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蠻子

邵婆婆是我老家村子里的鄰居,因為嫁的男人姓邵,村里人都叫她邵婆婆。
我看過余華的小說《活著》,感覺邵婆婆的經歷比小說中主人公富貴的遭遇,更為殘酷。
01
我高中出去上學,父母后來也住進城里,因此對邵婆婆的印象主要來自于少年時期。
邵婆婆是從很遠很遠的深山里嫁過來的,皮膚黝黑,個子極小,操著一口濃重的外地口音。
那個年代信息閉塞,流動很少。村里出現(xiàn)個外地人,大家總歸是又好奇又排外。一方面很想了解她的底細,一方面又對她的口音及相貌充滿了不屑。她似乎也感受到與村民格格不入,所以極少跟大家聊天,印象里她是個寡言木訥極其孤僻的外地人。
她家里的大門常年緊閉,平添了幾分孤獨和神秘。偶爾好奇地從門縫往里看,院里又臟又亂,堆滿了各種雜物:撿拾回來的柴禾,干枯的樹枝,奇奇怪怪的石塊,別人廢棄的農具。
在這個封閉的院子里,戰(zhàn)爭也不斷。夜深人靜的時候,常常聽到邵婆婆尖細的嗓音和山里人的腔調,或者是責罵男人老邵,或者是訓斥孩子們。
丈夫老邵是老實木訥的受苦人,天天上工,臟活累活都干。分田到戶后,每天在地里忙活,本就皮膚黝黑,又常年風吹日曬,看起來像個土人一樣。
邵婆婆生育了四男二女。也許孩子多照顧不過來,一個個衣衫襤褸,滿臉污穢,其他孩子們見到都躲著走,無人與他們玩耍。
02
再見邵婆婆,是前幾年在堂兄的葬禮上。
當時我用輪椅推著母親,在巷子里站著。邵婆婆遠遠看見我們,熱情地過來和母親寒暄。
邵婆婆站在輪椅旁,和坐著的母親一般高。多年不見,她的個子更小了, 皮膚呈深古銅色,滿臉的皺紋,但兩條腿和腰板都直挺挺的,眼不花耳不聾。多年未見,她還能準確地叫出我的乳名。
邵婆婆剛從地里干活回來,我說你這么年齡了,還下地干活?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我這人就是個受苦的命,不干怎么著?”
她抓著母親的手絮絮叨叨了半天,夸贊母親享福命好,兒孫滿堂。
母親看著離去的邵婆婆,有些羨慕地說:“人家與我一般大,現(xiàn)在還能下地干活,我這腿都沒法走路了?!?/p>
今年上半年我母親彌留之際,我又見到了邵婆婆。
母親因為腦出血昏迷住院治療一段時間后,我們父子慎重考慮,決定讓母親回村里度過她最后的日子。鄉(xiāng)鄰們和邵婆婆陸續(xù)來家里探視。幾個老人聊起生死,夸邵婆婆身體硬朗,她聽了后并沒有多高興,嘆了口氣:像我這樣的苦日子,活再大年紀有啥用,活著就是受罪,不死是因為罪還沒受夠呢。
辦理母親喪事時,有個在家里幫忙打雜的孩子引起我的注意。村里過紅白喜事收拾垃圾打掃衛(wèi)生者,一般是有點生理或智力缺陷的。我見這個小伙子掃完院子后在地毯上仔細地撿拾煙頭,問這是誰家的孩子,村里人說是邵婆婆的孫子??粗矍斑@個略顯木訥遲鈍的孩子,我似乎明白了邵婆婆的黯然神傷。
03
安葬完母親后,我去看望了邵婆婆。閑談中了解到邵婆婆的悲慘經歷,深深地為之震撼。
邵婆婆出生在深山里一個偏遠的山村,幾個兄弟先后夭折。她12、13歲時接連失去了母親和父親。母親去世前癱瘓在床好幾年,父親抱怨命運的不公,精神頹廢,染上了大煙癮,把邵婆婆賣做童養(yǎng)媳,換了銀子買大煙。最后死相不好,被埋在煤窯井巷,兩天后才挖出尸體。
邵婆婆隨后嫁到邵家,老邵比她大八九歲,家里窮得不名一文。土改時政府分給他們一座院子,才有個棲身之處。
邵婆婆個子大約一米四,搟面要站在板凳上才夠得著案板,干起農活來力氣卻不輸男勞力。兩口子每天起早貪黑在黃土地里淘生計,播種時恨不得把與別人分界的埂埝都種上莊稼。從地里下工回來也從不空手,哪怕一塊石頭,一把柴禾,都要背回來。多年省吃儉用積攢借貸總算翻蓋了房屋。
眼見著日子有點起色,兒女成家,男人老邵去世了。
邵婆婆有兩個姑娘四個小伙。
大女兒嫁到附近村子,生了三個男孩,夫妻倆都是死受苦。受苦也罷,現(xiàn)在政策好,只要干活也能養(yǎng)活家。偏偏得了腎病,三天兩頭要透析。幾年看病下來把家里拖垮了,最終還是人財兩空,剩下幾個大小伙子與父親相依為命。
大兒子也是同樣的病,把家里花得空空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還是沒保住他的命。老大生了一個男孩,老大走的時侯,老二還沒媳婦,親戚們撮合,老二和老大媳婦過在了一起,又生了一個女孩。老大媳婦長年有病,老二不能出去打工。現(xiàn)在孫子30多歲了,有點生理缺陷還沒成家。這個女孩還正常,打工有點收入,供養(yǎng)家里,時不時的過來看看奶奶。
老四是幾個孩子中比較機靈的一個,娶了媳婦,生了一男一女。但命運也沒有饒過他,隨別人出去跟車跑運輸,因車禍當場斃命。妻子無法接受這個殘局,狠心地留下孩子改嫁了。后來女孩學習還可以,考上太原一所大專,現(xiàn)在學校畢業(yè)開始打工。男孩就是前面提到的清理衛(wèi)生那個,現(xiàn)在隨邵婆婆生活。
老四出事沒幾個月,老三也因跟車出現(xiàn)事故。事情真是蹊蹺,車停在路邊,老三從副駕駛座位下來,后面急駛過來一輛小車,直接把老三撞死。
聽著邵婆婆的經歷,我眼角不禁濕潤。命運幾乎剝奪了她的所有,她的生命歷程匯聚了世間幾乎所有的苦難。而她卻好像在冷靜而理智地講一個與自己不相干的故事。
她用她那粗糙的手拉著我的手,像是安慰我又像是安慰她自己:村里人都說我的命硬,克走了多少親人,可是我還不能死呀,我的地還要我種,我這個孫子還要我照顧。
04
與我老宅相鄰的院子現(xiàn)在由她二兒子居住著,邵婆婆現(xiàn)在的這個院子是前些年新蓋的。
一排四戶人家,她的院子很明顯。沒有門樓和偏房,院墻是由活磚臨時壘起來的。院子里依然如我兒時記憶里的那個樣子,仍然堆著許多雜物,磚塊、木椽、一包一包的東西,估計是積攢著準備蓋院墻用的。房間里也是到處堆著包裹,唯一值錢的家具是一桌子雜物中露出來的一臺老式電視機。
離開邵婆婆家時,來了幾個年輕人。原來是邵婆婆二女兒的三兒子訂婚了,帶著對象來看姥姥。二女兒嫁到本村,三個男孩,老大談了一個沒談成,老二結婚了,老三今天訂婚,準備明年結婚。我聽說二女兒的情況,還說數(shù)二女兒過得好,邵婆婆搖著頭無奈地說,好啥呢!二女兒的男人前幾年也病故了。
邵婆婆一邊送我出門,一邊招呼著外孫子進屋。這個時候,我看到她木然的眼里閃爍著一些喜悅。
05
以前常說生活太苦,活著太累,看望完鄰居邵婆婆,感覺心里一點委屈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