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寫論文遇見了大問題，煩惱不堪。論文和戲相關，既然很久沒寫過閑情逸致的小文了，就干脆寫點兒什么和戲有關的，抒發(fā)一下愁緒。

看戲是從大一開始的。

以前從沒想過看戲，腦海里全是《雷雨》，覺得話劇真是無趣的東西，將一些你已經(jīng)知道的東西在臺上演一遍，你被關在屋子里，不能快進，不能離開，為了那零星半點的精彩苦坐幾小時。

大一時候的男友是學校里話劇隊的，本著負責任的態(tài)度，陪他背過臺詞，看過他演的戲。那時候他排演的是《馬》，那是我的話劇啟蒙，一次非常有趣的經(jīng)歷。

聽臺詞，大段大段的念白，完全沒有邏輯的句子，有詩意，無故事，完全不知道他演的這個角色是在抒發(fā)什么。到了當天，舞臺上左側(cè)一座木臺，一張床，示意男主角的家。中間有時候是心理醫(yī)生的家，擺上一圈椅子，人站上去便是一個馬棚。舞臺右側(cè)坐了一排演員，正襟危坐，隨時進戲里，演完了就出來坐著，偶爾還和戲里的演員相互致意。

整出戲的內(nèi)容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但這些場景在我腦海里存了那么多年。因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哦，戲是能這樣排的。配合著燈光，配合著空間，配合著音樂，五感交融。演員從語言到肢體，都可以不需要什么邏輯，只是象征性地表演。

我特別喜歡這位導演，大學期間都愛看他的戲。盡管他那時候只是學生，但我覺得他的天分，不比那些在大劇院里排戲的導演差。他的畢業(yè)作品是《櫻桃園》，沒看過彼得布魯克的，也沒看過原著，他的舞臺空間感實在太好，戲做得很漂亮。排的一個愛情劇《很愛很愛你》，一邊哭，一邊覺得這戲真美。

后來看了不少人藝的戲，因為人藝特別好，有學生專場，很便宜的票價就能買到好座位。《茶館》、《天下第一樓》、《窩頭會館》、《蔡文姬》、《日出》、《知己》、《洋麻將》、《喜劇的憂傷》……陸陸續(xù)續(xù)看了好些，都記不清楚了。還看了錄像版的《嘩變》。

最喜歡的是《茶館》和《洋麻將》（非人藝的戲，應該是邀請來的劇團），典型的三一律戲劇，卻比好些號稱實驗先鋒的戲好看多了。扎扎實實，從從容容。不為了悲情給你看，也就沒有那些矯情的俗氣?！恫桊^》是天時人和的絕世之作，時代的際遇，老舍的語言、性格和身世?！陡C頭會館》想要重演這樣的時代悲喜，卻恨不得堆齊各種悲劇的要素，看得無痛無癢。《茶館》是作者的切膚之痛，而切膚之痛是不能直接言說的。他不說，你卻懂了，這才是藝術(shù)的魅力。敘事劇，可能害怕的便是坦率吧。

人藝是扎實的斯坦尼戲，現(xiàn)在人們總愛批評它，似乎反斯坦尼、反寫實了，自己便是先鋒了。有一陣我都懷疑自己，我喜歡《茶館》，便是我的審美落后了嗎？有一回看了《一個推銷員之死》，符合當代審美的舞臺布置，但總覺得像是在嘩眾取寵，演員也像中途才跐溜進了角色里，聲音尤其不在狀態(tài)。這時候就會想念起人藝的老演員們來，開放自己的肢體，先得能夠控制自己的肢體呀。于是乎我才覺得，好的藝術(shù)是不會落后的，形式是個殼，用得好的好藝術(shù)便留存，用得好的壞藝術(shù)便被時間沖刷干凈了。

孟京輝的戲。也很是趕潮流地在蜂巢看過《戀愛的犀?！贰Ｌ拐\地說，沒看懂。只記得嘩嘩的水流，瘋狂的奔跑，和隱藏在舞臺后面的小閣樓上的現(xiàn)場樂隊震驚了我，那幾首歌也很好聽。沒想到時隔多年，花大價錢看了《活著》的首映，竟還是這水、奔跑和樂隊。

當然中途也看了其他的孟的戲。曾經(jīng)看過一兩部小戲，深感花錢不值，學生都是囊中羞澀的，后來便告訴自己在掙錢以前，只看有口碑的戲。孟京輝是先鋒，正合年輕人的需求，口碑自然好，便也看了幾出。

《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是挺喜歡的，有表達，有訴求?！秲芍还贰芳葲]笑，也沒記住講了什么?；叵肫稹稇賽鄣南！?，整體而言，我覺得我是不會喜歡孟導的戲了。人藝的矯情是藝術(shù)沒處理好的“過火”，對藝術(shù)是虔誠尊敬的。孟導于我就是“作”了，帶著一股子玩世不恭，在生活中我就不愛這風格的人，看孟導的戲我也喜歡不來。我大概還是個特別傳統(tǒng)的人。

賴聲川的戲?！栋祽偬一ㄔ础?、《瘋狂電視臺》、《寶島一村》。都是帶有喜劇色彩和娛樂氣質(zhì)的戲，賴導的戲就可愛多了，是那種現(xiàn)代小城市的氣質(zhì)，通俗，親切，不覺得我比你牛逼，不覺得自己牛逼，觀眾和導演同樣是市民，離開劇場，都是那些柴米油鹽的事。

《暗戀桃花源》笑得停不下來，后來學校里復排，又笑得岔氣?，F(xiàn)在慢慢懂得看戲了，才知道那樣的戲劇結(jié)構(gòu)很不容易，和《瘋狂電視臺》一樣，都有很強的實驗性。你看我又要說孟導了，大家都是實驗性，怎么賴導就分外親切呢?？凑邿o壓力。想起云門舞集2在學校的演出，其中有一個節(jié)目是導演在臺下讓演員按照指示即興做出動作，那么創(chuàng)新的戲，也是讓觀眾笑呵呵地看的。這莫不是寶島的特質(zhì)？

《寶島一村》，像是娛樂稀釋版的《茶館》。《茶館》是無奈，《寶島》是唏噓。

說到城市氣質(zhì)的戲，看過林奕華的《賈寶玉》。當時的感想，是“才知道原來演員的肢體可以使用到這樣的程度”，以及，滿滿的香港城市氣息。這是城市人的愛恨。

很慚愧，大導的戲，沒看過錄像，現(xiàn)場只看過一部半。看了一部《說客》，小劇場的戲，擠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看，回來發(fā)了微博說喜歡場邊什么樂器都能來點兒的樂手，竟還被他感謝了，惶恐不已，又覺得小戲不易。很好看的戲，形式上放松但又有一股勁兒，不散，但又詼諧。但并不是幕幕都好看，這又是整體的缺憾了。這便是殘存的印象。

還有半部《老舍五則》，不敢說自己看過。在北大百年講堂，支撐著看了大半場，臺詞竟是多半沒聽見，恍恍惚惚。

最喜歡的放最后吧。（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