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在山區(qū)的新華鎮(zhèn)新橋小學(xué)支教一年,當(dāng)小學(xué)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有一回,學(xué)校要配合學(xué)生落實戶口情況,一查才發(fā)現(xiàn),有個叫李黑林的孩子,還是黑戶。我把黑林叫來了辦公室,那孩子其實長得挺白凈,一點也不黑,一頭硬直的黑發(fā)像野草一樣滿頭橫沖直撞,滴溜溜的眼睛透著聰明勁兒,穿著一件過時帶大口袋的藍上衣,上面盡是洗不掉的油漬,一條黑褲,那褲子短了一大截,腳上趿了一雙大了兩個碼的塑料棕膠涼鞋,一副沒大人打理的樣子。
我看了他一眼,替他把穿歪了的上衣理了理:明天叫你媽來學(xué)校,說說你戶口的事兒。
他用衣袖抹了抹鼻子,膽怯地抬頭瞄了我一眼說,我媽不在,家里只有我爸。
那明天叫你爸來。
第二天一早,我正準(zhǔn)備帶早讀,一道黑影出現(xiàn)在辦公室門口,他穿著一件發(fā)了黃領(lǐng)子起了泡的白襯衫,腳上一雙磨起了毛邊釘過鞋掌的黑皮鞋,前額頭發(fā)幾乎快掉光了,個頭不高,長得也干瘦,一雙眼睛透出睡眠不足一樣渾濁的光,又有著幾分村里人少與外界打交道的羞澀,看著他遲疑不定的樣子 ,我說,你找誰?
我找伍老師,我家娃說老師叫我來的。
我就是伍老師,您是?
我是黑林他爹。
噢,您就是黑林的爸爸。我退回辦公桌前,一面搬出一把椅子讓給他。心想:黑林這孩子長得怪俊的,和他爸可真不像啊。黑林爸拍了拍衣服,有幾分局促地在桌子旁坐下,只占了小半個椅面。
黑林爸,我們檢查發(fā)現(xiàn),黑林現(xiàn)在五年級,11歲了,還沒給他上戶口,這樣不行,給他以后升學(xué)、工作都會帶來很多麻煩。您看,得給他補辦一個。
怎么補?
您看,他出生的時候,總有個出生證明吧?
沒有,我家娃不是在醫(yī)院生的。
黑林爹這么一說,我就語塞了,這年頭,在自己家里接生的情況還真少見。我馬上給校務(wù)處主任劉老師打電話說了這個情況,他又問了派出所,過了十幾分鐘回復(fù)了我:那只能讓父母和子女去做一份親子鑒定,只要證明親子關(guān)系,就可以辦戶口。
啥叫親子鑒定?我還沒來得及轉(zhuǎn)述,黑林爸的疑問就向我飄過來。
就是...嗯,就是,得驗一個東西,父母和孩子的血液也好,頭發(fā)絲也好,指甲蓋兒也好,只要證明孩子和您是親生的就行。
我正盡力在腦子里找詞兒,盡量把這個事說得明白易懂,讓我意外地是,黑林爸臉漲得通紅,一雙干慣了農(nóng)活的粗手,局促不安地扭起來,似乎不知該把它放哪里好。他端起我倒給他的那杯茶,抿了一小口,又放回原處。
這不成,我兒子就是我兒子,還需要啥證明?咱村里幾百號人都知道是我兒子,誰都知道從出生就是我一手帶大的,不是別人家的。
這是事實,不過嘛,辦戶口就是需要一個醫(yī)學(xué)證明,現(xiàn)在縣城醫(yī)院就有鑒定中心,也不是很麻煩的事......
沒想到,我話還沒說完,黑林爹就騰地站了起來,他眼里脹滿了血絲,雙手握成了拳頭,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了出去,還撂下一句話:黑林就算跑上天了也是我兒子,誰能不認?這事我絕對不干!
我只好找來本地的李老師,一起來商量這個事怎么辦。李老師是土生土長的新華鎮(zhèn)人,剛畢業(yè)任校不到一年。她說:黑林情況有點特殊,他家里窮,爺爺奶奶早年在煙花廠幫工,出了事故過世早,他爸是個孤兒,結(jié)婚晚。黑林三歲時他媽跑了,音訊全無,他爸一個人帶著他,一邊做木匠打零工。
原來這樣,我嘆了一口氣。這戶口的事懸而不決也不行啊,我決心趁周末的空閑,去黑林家里家訪一趟,把戶口的重要性再講一遍。怕沒人在家,我特意挑傍晚時分去的,這時寂靜的村莊里四處升起了炊煙。進了村就四處打聽,黑林家在山坳里,要走過一長段彎彎曲曲的山路。黑林爸看到我的時候,正在灶臺做飯。整個家?guī)缀鯖]有干凈落腳的地方,我說明來意,黑林爸摸出一個木凳用袖子抹了又抹,遞給我,又支開黑林去看著灶里的柴火,才坐下囁囁嚅嚅地開了口:
其實,黑林不是我親生的兒子,我一直都知道。我是孤兒,家里窮,一直沒找上媳婦。那年在城里工地做小工,老板安排固定在工地旁一家快餐店里定盒飯,隔壁酒店的玲姑娘,不知道做什么生意的,長得漂亮,又會打扮,每天一雙高跟鞋噔噔過去,我們這些人都不敢抬眼看。誰想到,一來二去,她就看上了咱,咱也不信這等好事能落到自己頭上。那一日,瞅著那店外的臺桌邊沒人,她說了實話:我這懷了個孽種,人家是當(dāng)官的,不想要。有幾個月了,孩子會在肚子里踢腿,我舍不得打掉,你帶我回村去,把婚事辦了,生了娃也歸你,我也踏踏實實跟你過。我一聽,這么說還算靠譜,趕緊辭了工,帶她回來。借錢辦了十幾桌酒席,扯了結(jié)婚證。那年年底,不到七個月黑林就出生了,怕人說閑話,就沒上醫(yī)院。這娃一生下來,肥頭大耳,白凈得很,我也喜歡得不得了,把他當(dāng)自己親兒子一樣。這日子也安安穩(wěn)穩(wěn)過了下來,雖然家里條件不好,我也沒讓玲吃半點苦。誰知三年后,她原來的姐妹叫她去廣東打工,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這些年,手機號也換了,也找不到人。只是苦了黑林這孩子,剛開始每天睡著了做夢都在叫媽,以為他媽還能回來......
聽黑林爸這么一說,我才恍然大悟,他為什么一直不肯做這個鑒定。講完了這些話,這個老實人的臉憋得通紅,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股愁苦的神情像水一樣在昏暗的燈光下漫散開來。
(本文原創(chuàng)自發(fā),文責(zé)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