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母親,古往今來人們從不吝嗇地用濃墨重彩書寫對她的贊美,把人類最厚重的情感填詞賦詩謳歌她的美德,她是遠去游子的行囊、是家中盼兒歸來的身影、是滄桑的白發(fā)和滿屋的嘮叨、是一生的含辛茹苦和呼兒喚女的忍辱負重……
下午發(fā)生的事情,喚醒了沉睡在內(nèi)心深處的記憶,躺在炕上的文生,第一次失眠了,硬棒棒的土炕硌著背,讓身體處處感受著不適,他翻了翻身,讓身體側(cè)立著,尋找到舒適的平衡點,面部朝向躺在自己身邊的父親,在月色的微光中,父親癡癡地盯著弧形的屋頂,似乎陷入在沉思中:
“爸,天不早了,睡吧?!蔽纳粗氖轮刂氐母赣H提醒道。
“噢,睡吧?!备赣H輕輕地應答著,閉上了眼睛。
文生知道父親和自己一樣,都在翻騰著心中的那道傷疤。
一
一捆捆整齊的葵花桿碼垛在土窯兩側(cè)空閑的角落中,填平了院子里的錯落,把整個院子修飾的方方正正,有點脫胎換骨的感覺,顯得整坐院落充實和整潔,父親不在家,文生把行李和書籍放回家中,就匆匆地朝著自家的田地趕去。
西斜的太陽并沒有擋下數(shù)九寒冬凜冽的寒冷,白森森的陽光灑在裸露著的皮膚上,如陰冷的磷火在皮膚上燃燒,陣陣的發(fā)疼,一呼一吸中,口鼻中一團團白霧,向上升騰,在日光中顯現(xiàn)彩色的光暈,路邊的土地上,割掉腦袋的葵花桿,在陽光的照射下,向后拉出了細長的身影,在蒼黃的土地上落下了一條條深灰色的斑痕,把單調(diào)空寂的寒冬刻劃出一條條生命流淌的線條。
走到自家的地堰邊,看到葵花桿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父親正彎著腰用橛子不停地刨著挺直在田地中的葵花桿,頭上的汗水變成了冉冉升騰的白霧。隨著嘭嘭的聲響,一株株葵花桿躺在了父親的腳下。父親身邊立著一個人,隨父親而移動,不時地舞動著手臂講述著什么。一個埋頭干活,一個指手劃腳,為靜寂荒涼的嚴冬增添了一幅動態(tài)的景色。
“翠花是你的老婆,你得把她接回家。”父親身側(cè)男人忿忿地說道。
“嘭。”回答男人的是父親橛頭刨在葵花桿上的聲音。
“你,你,你……”面對父親無言的回答,男人用手指著父親,氣得說不出話來。
兩人特有的互動并沒有注意到文生的來到,看著父親與男人間詭譎的場面,聽著那人提到了母親,文生不由地問了一聲:“爸爸,這是怎么回事?”
父親吃驚地看著突然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兒子,有點不知所措,停下橛子直起了腰:
“文生,不是明天回家嗎?”
“你就是文生?”那個讓文生感覺有點面熟的男人趕忙問道。
“爸爸,發(fā)生了什么事了?”文生沒有回答他們的問話,不解地問道。
“你的母親快要死了,她……”不等父親說話,那個男人就急不可待地說了起來。
“你給我住口。”滿臉脹紅的父親,睜著充滿水霧的通紅雙眼,猛地舉起了手中的橛子,朝著身邊的男人刨了過去。
男人看到橛頭朝著自己飛來,嚇得拔腿就跑,邊跑邊喊道:“許老蔫,你等著?!?/p>
文生大概明白了幾分,他的母親翠花,應該是生病了,那個人讓父親把她接回來??粗赣H情緒平復下來,文生告訴父親有門課程改為開學后考試,留在學校沒有什么事,他就回來了。父親也沒有再隱瞞什么,把這些天發(fā)生的事情告訴了他。
那個被父親攆跑的男人是他的舅舅,得了病的母親從南方回來了,住在舅舅的家中,舅舅幾次找父親想讓他接回母親,父親連話都不愿意多說,更不會答應他什么。
文生五歲時母親就離開家走了,他對母親只有模糊的印象,如果不是父親和舅舅提到母親,文生是不會主動提起的。十幾年的時光,母親留在自己頭腦中的印象,被時間的風雨浸蝕的千瘡百孔,但那天晚上的記憶讓他銘心刻骨。十幾年來,他對母親的思念都是在屈辱中延續(xù),他害怕別人提起母親,那是他心中難以愈合的創(chuàng)傷。
二
“我要媽媽,我要媽媽?!痹S國富永遠不會忘記那天夜晚文生歇斯底里的哭聲,那嘶啞的聲音,每每想起心在泣血。
十二年前夏天的一天,兒子才五歲,一白天的忙碌終于鋤完了最后一塊地,許國富回到家里時,妻子已經(jīng)做好了晚飯,雖然只是粗茶淡飯,卻是他幾年來吃的最香的一頓飯。妻子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做過飯了,每天他干完活回到家中,面對的總是冷冰冰的灶臺。熱呼呼的晚飯,溫暖了他的心,他再次感覺到家的親切和溫馨,體會了久違的老婆孩子熱炕頭。
這年夏天干旱,田地澆水灌溉都得排號輪澆,晚上排到自家澆地,吃罷晚飯后,許國富拿著鐵鍬就要出去,妻子破天荒地抱住了他,妻子多久沒有這么擁抱自己,他已經(jīng)記不起來,就在妻子擁抱自己的那一剎,突如其來的幸福那般的美好,他好想讓剎那變永恒,珍重這美妙的溫情??上←湹墓喔鹊⒄`不得,錯過了今天,又得等幾天,他依依不舍得帶著遺憾扛著鐵鍬離開了家。
澆完地后,天已經(jīng)很晚了,他沒像往日那樣待在機井房等著天亮,今天他想著早點回家,妻子還在家中等著自己。急匆匆地趕回了家,發(fā)現(xiàn)院門從外邊鎖了起來,回到家時,門銷也沒有插,他的心突然生出一種不安,開燈一看,兒子蓋著小被子安靜地睡在炕上,妻子不見了。已是凌晨,妻子出去干什么?心中的不安變成了現(xiàn)實,他想到了三叔十幾天前對自己說過的話。
那天他和三叔在同一塊地里鋤地,干活休息時,三叔把他叫了過去:
“國富,家里還好吧?”三叔關(guān)切地問道。三叔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父母去世后,他成了孤兒,多虧了三叔的照顧,才讓他度過了生活中的窘境,娶妻生子。三叔把他看作自己的孩子,自己也把三叔當作父親對待。
“三叔,家里挺好啊?!奔依锎_實挺好,妻子在家?guī)鹤?,沒有什么事情。
“有些話三叔不想憋在心里,你也別介意三叔多嘴,聽人說你媳婦經(jīng)常往養(yǎng)蜂的南蠻子那里跑,一天好幾趟,村里的閑話多難聽,回去讓你媳婦注意點影響,別有事沒事地去養(yǎng)蜂人那里……”三叔絮絮叨叨地說著。
三叔的話,讓他吃了一驚,妻子這些天確實有點不同,以前不太注重打扮的妻子,這段時間突然變得更愛打扮,為了化妝,有時連孩子都不管不顧,他不得不等著妻子化妝結(jié)束后才能外出勞作。他以為妻子帶孩子有些苦悶,打扮化妝也是一種心情的釋放,沒有想到其他方面。三叔的話提醒了他,該抽點時間和妻子談談。
有幾次想和妻子聊聊,話到嘴邊時,又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況且村里那些閑人捕風捉影的事情多了,聽到這些閑話就懷疑妻子,讓妻子聽到多傷心,說不定又會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來,患得患失的他最終還是放棄了與妻子的溝通。
晚上離家的妻子去了哪里?養(yǎng)蜂人前幾天已經(jīng)帶著蜂箱轉(zhuǎn)場了。不好,妻子肯定早和養(yǎng)蜂人有約定,只等晚上澆地時把她接走,這樣也不會被人撞到。
他覺得腦袋嗡嗡作響,胸口像圧了一座山,張口喘著粗氣,心胸如火山爆發(fā)似地澎湃著洶涌的巖漿,暴烈的山火把剩余的理智一掃而光。他伸手從柜子里拿出了菜刀,不顧睡在家中的兒子,朝著養(yǎng)蜂人住過的地方趕去。養(yǎng)蜂人那里空蕩蕩的,只有生活留下的殘痕,許國富繞著村子轉(zhuǎn)了一圈,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的一點蹤跡,只能喪氣地回到了冷清的家中。
文生已經(jīng)醒來,用被子蒙著頭哭泣,看著自己回到了家中,才從被子中鉆出來,全身濕露露的,他委曲地坐在被子上哭喊著:“我要媽媽,我要媽媽?!逼鄥柕目蘼暬厥幵趯庫o的夜空。他凄惘地看著哭泣的孩子,心中的憤怒如艷陽下的堅冰迅速溶化。他把孩子抱在懷中,嘴中不停地安撫著:“別害怕,還有爸爸,還有爸爸。”
三
文生隱約記得那一天晚上,白熾燈放射出賊亮賊亮的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預感到家里有事,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看清了土炕上只睡著自己,父母都不在家,安靜空曠的窯洞內(nèi),沙沙沙的聲音不斷從窯洞的四面八方傳來,好像什么東西在屋內(nèi)竄動,燈光照射在地下的物品上,一閃一閃地反射著幽光,像野外的鬼火,星星點點,他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本能地把頭蒙在被子中,不敢暴露出一點氣息,討厭的聲音輕易地穿透被子,傳到了他的耳中,他控制不住自己哇哇地大哭起來。不知道過了多久,踏踏踏的聲音驚醒了半睡半醒的他,那聲音如仙樂那般動聽,那是父親腳步聲,父親回來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委曲,滿頭大汗地從被子中鉆出來,放聲縱情地大哭起來。那時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媽媽,想要回到媽媽溫暖安全的懷抱,他要媽媽,他要媽媽回來抱著自己,他委曲地蜷曲著身體,被爸爸抱在懷中,盡管爸爸的懷抱不如媽媽的柔軟和溫暖,知道這個懷抱很安全,他在爸爸的懷抱中哭喊著媽媽,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第二天爸爸帶著他來到了二十多里的姥姥家中,爸爸對姥爺和姥姥說了許多話,想知道媽媽去了哪里,姥爺和姥姥都說不知道。其實就在前幾天,媽媽帶著他來到姥姥家,好像媽媽和姥爺姥姥談到了什么,姥姥哭了,姥爺看起來很生氣,用手指著媽媽罵了好久,直到媽媽哭了起來,姥爺才停了下來,發(fā)泄過后,姥爺和姥姥不再生氣,還安撫媽媽要她照顧好自己。后來舅舅回來了,姥爺姥姥和舅舅說了許多話,舅舅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媽媽臨走時把一些錢交給了姥爺,看著媽媽帶著我離開,姥爺和姥姥都哭了。
爸爸想出去找媽媽,想把他托付給姥姥臨時照看,姥爺姥姥都沒答應,舅舅聽到爸爸的話,用手指著他罵了起來,好像叫爸爸為老蔫,說什么管不住自己的老婆,又說自己是拖油瓶,想把他甩給姥姥和姥爺,罵著還不過癮,沖上去一巴掌打在爸爸的臉上。爸爸的臉紅彤彤的,紅的如媽媽的口紅,把雙眼也染紅了,睜的好大好大,好像兩團燃燒的烈火。
文生看著舅舅打爸爸,嚇得哭了起來,邊哭邊指著舅舅說:“不許打我爸爸,你是個壞人。”舅舅聽著文生罵他,兇狠地用眼瞪著他。爸爸看著被嚇得痛哭的兒子,臉部搐動著慢慢地閉上眼睛,抱著他離開了姥姥家,那一瞬,他看到一串串的淚水從爸爸緊閉的雙眼中滾滾而下。
四
看著兒子緊抱著自己熟睡的樣子,許國富覺得嘴中又苦又澀,舌頭干巴巴的像一條失水的死魚,緊緊地粘在口腔中的下顎上。孩子還小,不能沒有娘,他要把翠花找回來。他帶著兒子去了孩子姥姥家,他們沒有告訴翠花的去處,還遭受了他們的污辱和奚落?;氐郊液?,左思右想,強扭的瓜不會甜,翠花把文生都丟下不管不顧地走了,那是鐵了心的要離開自己和兒子,即使找到她又能如何。三叔聽說他不再去找翠花,罵他太窩囊,村里人也覺得他太蔫。
文生還小,不能每天帶著他到地里干活,三叔讓他把孩子交給三嬸帶看,也算為他解決了后顧之憂了。
“爸爸,媽媽是不是壞女人?”一天,回家的文生在吃飯時突然向自己問了這個問題。
翠花是壞女人嗎?自己真的說不上來,翠花對孩子很好,對左鄰右舍沒有使過壞。翠花虛榮,愛占點小便宜,愛聽人們的夸贊,現(xiàn)在又跟著養(yǎng)蜂人走了,給自己帶來的無盡的傷害,這個女人是好女人嗎?不管翠花做的如何,畢竟是文生的母親,不能讓幼小的孩子承擔大人的行為所產(chǎn)生的委曲和壓力。
“你媽媽不是壞人?!痹S國富的回答,讓文生高興地跳了起來:“媽媽不是壞人,我知道他們都胡說?!?/p>
“爸爸,他們都叫你老蔫,為什么?。俊蔽纳悬c不平地問道。
“你說爸爸是不是老蔫?”他突然想聽兒子對他的評價。
老蔫是人們對那些活著窩囊人的貶稱,自從翠花跟著別人走后,背后人們都稱他許老蔫,他心里雖然憋屈,為了孩子和家,他把這些咽在了肚里,在他的心中,兒子是第一位的,別人說什么都不會影響他對兒子的期待。
“不是。”兒子肯定的點點頭。
他有一種想哭的沖動,眼里迷漫著水霧,感覺到身體一陣輕松。
文生突然不想去三奶奶家了,他保證自己待在家中,不會跑出去玩,沒有辦法,只得依了兒子,他把一顆心也放在了家中。幾天過后了,文生確實和他保證的一樣,很少跑到外面去玩耍,還幫著自己把家里家外打掃的干干凈凈的,許國富終于把那顆心收了回去。
那天回到家中,剛進院子,就聞到一股焦糊味,他快步走回家中,文生正站在地下,小臉白黑相間地涂滿了面粉和煙灰,炕上的小方桌上,擺放著一盤有點發(fā)黑的青菜和一盤烙火不均焦皮的面餅,文生忐忑在看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么,眼里卻流露出些許的期待。許國富看著這些,心中涌出的酸水向著全身蔓延,眼眶有點發(fā)酸。
“文生,這都是你做的?”他裝著驚奇地模著兒子那粘著面粉的頭問道。
可能是看到父親沒有責怪的意思,兒子興奮地來了,推著許國富上炕吃飯:“是的,爸爸你上炕嘗嘗?!?/p>
“菜很香,如果少放點鹽就更好了。”嚼著又咸又苦的炒菜,許國富裝作胃口大開的樣子,大口的吃著。
“不錯,面餅就是這樣做的,灶火小一點,面餅就會更香。”許國富一邊大口吃著焦糊的面餅,煙熏的苦澀讓他在吞咽中誕水升騰。
文生受到了鼓勵,看著爸爸大口的吃著自己做的飯菜,開心的問起了做飯的問題,許國富抑制著眼中旋轉(zhuǎn)的水霧,指點著文生,心中突然想到樣板戲中的一句臺詞: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五
父親每天下地勞作時,會把他送到三爺爺家里,三奶奶覺得他可憐,處處照顧他,三奶奶在家里帶孫子,幾個孫子比文生稍大點,看到奶奶偏愛文生,都不高興。
“你媽媽是壞女人,跟著人跑了。你爸爸是老蔫,管不住女人。”看著奶奶去做家務了,他們把外面聽到的議論,復制到文生的身上,表達了他們對文生在奶奶前得寵的不滿
文生很氣憤,又不敢和他們爭,他怕惹三奶奶生氣,他把聽到的話記在心中,回家去問問爸爸。
他覺得爸爸很厲害,什么活都會干,怎么會是老蔫呢。媽媽只是離開了父親和他去了外面,難道去外邊的女人都是壞女人嗎?
有一天,三奶奶聽到了這幾個孩子的話后,狠狠地收拾了他們,從此他們不敢針對文生了。盡管這樣,文生覺得自己在三奶奶家不快樂,他不敢像那幾個孩子那樣在家里亂蹦亂跳,怕惹三奶奶不高興,他想呆在自己的家中。
爸爸同意他不去三奶奶家后,他很高興,每天坐在家中,他覺得他能夠幫到父親。父親做飯、清理衛(wèi)生時,他都認真地看著,熟悉著這些活兒,他覺得做這些活肯定蠻有意思。
那天他認為自己已經(jīng)學的差不多了,等父親一離開家,他就開始準備飯菜,這時他才知道做飯比打掃衛(wèi)生困難的多,和面時,面粉總是粘在自己的手上,從左手粘到右手,他動用了家里的所有的做飯工具,才將面和好,面餅總是粘鍋,稍不小心就糊了。
等到做好菜后,雖然不像父親做的那般色香俱全,看起來還是不錯,他開心地盛了一些菜,準備大塊朵頤。他學著父親的樣子,輕巧地用筷子夾了一絲青菜,半閉著眼將菜放在嘴里,苦咸的味道刺激著舌頭,感覺到麻辣辣的難受,他再也沒有品味前的瀟灑,張嘴將吃入的菜吐到地下,喝下半碗涼水后才消失了味蕾上的感覺。
在他不知所措時,父親回到家中,糾結(jié)的心情讓他忐忑不安。父親輕輕的摸了摸自己的頭,他感覺到心中一松,看著父親仿佛品嘗美食一般的神情,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躺在父親的懷抱中,那樣的安全和可靠,暖流在心中不停地蕩漾。
上學后,有的孩子嘲笑他,說他是野孩子,媽媽是跟人跑的壞女人,爸爸是窩囊廢,他從小就聽著這些話長大的,父親說媽媽不是壞人,他相信爸爸;父親不是窩囊廢,父親與他相依為命,他懂父親,他相信自己。他把別人的嘲笑當作一股風,難過時忍一忍就過去了。他學習一直很用功,成績成了班里最好的,再沒有聽到別人對他的嘲笑。
初中、高中他的學習成績很好,同學們對他也很尊重,他明白了,弱小是原罪。
自從他考上縣城重點高中,父親農(nóng)閑時就會到縣城打工,為得是離他近點。那年,父親為了見他,躲在通往食堂的假山后等了半天,文生準備進食堂時隨意地向花池邊看了一眼,突然看到父親正從假山后探著身看著自己,可能是看到兒子也看著他,想躲都來不及,只是尷尬地擺弄著自己的雙手,像犯了錯誤的學生。文生跑到假山邊,拉著父親去食堂吃飯,父親看著自己穿著那身施工時的迷彩服,說什么也不去,還說自己吃過了。文生知道父親怕別人看不起自己,給自己丟人。他的心里涌漾出一股熱流,他只在乎父親,別人他管不了,他堅持讓父親和他一塊去食堂吃飯。
當他在食堂中把父親介紹給一塊吃飯的同學時,他看到父親的眼睛有點紅,吃飯時手在哆嗦。
六
許國富覺得文生心事重,什么事都放在自己的心中,獨自承擔,他害怕兒子幼嫩的肩膀未能承受住這世道的風雨霜雪,總想著盡可能地讓文生不要遠離自己的視線。文生考入縣城重點高中后,就要徹底脫離了自己的視線了,沒有辦法,他只能在農(nóng)閑時來到縣城,找到一份臨時工,家里既有一筆收入,還能悄悄地看著文生。沒想到第一次看文生時,就被文生無意發(fā)現(xiàn)了,當兒子帶著自己走進食堂時,他很后悔,后悔自己冒失來看文生,讓文生的同學看到自己這付落泊的樣子,給文生帶來不必要的壓力。他想馬上逃離食堂,可看著文生無邪清澈眼睛,只能放棄了自己的想法。他不想讓文生難過,只得隨著他進入食堂。
食堂很大,飯菜也很豐富,文生打了飯,帶著他坐在了飯桌上,把他介紹給正在吃飯的同學,他突然意識到兒子真的長大了,站在那里就是一方天地。他感受到了兒子對自己的愛和尊重。
那一刻,許國富感動了,那一瞬,他的世界色彩豐富。
從那天開始,許國富和文生同在縣城的一片藍天下,他沒有再去學校看兒子,彼此間能夠感到親情的脈動。他松開了雙手,兒子也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路。
兒子今年考入大學,沒想到寒假的第一天就遇到這糾心的事情,這事也到了該解決的時候了,十幾年過去了,當年那種被蒙蔽的憤怒、被欺騙的痛恨已經(jīng)越來越淡了,沒有必要把仇恨傳遞給兒子,畢竟翠花是文生的母親,血脈相連,翠花對文生應該是恩惠,而不是仇恨。
他知道今晚文生也沒有睡著,從剛才的翻身中也看出,他的內(nèi)心也不平靜。怎么會平靜呢,十二年來,雖然忘記了許多,磨平了許多,但揭起的傷疤總會留下記憶的余痛。
是該翻過這一頁了,況且翠花得了重病又無家可歸,如果自己不答應接回來,一旦有點閃失,文生心里怎么想。自己不答應,文生該怎么辦?
該和文生意談談了,聽聽他的想法,許國富做出了艱難的決定。
七
文生沒有睡著,舅舅的話刺激到了自己,“你媽媽就要死了。”如魔咒一般,絞得自己心神不安。母親不能死,她還年輕,文生不甘心地想著。
這些年來,母親的事情一直壓在他心中,不想提起這件事,每當別人在他面前說起媽媽,他總覺得有點羞愧難當,有點抬不起頭的感覺,這么多年過來了,有些事情漸漸地忘卻了,但這件事就像一個印在心頭的烙印,時??吹角逦挠『?。他曾經(jīng)問過自己,假如母親現(xiàn)在回來,你還認她嗎?他一直找不到答案,今天舅舅說母親快死了,突然感覺心很疼,他才知道母親的印象模糊了,母親的影響卻根植在心中,那就是血脈,那是血脈相連的波動,彼此間已經(jīng)融入在一起。
不知道哪個圣人說過,世界上最痛恨的是感情上的蒙蔽和欺騙。從內(nèi)心來說,文生也很痛恨,生而不養(yǎng)地逃避責任,再多的借口都是蒼白的,母親應該為此付出代價,其實她已經(jīng)付出了,從她帶病回來的那一天,她就付出了,有家難歸。
沒有人不犯錯誤,他如此,爸爸如此,只是母親的錯誤對他和爸爸傷害很大,一次錯誤難道用她余生來償還,他不想看到,也不愿看到。
文生知道爸爸一個人過得很苦,不想給他出難題,不想讓他難過,文生不知道爸爸對這件事有什么想法,看著靜靜躺在那里的爸爸,他知道爸爸內(nèi)心一定不會像外表那般平靜,他想,爸爸內(nèi)心一定也承受著煎熬吧。
母親病得很重,必須盡快醫(yī)治,自己上學需要花錢,如果他向爸爸提出給母親治病,肯定會答應,可是治病需要一大筆錢,如何才能解決呢?難道讓爸爸低三下四再去求人借錢?爸爸這些年過得太苦了,他省吃儉用地供自己上最好的學校,請最好的老師輔導,難道要再次爬到爸爸的身上,如螞蟥般地吸食他的鮮血。
做為男人,爸爸受到的傷害很重,但他默默地承受了,十幾年來走了過來,慢慢地走出了傷害中的陰影,看到他快樂的生活,聽到他開懷的笑聲,他不想揭開爸爸的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傷疤,面對爸爸委曲求全的痛苦。
怎么辦?
文生感覺到渾身燥熱難耐,土炕是那樣的堅硬,硌得他全身難受,他又翻了翻身。
八
“文生。”
“嗯。”
“翠花是你媽媽,沒有仇恨。”
“爸,我知道?!?/p>
“那你有什么想法?”
“爸,我很矛盾,不知該怎么辦,你說怎么辦?“
“你媽的病拖不得,不然會后悔的。”
“我知道,那可需要一大筆錢?!?/p>
“錢的事你不要考慮,你媽的事如何處理?”
“爸,那就接她去治病吧,等病好后讓媽媽自己決定吧?!?/p>
“好?!痹S國富坐了起來,拿起他的枕頭,窸窸窣窣的一頓摸索,朦朧中他的手中多了兩張卡片。
“這幾年政策好,攢了一點,后來在縣城打工,又添了一筆,本想等你畢業(yè)后買房用,現(xiàn)在顧不上那些了,以后的事以后說吧?!?/p>
“謝謝爸爸?!?/p>
“傻孩子,都是一家人。”
“爸,天亮了?!?/p>
“那就接媽媽去?!?/p>
晨曦微紅,平和的小山村還沉浸在黎明時的寧靜中,突突突,一陣拖拉機的馬達聲驚醒了睡夢中的公雞,嗚嗚嗚的打鳴聲喚醒了夢鄉(xiāng)中的人們,青煙在朝霞中縷縷升騰,小山村醒了,拖拉機在旭日中如箭一般從整齊的院落中沖了出來,留下了一路的灰塵和文生對爸爸的調(diào)侃聲:“爸爸你慢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