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來漫漫長夜的冬日早已到來,道路兩旁的一些銀杏樹早已光禿禿的,發(fā)黃的扇形樹葉在輕微寒風(fēng)的吹拂下,掉落,鋪滿兩旁的人行過道。
夜幕似已降下了。
小夏坐在公交站臺后的木椅上,微抬起頭,呆滯地望著霧蒙蒙的天空。
天氣已經(jīng)這么冷了,夜里再不多蓋床被子,怕是都熬不到明年開春了……
一輛又一輛汽車呼嘯而過,寒風(fēng)吹著,小夏耳旁響著窸窣的風(fēng)聲,微風(fēng)帶過來的尾氣吹進小夏的鼻子,聞到濃重的尾氣,小夏的咽喉感覺到一股強流正從胃里往上涌出
小夏的額頭冒出一滴滴汗,她用力的咽了咽口水,才把嘔吐的欲望壓下去。
站臺旁邊的小攤已經(jīng)在收拾,也許正在準(zhǔn)備收攤回家了。這個年紀(jì)和她母親一般大的個體戶老板,微微發(fā)胖,頭發(fā)不長,許是幾個月前染過吧,顏色也已有些褪去,眼角也已爬上些細(xì)小的皺紋。不過她的穿搭倒是很時髦,牛仔褲和白色的上衣,不花不綠,清爽又帥氣。
街上行色匆匆的許多人也是這般的,穿得也許是光鮮亮麗,也許是名牌時裝,好像每個人都是那樣的富裕??粗麄兊纳碛?,就像是看到了他們一生衣食無憂,幸福美滿的生活。
偶有小夏這樣的怪人,光明正大的端坐在路旁的長椅上,偷偷的盯著路上行人。有時便能看到某路邊攤老板眼角的細(xì)紋,還有騎著共享單車的青年一只破開的鞋子,路的對面超市里走出來一對拉拉扯扯的小情侶,從身后走過的拾荒者手里拖著三輪的小破車。
旅途的辛勞,事業(yè)的不順,家庭的不幸。那些是刻在他們眸中的渾濁,是指甲里發(fā)黑的污垢。
眾生皆苦。
小夏心想著。
小夏在距離這個公交站不遠(yuǎn)的一家網(wǎng)絡(luò)公司工作,公司所做的項目是給莆田系醫(yī)院做網(wǎng)絡(luò)推廣。
假如你正好被這寒冬的冷風(fēng)擊倒了,你正好又沒有空去醫(yī)院看病,只好在網(wǎng)上搜索一些咨詢,希望能夠得到一些幫助,于是你在某個搜索引擎看到某個醫(yī)院的廣告,你點進去,有一個對話框跳出來,一個美貌年輕的醫(yī)生給你在線診斷。
這些便是小夏所在公司經(jīng)營的項目。只是有可能你去了美女醫(yī)生所在的醫(yī)院治病,卻有可能治的不是感冒了。
小夏是在半年以前來到這家網(wǎng)絡(luò)公司上班的。此前,她于筑城一所高校上學(xué),學(xué)的一種沒幾個人聽過的冷門專業(yè)。大學(xué)幾年,小夏難免覺得興趣索然,讀著這些讓她感到乏味的課程,其感覺就如挨在缺氧的高速大巴上憋著尿一樣,讓她痛苦難熬。
直至四年過去,那輛混合著各種不可知的氣味的大巴車終于駛到了目的地。
畢業(yè)即失業(yè),沒想到目的地一片荒涼,寸草不生。
假如不是因為怕冷,真的挺喜歡冬天的。
冷風(fēng)襲來,吹得大街灰蒙蒙的,道路兩旁金色的銀杏葉那么窸窣的飄落,自己年輕得剛剛好,快樂總是來得那么容易。
不過,此刻除了怕冷,一切其實也剛剛好,
很多年以前有一些特別任性的原則,不冷到挨不住絕對不要穿秋褲,哪怕媽媽改變不了這個沒道理的原則。還很年少時,就已出來住校讀書,家里就更管不得啦,這個毫無道理的原則便也漸漸執(zhí)行了許多年。
冬季時的夜里,沒有一絲溫暖,只好蓋著兩層厚厚的被子,蓋著單薄的身體。難免呼吸不暢,卻還是任性地把頭都蒙在被窩下面。棉絮和灰塵從舊被套上的洞口飄出來,掉進濕潤的眼窩里,怎么揉都揉不出來,只好在這種淤滯的黑暗里沉沉睡去。
小夏常常能夢見自己身在充滿潮氣的山澗小樓里,孤單地站著,靠一身單薄的秋衣和微弱的意志力搖曳著。地板上有高過腳背的冷水,把一雙腳泡得發(fā)白。小夏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咬著牙,堅強又無助地瑟瑟發(fā)抖著,卻怎么都不能從夢里醒不過來。
如今想起來覺得很是怪誕。那么多千奇百怪的夢,唯獨被這樣寒冷魘住了……
不論怎樣怪誕的因由,再可怕的遲早也要面對的。
只好穿上了棉毛褲,棉襪,沒用過的厚鞋墊,笨重的大衣……還有夜里被冷醒時想到的電熱毯,都已經(jīng)在購買計劃上了。寒冷和死亡一樣不可避免,命中注定而已。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心里就有了想要踏足遠(yuǎn)方的念頭。這個念頭,來著一顆隨遇而安很是散漫的心。
為什么想要離開熟悉的這里呢?也許又是想要逃避吧。隨著年歲增長,接踵而來的責(zé)任,就像氣溫驟降的冷冬,猝不及防。小夏心中充滿了濃濃的不安,焦慮。
冬天的抗拒到底是生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也許是心理上的。
童年記憶中的冬季,是有些不忍回想的。沒完沒了的寒冷,耗盡一個孩子對自然的好感。
無聊,或無為,是小夏半年來的生活。每日八點,她的身體似乎便同當(dāng)日的日升同時蘇醒,睜開眼睛,起身,刷牙,洗臉,一步一步,機械,有序。
喪。一個新興的詞,概括了小夏平淡單調(diào)的前生。
小夏就這樣安靜的坐在人流中,沉思著,已然入定。
也許每個人,活著活著,就活成了一個病人,有的是身體的,有的是心靈的。小夏屬于后一種。有的人病了怪老天爺,有的人病了怪父母,怪這個,也怪那個,就是不怪自己。
小夏的前半生發(fā)生在一個偏遠(yuǎn)的西南邊陲。那里常常流傳著野人和土匪的故事,傳到今天,和被山野中換掉的吊腳木樓一樣被燒成了灰燼,只留下洋氣的小洋樓,與旁的小河溝,深綠的原始森林格格不入。
小夏從那里出生,也曾以為自己會在那里過完一生。也許每日只是干等著,干等著余生流逝,快要年老的時候,再掏出點積蓄,給自己備一副棺材。
棺木一般是用一種有毒的樹制成的。也許是有毒,才可讓蟲蟻不侵,保得尸體十天半月的。
山上這種樹有得不多,往往長在較密的林里,闊葉,往長得不高,樹皮疙疙瘩瘩,人一摸上一手,過一會兒就會長出些疙疙瘩瘩。也正因為如此,這種樹木制成的棺材才會有些貴吧。次一點的棺材往往用當(dāng)?shù)刈畛R姷鸟R尾松發(fā)出來的,聽說很便宜。
年幼時,小夏曾在外祖母家見過新的棺材,外周涂得發(fā)黑,散發(fā)出微微的木香,古怪,又神秘。
回憶起幼時記憶中的森林,小夏想到的是高大的松樹,松樹瘤滲出的黃色的汁,細(xì)枝沾上一點,放進嘴里,是甜的。
朦朧中,好像有光射進來,白光填滿了小夏的眼睛。
原來冬日早已過了,小夏從夢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