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花的緣分,可以追溯到五、六歲的時候。記得小時候家里院子很大,除了有兩棵棗樹外,一到春天,院子里就種滿了花花草草。
窗前是一架金銀花,夏天的傍晚,一家人就在花架旁邊放一個方形小飯桌,四周擺一圈小板凳,一家人圍坐在桌前有說有笑的吃著簡單飯菜,縷縷花香不時飄到桌上,分不清是飯香還是花香。
院門口西側(cè)直到院墻處用紅磚砌了一個很大的花園,春節(jié)一過,我就催著媽媽趕快種花。媽媽說:“看把你急的,還早呢,土還沒有解凍呢!”
三月中旬,媽媽將花園里的土用鋤頭全部翻上一遍,還施了農(nóng)家肥,在土地上挖出一道道淺溝,我跟在身后撒花種,撒完花種,媽媽將溝邊的土輕輕蓋上,對我說:“你身子輕,用腳將浮土踩一踩,省得被風吹干了?!蔽蚁竦昧耸ブ?,高興地在地里又蹦又跳,撒起歡兒來。
那時地里面種的只是“大麥熟”“雞冠花”。“草茉莉”“爬山虎(長大后才知它叫凌霄花)”“喇叭花(牽?;ǎ敝?。凌霄花靠邊爬滿了西墻,大麥熟種下后每到春天就發(fā)芽,一到夏天,五顏六色的大麥熟盛開,惹得蝴蝶流連于花叢之間,我便會躡手躡腳地近前去捉,那樣的日子給童年帶來無盡的快樂。
最喜歡的一種花我們叫它“指蓋花”,喜歡它倒不是因為花型有多漂亮,而是可以用它來染指甲。盛夏時分,指蓋花開出通紅的花朵,我們將花瓣摘下來,用明礬搗碎敷在指甲上,幾個小時后指甲被染成橘紅色,記得那時不管老太太還是小姑娘,都喜歡染這種紅指甲。
隨著年齡的增加,對花的喜愛程度有增無減。記得有一次放學途中,路過一戶人家,矮矮的竹籬里種著“美人蕉”和“大麗花”,當時并不知道它們叫什么花,只覺得從沒有見過那么驚艷的鮮花,就不由自主地停住腳步,站在院外盯著看。
突然從屋里走出一位中年婦女,身穿一身草綠色中山裝,留著齊耳的短發(fā),戴著黑框眼鏡,一看跟我見到的村里的農(nóng)婦就不同,正欲轉(zhuǎn)身跑開,只見她笑盈盈地望著我,沖我招手說:“妹妹,進來看呀!”
我竟走進院子,只是羞澀地沖她笑著并不知說什么。她把我領到花前,摘下五顏六色的大麗花,編了一個大大的花環(huán)給我戴在頭上,說:“哎呀,真是漂亮,這不就是花仙子嘛!”并把我領到進房間,拿出我叫不上名字的糕點給我吃。
又親熱地拉著我的手問我上幾年級了,功課好不好,有時間常到她這里玩兒,她這里有漂亮的花,好吃的東西,她還可以幫我輔導功課。
我說:“我要回家了,不然媽媽會擔心的。”她久久拉著我的手,眼神滿是不舍,最后竟摟緊我在我的臉上親了兩下,嚇得我撒腿就跑,當我氣喘吁吁地跑回家,上氣不接下氣地向媽媽訴說我的奇遇時,媽媽說:“那是楊奶奶,去年才搬到咱村的,人們都叫她楊神經(jīng),因為受過迫害精神有點不正常,其實待人還是挺和善的?!?/p>
我從此一經(jīng)過她家門前就有點緊張,硬著頭想馬上走過,她卻時常等在院里,遠遠望見我就興奮地跑出來,抓著我的手腕,興奮地喊:“花仙子,小仙女,來快進屋,媽媽給你做好吃的呢!媽媽給你編了最漂亮的花環(huán)?!?/p>
我嚇得哭起來,這時屋里跑出一個帶眼鏡的中年男人,過來輕輕摟著她的肩膀,對她說:“素文,放開手,別嚇著小姑娘,她不是咱們的花仙子,你認錯了?!庇洲D(zhuǎn)向我說:“小姑娘,別害怕,奶奶不是壞人,她只是把你當成了我們的女兒?!?/p>
楊奶奶對我看了又看,最后失望地說:“是啊,她不是我們的妹妹,她不是花仙子,可我看見她就想起咱們的妹妹,一見她我就喜歡?!?/p>
“小姑娘,我們兩個都是老師,前幾年我們兩個都被關進“牛棚”沒有照顧好因女兒,結(jié)果孩子走失了,奶奶腦子受了刺激,你放心,她不會傷害你的?!?/p>
直到我去鎮(zhèn)上上初中,才發(fā)現(xiàn)站在講臺上神采飛揚的大講上下五千年的歷史老師,就是那個中年男人——季老師,看到我他也格外高興,更是對我關愛有加,有時我放學回家時在路上碰到他,他會同我一道騎車回家,邀請我去他家,那時他與我爸爸也成了好朋友,兩人經(jīng)常在一起談天說地,喝酒品茶,我成了他家的??汀?/p>
吸引我的不僅是奶奶的花環(huán)和美食,更是那屋中滿架的書籍以及博古通今而又幽默風趣的季老師。后來他們搬回了市里,多年沒有聯(lián)系了,屈指算來如果他們還健在,已是九十幾歲的高齡了。
那天君諾老師的對仗練習中的“開到荼靡花事了”,不知怎么就觸動我的思緒,荼靡花事盡了,整個春天就過去了,繁花落盡,還有累累碩果掛滿枝頭。
一晃幾十年過去,那傲人的美人蕉,那姹紫嫣紅的大麗花以及那美麗的花環(huán)卻從記憶深處突然閃現(xiàn),不知那花的主人,你們還好嗎?我們還能再續(xù)花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