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加【六專題】八月征文《月圓之夜》
簡書【六專題】八月征文丨月圓之夜，誰人未眠？

東漢末年，天災(zāi)瘟疫齊發(fā)，豪強割據(jù)，戰(zhàn)亂頻發(fā)，致哀鴻遍野，民不聊生。

蜀地山林中有一孤村，月圓之夜，村長劉錦凡與幾位長者圍坐在一起，燭光幽幽，每個人的臉色都十分陰沉。

劉錦凡道：“諸位，起義軍已經(jīng)駐扎在山腰，很快就會找到這里，若是不降，恐難活命?！?/p>

胡須鬢發(fā)一片霜色的劉詮冷笑了一聲，“降了就能活命嗎？青壯年會被推上戰(zhàn)場，留下孤兒寡母任人欺凌?！?/p>

劉錦凡不是沒想到，只是不知如何抉擇。這一村老小的性命都系在他手里，一步走錯，可能害了全村。

農(nóng)夫劉垣眉頭緊鎖，看向劉錦凡：“總之，不能落在起義軍手里，不如……”他頓了頓，其余人的目光立即匯聚過來，“不如我們連夜逃走吧，往山林深處逃去?！?/p>

“逃走……”劉錦凡若有所思，隨后又輕輕搖了搖頭，“逃得過一時，逃不過一世啊。”他朝窗外望去，墨汁般濃稠的夜只剩下一輪明亮、寒冷、猙獰的圓月。

白云村的村民睡得很香，因為村長說過，他會想辦法讓大家安全度過此劫。

寂靜沉悶的夜，一陣急促的扣門聲驚了桌上的燭火。

劉垣壓低嗓音急道：“會不會是起義軍的人？”

劉錦凡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所有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窒息的安靜中，又是一陣急促的扣門聲，但力度減弱了。

劉錦凡豎起耳朵聽了片刻，雙肩放松下來，“只有一個人，應(yīng)該不是起義軍，不然早就明刀明槍闖進來了?！?/p>

劉錦凡示意其余人站在后面警戒，他去開門看看。

白云村隱在一處山谷里，加之蜀道難行，很少有外人到訪，這個時辰來敲門的很可能是村民，想到此處，劉錦凡倒沒那么擔(dān)憂了，直接拉開了房門。

一陣涼風(fēng)灌入，一白衣少年面無血色靠在門框處，衣襟已被撕爛，一只手緊緊捂著胸口。

劉錦凡愣了下，這少年不是村民，但也不是起義軍，深夜進山還受了傷，真是匪夷所思。

但救人要緊，他也沒想太多，將少年讓進了屋。

議事的人中，劉襄是郎中，他最先迎上去，想要查看少年的傷勢。

但白衣少年退到墻邊，伸出手擋在面前，不讓人靠近。

他的胸口如波濤般起伏，白蒙蒙的目光定在劉錦凡臉上，“請將屋里所有的蠟燭點燃，快！”

劉錦凡一頭霧水，“這是為何？”

白衣少年煞白的面色陡轉(zhuǎn)凝重，語氣急切而篤定，“快，沒時間了！”

劉錦凡心里咯噔了下，但點燃蠟燭似乎不會帶來危險，他順應(yīng)自己的直覺，相信了少年所說的話，招呼其他人一起將剩余的燭臺點亮。

不多時，屋子里像懸著一輪小太陽，亮若白晝。

少年的氣息漸穩(wěn)，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你們繼續(xù)交談，不要東張西望，像沒事發(fā)生一樣?！?/p>

劉錦凡見并無奇怪的事情發(fā)生，便依照少年所言，幾人又坐下來繼續(xù)談?wù)摲讲诺脑掝}。

劉錦凡的眼角余光始終縈繞在少年身上，他察覺到白衣少年一直偏頭注視著窗外，但他又不能轉(zhuǎn)頭去看，心頭正癢癢時，窗框響了幾聲，他立即感到幾縷冰涼的東西撫過后背，不禁打了寒顫。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白衣少年主動走到劉錦凡身旁弓身作揖，“村長的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

劉錦凡驚道：“你不是白云村人，怎知我是村長？”

少年長身玉立，微微一笑，“我知道的事還很多，不過村長不必驚慌，我不會害人?！?/p>

“那你為何深夜闖入白云村？”

“有些事，我說出來，你們未必會信，也未必能夠理解。所以長話短說，我被宿敵追殺，誤入白云村，不過他畏光、厭惡正氣，所以才要生燭火，繼續(xù)談?wù)摫Ｗo村民之事?！?/p>

屋中之人皆面面相覷，神情各異，有迷惑，有懷疑，有警惕，還有不屑。

劉錦凡見少年胸襟破開處不是血跡，倒是幾道紫色疤痕，當(dāng)下倒抽一口涼氣。

少年雖無敵意，但始終是個隱患，劉錦凡不敢多留他，趕緊婉言相送。

白衣少年抱拳道謝，灰白的眼眸掃過眾人：“為了報答諸位，明日，唯一通往白云村的山路將變?yōu)閼已?，不過那只是障眼法，只要大家不越過那道懸崖，可保百年無事?！?/p>

劉錦凡忙抱拳回謝，真的也好，戲言也罷，他只希望少年盡快離開。

房門敞開，夜黑無風(fēng)，月華如水，樹影婀娜。

白衣少年忽然轉(zhuǎn)身示意劉錦凡靠近，劉錦凡心中叫苦不迭，為了盡快送走這尊大佛，他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少年低聲道：“我身上帶著一樣物件，正是我的宿敵覬覦已久的東西，我若是帶著它，很容易被追蹤到。村長，你是可信之人，希望你能幫我保管，百年之后，我會來取?！?/p>

“這……”劉錦凡猶豫不決，這少年神神叨叨的，鬼知道那物件是不是什么邪物。

白衣少年沒有給劉錦凡太多思考時間，直接將一個紫色小圓盒塞給他。

劉錦凡怕推辭起來沒完沒了，干脆點頭收下了。

少年長舒一口氣，大步跨出房門，很快消失在月色中。

又起風(fēng)了，劉錦凡望著手里的小圓盒，輕若鴻毛，沒有紋飾，可以說毫不起眼。不過他怎么也想不到，這個小東西會在日后給白云村帶來巨大的變故。

1

歲月無息，百年轉(zhuǎn)瞬即逝，白云村避世而居，安平和樂。

直至一封怪信飄落在一處院落門前。

晨光朦朧，微微佝僂的老者拉開院門準備出去走走，門一開他便看見了那封信。

他將信紙慢慢展開，那是一幅水墨畫，畫中之境正是白云村的月圓之夜，月亮下面的屋子里前，一個白衣少年和一個中年男人正在話別。

老者渾身一顫，信紙差點掉落。

他依稀看見畫后有字，于是翻轉(zhuǎn)信紙，果見幾行小隸。

老者渾濁的雙眸逐漸皺成一團，身形一晃，跌倒在地。

這一響動引來了屋里的一個中年男人，他連忙攙扶起老者，“爹，這是怎么了？我馬上去請郎中?！?/p>

老者用盡全身力氣握住中年人的手，斷斷續(xù)續(xù)道：“快，去請……請你的幾位叔伯來。”

老者家中一方八仙桌，陸續(xù)圍滿了人，桌子正中央擺著那張怪異的信紙。

看完信的內(nèi)容后，所有人皆沉默不語。

老者的目光若蕭瑟的秋風(fēng)，一一掃過每個人的臉。

除了劉詮?fù)?，?dāng)年見過那白衣少年的人都還健在。

老者正是村長劉錦凡，如今已是136歲的高齡。

原來，那夜奇遇白衣少年后，劉錦凡對少年留下的小圓盒好奇不已。他輾轉(zhuǎn)反側(cè)幾個晚上，目光總是有意無意瞟向放置小圓盒的木匣子。

他回想起少年當(dāng)日的叮囑，并沒有說不能打開看，再說了他就是好奇，想開開眼界，也不算按了壞心。

思前想后，劉錦凡覺得并無不妥，于是懷著忐忑又興奮的心情打開了小圓盒。

盒子里盛放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紫色珠子，上面還刻著一些彎彎扭扭的類似文字的符號。

劉錦凡研究了半天，也沒瞧出個所以然來，心下有些失望，珠子也沒收起來就睡下了。

臨到半夜，劉錦凡的臥房突然光明大作，他立即醒轉(zhuǎn)過來，看見桌上的紫色珠子正熠熠生輝，那些天書一樣的符號全部映在四周的墻壁之上。

他以為自己又在做夢，使勁兒揉了揉眼睛，但睜開之后，他看見了一幅更詭異的畫面。

墻上的符號慢慢朝著面對劉錦凡的那面墻壁聚攏，最后光芒一閃，顯出八個大字：以水侍珠，延年益壽。

劉錦凡瞪大了雙眼，生怕是自己癔癥了。

片刻之后，靈珠光芒收斂，墻上的文字隨之消散。

那一夜，劉錦凡再也無法入眠，生生在床上坐了一宿。

他想起自己的老父親，還有村里的那些長者。白云村人壽命不算長，最多活到花甲之年，大部分人在四五十歲就已歸天。

他心里有了個主意，他想試試這個靈珠的力量。一來他與白衣少年萍水相逢，少年沒有騙他的理由，這顆靈珠肯定是稀世之寶；二來老父已近天命之年，身體衰弱，即使這顆靈珠沒有作用，也就是順應(yīng)天命而已。

打定了主意，第二日，劉錦凡便偷偷將泡過靈珠的水端給父親飲用。

如此過了一年，劉錦凡的父親身體依然硬朗，連郎中劉襄都直呼這是個奇跡。

劉錦凡吃了定心丸，趁著月黑風(fēng)高，將靈珠悄悄投入水井。

過了一段時間，劉錦凡將劉垣、劉襄等人召集起來商議對策，最后演了一出神明現(xiàn)世的戲碼。劉錦凡告訴村民，昨夜神靈托夢，念及白云村人世代樸實善良，樂于助人，遂佑安康，延壽命，以示嘉勉。

白云村人歡喜不已，無不叩謝神恩，而且更加擁戴劉錦凡。

2

今時今日的劉錦凡已是老態(tài)龍鐘，靈珠可延年益壽，但并不能使人長生不老。

劉錦凡拄著拐杖慢慢坐下，“近二十年，我是掰著指頭算日子，我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p>

當(dāng)年體壯如牛的劉垣如今干瘦如柴，他嘆了口氣，“對村民，我們可以瞞天過海，但那少年，來歷不明，身懷異能，當(dāng)年我們救了他，他亦投桃報李，早就互不相欠?！?/p>

劉襄行醫(yī)數(shù)年，早已看慣生死，淡淡道：“謊言總會有戳穿的一天，況且我們尚無把握能騙過他，不如如實相告，若是他怪罪我們，我們受了便是，只要村民不受牽連?！?/p>

窗外突然響起一陣嘩啦啦的聲音，劉錦凡驚了一跳，隨即聽見一孩童的嬉笑聲，這才緩了緩氣息。

他踱到房門外，見窗戶邊的地上散落了一堆石頭，一個穿著布褂子的毛頭小孩從院門后探出半個腦袋。

劉錦凡皺眉搖了搖頭，“葉小江，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能偷聽長輩說話?！?/p>

葉小江做了個鬼臉，轉(zhuǎn)身就跑遠了。

劉錦凡倒是松了口氣，那少年晚來一天，白云村就安穩(wěn)一天。

葉小江是個野孩子，他母親難產(chǎn)而死，父親上山采藥不慎跌落，尸骨無存，他是靠著百家飯長大的。

葉小江的好奇心比其他的孩子都重，他總想出去看看，他覺得外面的世界一定比白云村大很多，說不定有五個白云村那么大。但其他的孩子告訴他，爹娘說了，外面兵荒馬亂，出去就是死路一條，白云村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很可惜，葉小江的爹娘早逝，沒有人給他灌輸這個思想。

葉小江身材矮小，鉆起林子來跟猴子一樣靈巧。他偷偷摸到村后的山壁前，前些日子由于一次小地震，山壁破出一個半人高的洞，他透過堵在洞里的石塊看見了一絲光，一絲來自外界的光。

他激動得一連幾天靜不下來，每日都摸到那個破洞前搬石頭。

一個月后，那個破洞的碎石塊已經(jīng)清理得差不多了。葉小江摸到村長的窗戶下，探聽到村長有事纏身，雖然不懂他們在說什么，但總之，今天沒人會注意他。從村長家出來后，葉小江直接跑到了破洞前。

洞的那一端，光芒萬丈，青草幽幽，連微風(fēng)都浸滿芬芳。

葉小江扯了扯布褂子，像參加成人禮般，大模大樣鉆了出去。他葉小江，是走出白云村的第一人。

下山路上，葉小江捕蜂捉蝶，追逐野兔，好不快活。

直到撞上了一個奇怪的人。

那是個白衣少年，面若白瓷，目似清泉，吐氣如蘭。

少年開口道：“白云村是在上面吧？”

葉小江愣了下，白云村從無外人到訪，這個人是怎么知道的？想起村長的神色，他不免警惕起來。

白衣少年笑了笑，不等他回答，徑直往山上走去。

葉小江急中生智，高喊了一句：“上面沒什么村子?！?/p>

白衣少年轉(zhuǎn)身問道：“那你為何從上面下來？”

葉小江鎮(zhèn)定地答道：“我就是上去玩的，沒見到有人居住?！?/p>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不要告訴別人你從哪里來?！闭f完便又繼續(xù)上行了。

葉小江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出來后已經(jīng)拿石頭堵上洞口，那少年未必能找到。再說了，就算找到又怎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少年還能打家劫舍不成？

他很快忘了這件事，重新變回了一只像看到香蕉的猴子。

3

夕陽余暉鋪在劉錦凡的院子里時，白衣少年出現(xiàn)了。

時隔百年，那白衣少年容顏未改，好似畫中之人。

劉錦凡站在房門前，恍若隔世，但那夜道別之境還歷歷在目。

少年先是露出詫異的神色，而后垂目一笑，緩緩開口道：“村長，看來你已經(jīng)打開過那個盒子了?！?/p>

劉錦凡心中有愧，不敢直視少年，低頭道：“我有負貴人所托，還希望貴人不要遷怒于村民，所有后果我這個村長一力承擔(dān)?！?/p>

少年凝眸片刻，只道：“因果循環(huán)，非我所控。”

劉錦凡將少年帶到水井處，少年一手掌心朝下，井中忽然生風(fēng)，水波破開，靈珠躍然而出，回到少年手中。

白衣少年再無他話，轉(zhuǎn)身離去，很快消失在夕陽余暉中。

劉錦凡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心中依然忐忑不安。

4

葉小江坐在城門前，無聊地踢著小石子。

他想到了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但沒想到，要享受這種精彩卻需要錢。

他不知道錢是什么東西，他們白云村從來都是互通有無，但到了這里，他看到好多新鮮玩意兒，他都想要，他本想用白云村的手工制品去換，但沒人跟他換，他還被趕出了商鋪，差點挨一頓揍。

葉小江沮喪到了極點，他一天沒吃東西了，肚子餓得咕咕叫。

葉小江站起身來，回頭看了一眼熱鬧的街市，這地方又不會跑，明日再來便是。

由于沒吃飯，葉小江體力不濟，走一會兒歇一會兒，直到一輪圓月掛在空中，他才爬到了破洞口。

借著月光，葉小江搬開了洞口的石頭，弓身鉆了進去。

白云村一片漆黑，寂無人聲，只有月光勾勒出了房屋的線條。

葉小江撓了撓頭，今日大家睡得這么早？連個燈籠都不打？

夜風(fēng)習(xí)習(xí)，葉小江站在山坡上，不敢往下走。

忽然，四周響起“嗚嗚”之聲，一聲疊過一聲。

一雙淡藍色的光芒從夜色中飄出來，葉小江嚇得連連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山丘上。

那幽幽藍光一點一點靠近葉小江，最后在月光中顯出身形來。

那是一頭灰狼，身形有些委頓，毫無兇狠之色。

灰狼望著葉小江，“嗚嗚”嚎了兩聲，倒像是在哭泣。

葉小江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這時，更多的灰狼從夜色中走出來，皆望著高懸的圓月“嗚嗚”長嚎，聞之悲戚蒼涼。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