白，連神色都是恍惚的，一連撞到了數(shù)個(gè)仙君和宮娥。她貴為上神，又是青丘女君，這一路的動靜是大了些，當(dāng)司命和連宋剛從凌霄殿議事出來后，就聽到一群人在低聲討論著青丘女君見了鬼似得從太晨宮一出來就直嚷嚷著找藥王，估計(jì)是中邪了。他們二人心下大駭，面面相覷一番，自然是想到同一處去了，不約而同的徑直向藥王殿走去。
鳳九一把抓住在煉丹爐前搗鼓著藥材的藥王，不等他行禮問安，就拿出一直藏在虛空袋里的天蟬靈葉問道：“這是什么？”
藥王冒著冷汗，他正給天后配著藥，尋思著什么時(shí)候能給天族多添一個(gè)小天孫，就莫名其妙地被青丘女君拽過身子，他嚇得心中突突跳個(gè)不停，手中藥材撒了一地，只見鳳九手中化出幾株帶著黃色斑點(diǎn)的靈草，不由得瞠目結(jié)舌道：“這……這是天蟬靈葉！讓我看看……不錯，這確實(shí)是已經(jīng)絕跡了二十多萬年的天蟬靈葉啊！”
鳳九急急問道：“它有什么功效？可能恢復(fù)那些失去的記憶？”
藥王屢屢胡子，歪著頭思索片刻答道：“這天蟬靈葉已經(jīng)絕跡了二十多萬年，小仙也未曾見過它，更未拿它入過藥，不過據(jù)仙尊的古籍記載，這天蟬靈葉又叫大夢三生，是可以讓人入夢，憶前世追往昔的靈藥，既然是大夢三生，那么記起已經(jīng)失去的記憶，應(yīng)該也是可以的。只不過那些都是在夢中才會出現(xiàn)的，是以那些夢境是不是真實(shí)的，小仙不敢妄下斷言?！?/p>
鳳九將藥草遞給他，說道：“你馬上將它練成丹藥，我有急用。若是成了，你大可以留下一株自己研究，但，我要今晚就能見到丹藥。還有，這天蟬靈葉的事情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天后他們，你明白么？若是出了任何差池，就休怪我不顧青丘與天族的情誼，親手毀了你這藥王殿?！彼錾n何，暴漲的劍氣逼得藥王冷汗直冒，跪在地上連連應(yīng)聲。
說罷鳳九面如寒霜般走出藥王殿，她自然是猜到了她失去記憶一定與東華帝君有關(guān)，但這萬年來竟然從未有人提起過她與東華帝君的過往，說明了她失去的記憶極有可能就是東華帝君親自動手的，并且下了死令不準(zhǔn)相傳。而她的父親、姑姑，她的親朋好友們都在瞞著她，更加肯定他們是同意她失去記憶的，若是讓他們知道自己有恢復(fù)記憶的可能性，定然會阻攔她，甚至毀掉這天蟬靈葉。她不能讓自己唯一的一線希望就此斷滅，她一定要回想起那些失去的記憶，但眼前更重要的，是轉(zhuǎn)移掉那些放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比如那朝著藥王殿奔來的兩個(gè)人。
第四十五章：
鳳九前腳剛出藥王殿，司命和連宋便已經(jīng)到了她身前，鳳九雖然滿臉的寒霜還未來的及收起，但變作一張病容也是很簡單的，畢竟她現(xiàn)在臉色蒼白的很，朝身前兩人扯出一個(gè)淡淡的微笑。
司命可是在帝君身邊跟了數(shù)十萬年的人，練就的眼力非尋常神仙可以相比的，看人從來不會差到哪去，雖然鳳九笑起來眉眼彎彎，但她的眸色極沉，原本就是不會說謊的性子，這般偽裝自己也確實(shí)難為她了。許多念頭轉(zhuǎn)過，他沉吟也是一瞬的事，對鳳九高高興興地說道：“女君一年未上天宮，這一來就到藥王殿，看來已然是忘了我和三殿下這些昔日的好友了。”
連宋也順?biāo)浦酆呛切Φ溃骸翱刹皇敲?，你看看昔日的小殿下早已成了青丘女君，現(xiàn)在這般風(fēng)貌，剛過四萬歲就接連著飛升上仙上神了，她自然是一心放在修行上了，女君這次來藥王殿怕也是來找增進(jìn)修為的丹藥吧！”
鳳九原先各種紛雜起伏的情緒里，知曉了周圍所有人都在隱瞞她失去的記憶，再看到他二人前來，一唱一和的模樣，即痛心又茫然，但一思及這萬年來他們始終待她如同至親好友般，最終還是只留下一股隱秘的不甘心，順著本心強(qiáng)烈抗拒的意愿，將其余的情緒紛紛壓下了，抬起頭微微揉著額角說道：“我剛剛?cè)チ颂繉m，總覺得似曾相識，明明我沒有來過，卻覺得很熟悉。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我頭疼的很，就來藥王這里看看，哪知道他竟然什么也診斷不出。我想著還是回去找折顏看看吧?！?/p>
司命和連宋面面相覷，渾然未料到她竟然照實(shí)說了，現(xiàn)在的她雖然不再似從前那般靈動活潑，但性子卻從未變過，仍是赤誠無偽，兩人不由得為自己那多番揣摩的話感到赫然。司命咳了一聲，道：“既然女君身體不適，要不要小仙去請折顏上神來？他早前去了洗梧宮，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在陪著小天孫下棋吧。”語氣倒是恢復(fù)了正常，心下卻隱隱戒備著，他也曉得是擺了個(gè)烏龍，但關(guān)于鳳九的事，他必須萬分小心才行，不僅僅出于好友的關(guān)心，更是因?yàn)槊媲斑@人，是帝君心尖上的人，他不可有所怠慢。
鳳九微微笑了笑，眼下實(shí)在不是個(gè)很適合敘舊的情形，便開口道：“既然折顏在天宮，那我就先不打擾他了，正好我還要下凡辦些事吧，等回來了再去尋他吧。鳳九先告辭了?！?/p>
連宋望著鳳九消失的方向，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那人說道：“是我們多想了吧，人家鳳九根本就沒那么多心思，我看啊，人太聰明了就是不好，一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就大驚小怪的，自己嚇自己?！?/p>
司命看過來一眼，抿下唇神色有些古怪，忽然沒首沒尾地接了句：“三殿下可知道女君為何會去太晨宮？”
連宋神色微有所動，“對啊，她怎么會知道太晨宮？天后不是說過禁止任何人向鳳九提起太晨宮的么？”
司命垂目道：“估計(jì)，跟三殿下的紅顏知己脫不掉干系吧。小仙還要處理太晨宮內(nèi)務(wù)，三殿下要是順道去了芙蕖花園，便替小仙道聲好吧?！闭f罷他頭也不回離了藥王殿。
連宋詫異道：“不是吧！這……唉唉！司命！”
晨間清寒，露水紛紛落于天地之間，正是這春意朦朧，花樹初綻之時(shí)。鳳九乘著風(fēng)，掠過森羅琉璃的屋頂，直接落到了益州張府的門前。原先的張府早已變成了守備森嚴(yán)的皇陵，而那照著張亞子模樣打造出的金箔雕像，正端端正正的放在皇陵對面的文昌宮中。鳳九隱下身形，落在文昌宮的中庭，拿出從靈寶天尊那借來的聚靈壺，并其手指在空中虛點(diǎn)，只見天地間點(diǎn)點(diǎn)螢火微光流動，那些螢火連綴成一線，隨著她手上的動作飛快的從四面八方匯集，慢慢凝聚在聚靈壺上，鳳九想起靈寶天尊的話，“人有三魂七魄，死后應(yīng)當(dāng)以真火為引，魂魄歸返，成就其靈，化作十色的靈珠，就算是結(jié)靈成功了，在七天內(nèi)，帶到天宮化作仙體，方能成仙?！?/p>
此時(shí)皓日初升，整個(gè)文昌宮霧氣漸消，但四周的螢火卻驟然消失不見，鳳九愣了愣，連施幾道法術(shù)，卻再也沒有半點(diǎn)流光出現(xiàn)，鳳九看著聚靈壺上的靈珠，只有白茫茫的一種顏色，不由得心思沉重，“難道這三百多年，亞子的魂魄竟然只剩下一道？這可怎么辦……莫非是四散在這凡塵間了？”鳳九不再多想，飛身而起，朝著她記憶中的北海城池飛去，一路上不停引著聚靈壺的真火，卻再也看不到半點(diǎn)螢光。她用了六天的時(shí)間，走遍了在這方凡塵里每一個(gè)角落，卻再也找不到任何一道張亞子的魂魄。
鳳九站在往生海邊，看著聚靈壺里的白光，心中苦楚，“亞子，是師父來晚了，三百六十五年的凡塵歲月，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等著師父？不要怕，哪怕你只有一絲魂魂，師父也一定會幫你重塑仙身的。”鳳九收起聚靈壺，身形如同一道紅光直透這翻騰著巨浪的往生海，穿越天穹，掠過無根無源的漫天細(xì)雪，直直回到了九重宮闕。
靈寶天尊聽到司庭的通報(bào)后，來到太清池旁，就看到了那位已離開大半日的青丘女君。鳳九微微一服，遞過聚靈壺說道：“多謝天尊的法器，只是眼下出了些問題，不知天尊可有解決的辦法。”
靈寶天尊接過聚靈壺一看，詫異道：“怎么只有一魂？”
鳳九面色微沉，皺著眉頭說道，“我走遍了那凡塵的每一寸角落，只聚到了這一魂，天尊可知有什么辦法能借著這一魂塑造仙身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