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義醒來時，雙眼被眼屎粘在一起，頭痛欲裂，嘴唇上附著一層?xùn)|西，嘗起來有如膽汁。

　　他洗了澡，剃了須，顧不上拉緊褲襠中間的金屬拉鏈，快速出門了。

　　趙正義這個過氣的警察明星向來如此，仿佛是只永遠(yuǎn)打不死的小強(qiáng)。想當(dāng)年競選期間無論面對再多的流言蜚語，他都咬緊牙關(guān)挺了過來，區(qū)區(qū)一些自己臆想的糟糕狀況，又怎會令他從此一蹶不振呢。

　　他準(zhǔn)備從““心”出發(fā)。

　　警局大樓負(fù)一層，是由溫濤法醫(yī)主管的鑒定中心。當(dāng)他在一張冰冷的解剖臺上緩緩地掀開白布時，趙正義萬分期待地見到了牟亦凡的尸體。

　　警察辦案，尤其是命案。第一時間總會先查看死者尸身。由于趙正義昨天玩失蹤把戲，所以他完美錯過了案發(fā)現(xiàn)場。而此時牟亦凡已被清洗干凈，筆直僵硬地躺在那里，除了法醫(yī)能夠提供死亡時間和死因外，這意味著能在死者身上找到的其他線索寥寥無幾，除非跟隨趙正義多年的那幾個腦袋不太靈光的下屬做足了功課。

　　但趙正義還是僅憑一眼便發(fā)現(xiàn)了些許蹊蹺，牟亦凡的面部表情看上去恐怖猙獰，異常痛苦。

　　“不是說服用了大量安眠藥自殺的嗎？”趙正義蹙著眉說，“怎么看上去像是被嚇?biāo)赖?？?/p>

　　“哈哈...”溫濤差點被趙正義的疑問逗樂，“很多人認(rèn)為安眠藥不痛苦，事實上吃安眠藥最難受。藥物會在進(jìn)入半睡眠狀態(tài)下出現(xiàn)胃部刺激而引發(fā)嘔吐，因為神經(jīng)被麻痹，人無法移動，嘔吐液體會進(jìn)入肺部和鼻腔，引起巨大的呼吸痛苦和肺部灼燒感，人不能動，卻要煎熬十五分鐘上下來迎接死亡，我想換成誰都會感到恐怖?！?/p>

　　“哦，這樣??！”趙正義悻悻地說，“死亡時間是什么時候？”

　　“大概在昨天凌晨三點到六點之間?！?/p>

　　“嗯，直接死因確定是服用了大量安眠藥？”

　　“當(dāng)然，我保證。”

　　趙正義點點頭，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開。溫濤幸災(zāi)樂禍地突然喊住他：

　　“就這樣走了？我聽說碎尸案再次回到起點，局長這兩天火氣很大…”

　　言者有心，聽者無意。趙正義并沒有搭理溫濤，他懂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在回辦公室的走廊內(nèi)，趙正義看了看表，緊接著給鄧彬撥通了電話。

　　“通知隊員十五分鐘后來會議室集合?！彼谖菄?yán)肅地說，“記得把你們手頭凡是有關(guān)牟亦凡自殺的資料全部帶上！”

　　“收到，頭?！编嚤蚯榫w高昂地答道。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無比崇拜的那位隊長正帶著滿身怒意而歸，這種怒意可以讓隊長披荊斬棘，劈波斬浪。

　　早上十點半，一輛車子在陽光照耀下孤單地行駛，經(jīng)過河灘路上方的華凌高架橋圓環(huán)，駛上長江路，穿過林蔭小道，便來到了塞外江南社區(qū)。又開了半公里的路程，王安石的那棟豪華別墅映入眼簾。

　　豪宅門廳有兩層樓高。正門足以趕進(jìn)一群非洲大象。門上方鑲著一塊寬幅彩色玻璃，畫中穿著銀色鎧甲的勇士正在解救一位惡人手中的女士。女士一絲不掛，幸好有一頭秀麗的長發(fā)。勇士為了表示男人氣魄，已經(jīng)拔出了佩劍，耀武揚(yáng)威的準(zhǔn)備與惡人比試，可惜沒有什么進(jìn)展。李牧站在那里，想著要是自己住在這棟房子里，遲早會幫勇士一把，他似乎不太盡心盡力。

　　門廳盡頭有幾扇落地門窗，外面是一大片草地，上面停滿了各種說不上名字的老爺車，背后便是大大小小的車庫。

　　門廳東側(cè)是一段鋪著地磚的樓梯，通向裝有鍛鐵欄桿的長廊。走過長廊便來到了客廳。

　　盡管在來的路上李牧已經(jīng)提前給王安石打過電話，但對方似乎并不歡迎他，客廳里空無一人。

　　半小時后，王安石板著臉緩緩來到客廳。步態(tài)輕盈，穩(wěn)健，看上去年輕了許多。

　　“唉吆喂，稀客，我剛才有些事情需要處理...”王安石像是在跟空氣打招呼，“是不是等了很久？”

　　李牧心里明白老丈人王安石狗改不了吃屎，總喜歡給別人一個下馬威來證明自己的能耐，因為他在路上便說過十鐘后到。

　　“也沒有，我剛到?！彼唤?jīng)心地說。

　　“那就好，”王安石拍了拍李牧的肩膀，隨口說道，“狀態(tài)還不錯，你不是蹲監(jiān)了？”

　　“額，對，你應(yīng)該很高興吧?！崩钅琳f，言語間帶著敵意。

　　“虧你說得出口，我為你感到羞恥?！?/p>

　　“如此看來，撈我出來的人，不是你？”

　　“什么意思？”

　　“你都派全市最好的律師來幫我了，為什么不愿承認(rèn)?！?/p>

　　“這么說你是特意跑來感謝我的，可是...你可是兩手空空而來，連一瓶好酒都沒帶。”

　　“我想你跑題了，難道你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承認(rèn)，對吧？”

　　“我需要承認(rèn)什么？”王安石從紅木桌上端起茶壺給自個倒了杯紅茶，甕聲甕氣地說，“要不是看在黃思若苦苦相求的份上，我才不會幫你?！?/p>

　　“你可真會說話，”李牧不以為然，“一不小心，還賣了個人情出去，我怎么聞到了奸商身上的惡心味。”

　　“隨你便，懶得搭理你。”說完，王安石便要起身，送客。

　　“牟亦凡那位證人是不是你殺的？”李牧義正詞嚴(yán)的問。

　　“誰，我怎么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蓖醢彩牟辉谘傻卣f。

　　“騙鬼呢，”李牧說，“難道羅文律師沒有給你匯報案件情況，三歲小孩都知道你在說謊?！?/p>

　　王安石默不作聲。他輕輕地舉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滋滋聲讓李牧極度不爽。

　　“裝，繼續(xù)裝，真沒想到你會痛下殺手。”李牧試探性地說。

　　“該死，我會為了你，以身犯法，結(jié)果一個我都不知道名字的證人。”王安石怒氣沖沖地說，“虧你想得出來，你這瘋狂的自戀情結(jié)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p>

　　“既然已經(jīng)選擇救我，你還會在意玩弄的手段？”李牧譏諷道，“你可是個不達(dá)目的，絕不放手的人，你老人家一向喜歡大權(quán)在手的爽感，我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那好，假如是我派人做掉了牟亦凡，”王安石好奇地問，“你會怎么做？你不應(yīng)該感謝我？”

　　“感謝，我要真想脫罪，你認(rèn)為我會沒有辦法？”

　　“辦法，你無權(quán)無勢，能有什么辦法？”

　　“不告訴你，早晚有一天我會讓你刮目相看?！?/p>

　　“好，讓我們拭目以待?！?/p>

　　一席話下來，李牧可以很確定牟亦凡的自殺并非偶然。王安石雖然沒有直接承認(rèn)謀殺牟亦凡，但李牧深知像王安石這種城府極深的人本身就代表著罪惡，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也為了嘉德公司的利益，他可以什么都不用顧忌，沒有什么事，是王安石不能做或者不可能做的。

　　沉默片刻，李牧點了點頭。長時間待在這個可怕的老人面前，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本想就此離開，可突然間想到了趙正義。不管怎么樣，這次自己能夠順利脫罪，王安石肯定是幫了自己，這基本上可以證明他與趙正義無關(guān)。于是李牧開口問道：“你知道，是誰一直在為難我嗎？我指的是碎尸案這件案子?！?/p>

　　“額，那個叫趙正義的刑警隊隊長?！?/p>

　　“你怎么知道？”

　　“我...我在黃思若和羅文那多少了解到了一些信息，”王安石說，“他是不是還負(fù)責(zé)秋弱的失蹤案？”

　　“沒錯，就是他。該死的家伙！”李牧眼神里充滿著怨恨的目光，“但我明顯感覺他背后有人或者有股勢力在操縱?！?/p>

　　“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p>

　　“一旦我被定罪，波及最深的還是嘉德公司，”李牧若有所思地說，“所以，他的目標(biāo)應(yīng)該不是我，而是嘉德，甚至是你。但一個警察肯定不會毫無理由的踏足商界，他應(yīng)該被收買了?！?/p>

　　“你確定，那小子不是針對你？”

　　“我并不是危言聳聽，只是在好意提醒你，我可不想你一手創(chuàng)造的商業(yè)帝國毀于一旦。信不信由你?！?/p>

　　王安石沒有再說話，陷入沉思。這讓他突然又想到了那位女公關(guān)，其實他也隱約覺得有人在背后搗鬼，要不然他絕不會救李牧。

　　“是誰發(fā)現(xiàn)的尸體？”趙正義沒有抬頭，眼睛死死盯著會議桌面上擺放的死者照片，開口問道。

　　“施工工人。”一名隊員回答道。

　　“什么？”

　　“難道你沒有聽說，”鄧彬疑惑地說，“四平路那片的自建房正在拆遷,嘉德上市公司準(zhǔn)備實施養(yǎng)生谷項目。”

　　趙正義猶豫片刻，李牧那個家伙說的果然沒錯，嘉德公司還是憑著超強(qiáng)的鈔能力成功拿下了人模狗樣的官員，取得了那塊風(fēng)水寶地的開發(fā)建設(shè)權(quán)。

　　“這么說，是嘉德公司的工人發(fā)現(xiàn)的？”

　　“沒錯，當(dāng)挖機(jī)等設(shè)備把一棟自建房徹底推平前，工人們在雜亂的廢墟里發(fā)現(xiàn)了死者尸體?！?/p>

　　“居然這么巧？死者剛剛自殺身亡，嘉德公司便緊鑼密鼓地拆掉了那棟自建房?！?/p>

　　“趙隊，難道你在懷疑嘉德公司？”鄧彬吃驚地問。

　　“我可沒說！我們初步判定的難道不是自殺嗎？”趙正義說，“不過，根據(jù)經(jīng)驗，最好的構(gòu)想來自天馬行空的想象、不完整的猜測和不正確的瞬間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