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意境美,最早見于《書法之欣賞》,其緒論開宗明義提出:“吾國書法不獨為美術之一種,而且為純美術,為藝術之最高境……純粹美術者,完全出諸性靈之自由表現(xiàn)之美術也,若書畫屬之也。畫之意境猶得于自然景物,若書法正如揚雄所謂書乃心畫,蓋毫無憑借而純?yōu)樾造`之獨創(chuàng)。故古人視書法高于畫,不為無因?!边@是中國書法史和美學史第一次站在現(xiàn)代美學立場討論書法意境,在作者鄧以蟄的藝術批評中,“意境”是最高范疇。

美學大師鄧以蟄(1892年~ 1973年)可能大家都不太熟悉了,但是提起他的五世祖、清代大書法家和篆刻家鄧石如,書法愛好者就無人不知了。而對當代人來說,他的兒子更是名聞遐邇,就是“兩彈元勛”鄧稼先。鄧以蟄的名氣不如他們,但在美學領域的成就卻堪比這兩位在行內(nèi)的地位,他是中國現(xiàn)代美學的奠基人之一,與宗白華享有“南宗北鄧”之美譽。他精于書法,金岳霖挽林微因的“一身詩意千尋瀑,萬古人間四月天”就是他書寫的,但他更擅長書畫評論,對中國書法有獨到的現(xiàn)代美學見解。

他著重從書法方面探討藝術意境是如何表現(xiàn)的,認為這種意境美的構成有“形式”和“意”兩個因素,形式與意境是不可分的:“書無形自不能成字,無意則不能成為書法?!睍ǖ囊饩趁赖男问匠煞种饕恰肮P畫”、“結體”、“章法”三部分。
“筆畫”:他認為書家以指、腕和心揮運毛筆,畫出線條,這些筆跡中有骨,有肉,有筋,有血,有氣,書家之“意”即已由此表現(xiàn)出來。尤其是論到行草書之筆畫的“血脈連貫”,其使轉(zhuǎn)、引帶,“此等法皆不易以形質(zhì)如筆畫者方之,而實已融于意境矣”。
“結體”:在鄧先生看來,字形的對稱、揖讓、收斂、開張等等,都是創(chuàng)作者的心跡,皆能悅目賞心,給人以美的感受,因此能展示書法的意境。
“章法”:“篆多為內(nèi)抱,故其章法紆余款婉,益見形神內(nèi)斂;隸勢作外抱,故其章法峭拔險峻,形亦飛揚。真行草……近于篆者所謂內(nèi)涵筋骨,恬袒雍容,近于隸者則外耀鋒芒,崢嶸取勝?!彼岢觥罢路ㄅc意境已相交錯”。

他認為中國書體的發(fā)展演變,經(jīng)歷了古文、大篆、小篆、隸書、章草、行書、草書的過程,正是從形式美向意境美的發(fā)展,“行草實為意境美之書體也。……我之表現(xiàn)得我之真如,天下尚有過于行草者乎?故行草書體又為書體進化之止境?!?/p>

鄧以蟄對繪畫也有研究,他的畫論集中表現(xiàn)在《畫理探微》和《六法通詮》兩篇文章里,在這兩篇文章中,他創(chuàng)造了“體-形-意”和“生動-神-氣韻”的結構模式來描述中國繪畫的歷時發(fā)展過程。同時,他認為這個發(fā)展過程的最高止境是“氣韻”,亦即“意境美”。

鄧以蟄鐘愛書法,戰(zhàn)亂時身患吐血癥無錢救治,一家忍饑挨餓,也不肯變賣先祖作品。但為了更好保存這些文化瑰寶,他將家藏的鄧石如書畫珍品,全部捐獻給故宮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