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云握著那疊用奶奶遺物換來的錢,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陽光晃得她有些眩暈。心里空了一大塊,那是與過去最后一絲溫暖連接的斷裂帶來的鈍痛。但另一種更為強烈的情緒支撐著她——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能通向陳燼的浮木。
她知道這點錢對于那座債務(wù)大山來說,依舊是杯水車薪。但她沒有時間悲傷。她小心翼翼地將錢分成兩份,一份較多,一份較少。多的那份,她仔細地用信封裝好;少的那份,她塞進了自己的錢包。
接下來的幾天,蘇云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她依舊每天給陳燼帶早餐,但除此之外,她開始利用一切課余時間瘋狂地尋找各種兼職。
她不再局限于家教。她跑去學(xué)校附近的奶茶店、快餐店詢問是否需要小時工;她甚至偷偷聯(lián)系了勞務(wù)中介,打聽有沒有周末的短期零工——發(fā)傳單、超市促銷、展會協(xié)助……只要時間允許,報酬尚可,她幾乎來者不拒。
她像一只不停旋轉(zhuǎn)的陀螺,奔波在學(xué)校、兼職地點和家之間。睡眠時間被壓縮到極致,課堂上偶爾會控制不住地打瞌睡,原本紅潤的臉頰也漸漸失去了血色,眼底總是帶著淡淡的疲憊。
但她從未抱怨過一句。每次拿到微薄的薪水,她都會仔細地攢起來,連同之前那個信封放在一起。那疊鈔票,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逐漸增厚。
她尋找著機會,想把這筆錢交給陳燼。但她又害怕。害怕看到他拒絕的眼神,害怕刺痛他敏感而驕傲的自尊。她只能耐心地等待,像一個小心翼翼的獵人,等待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陳燼并非沒有察覺蘇云的變化。
他看到她眼底無法掩飾的疲憊,看到她偶爾在課上強打精神卻依舊忍不住點頭的樣子,看到她校服袖口沾上的、不屬于墨水的一點油彩(或許是打工時不小心蹭到的)。
他心里疑竇叢生,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說的“干凈的方式”到底是什么?為什么會讓她累成這樣?
他幾次想開口問她,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立場問?他連自己這攤爛泥都扶不上墻。
只是,看著她默默放在自己桌肚里的、日漸豐富的早餐(有時甚至?xí)嘁粋€她親手煮的、剝好的雞蛋),看著她明明很累卻依舊堅持的樣子,他心底某個冰封的角落,正在悄無聲息地融化,同時伴隨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他恐慌的負罪感。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必須知道她在做什么。
這天放學(xué),陳燼罕見地沒有立刻離開。他假裝趴在桌上睡覺,余光卻緊緊盯著正在慢吞吞收拾書包的蘇云。
看到她背起書包走出教室后,陳燼立刻起身,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看到她并沒有走向回家的方向,而是拐進了學(xué)校后街的一家奶茶店。過了一會兒,她換上了一件略顯寬大的店員圍裙,開始笨拙地跟著老員工學(xué)習(xí)調(diào)茶、打包、收銀。
陳燼躲在街角的陰影里,看著她在柜臺后忙碌的身影,看著她對顧客擠出疲憊卻努力的笑容,看著她不慎打翻糖漿后手忙腳亂擦拭的狼狽……
一瞬間,所有的疑問都有了答案。
原來她所謂的“辦法”,就是這樣作踐自己!就是用她那雙本該只拿筆的手,去碰觸這些油膩和瑣碎!就是透支她寶貴的睡眠和精力,去換取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報酬!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混合著尖銳的心疼,猛地沖上陳燼的頭頂!燒得他眼睛發(fā)紅,拳頭死死攥緊!
這個笨蛋!這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沖進去,把她拽出來,吼她,罵她,讓她立刻停止這種毫無意義的自我犧牲!
但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因為他看到,她在間歇的空隙,偷偷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快速地計算著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將今天賺到的零錢,放進一個熟悉的、有些舊的信封里。
那個專注而認真的側(cè)影,像一根最尖銳的針,瞬間刺破了他所有的憤怒,只剩下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心疼和無力感。
他最終沒有進去。
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在陰影里站了很久,首到蘇云下班換回校服,拖著疲憊的步伐離開,他才緩緩走出來。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充滿了無盡的落寞和沉重。
第二天,蘇云趁著課間操教室沒人的空檔,終于鼓起了勇氣。
她捏著那個變得厚實了一些的信封,心臟跳得飛快。她飛快地掃視西周,確認沒人注意,然后像做賊一樣,迅速地將信封塞進了陳燼半開著的書包夾層里。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巨大的任務(w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頰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fā)燙。她希望這點錢能稍微緩解他的壓力,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并不知道,這一切,都被假裝趴在桌上、實則根本毫無睡意的陳燼,透過臂彎的縫隙,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身體瞬間僵硬,心底翻江倒海。
課間操結(jié)束,同學(xué)們陸續(xù)回到教室,喧鬧聲西起。陳燼依舊維持著趴睡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對周遭的一切毫無所覺。
他的手,在課桌的掩蓋下,緩緩伸進書包,摸到了那個鼓鼓的信封。
指尖傳來的厚度,讓他心臟一陣劇烈的抽搐。
他幾乎能想象到,她是如何一分一厘地攢下這些錢的。奶茶店的忙碌,可能還有其他他不知道的兼職……她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反復(fù)切割著他的心臟,帶來綿長而深刻的疼痛。
他終于忍不住,趁著無人注意,極其快速地、將信封抽出一點點。
信封沒有封口。里面除了鈔票,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小紙條。
鬼使神差地,他抽出了那張紙條。
紙條上,是蘇云清秀工整的字跡,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先還一部分,別怕,慢慢來?!?/p>
下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拙劣的、卻透著無比執(zhí)拗的笑臉。
轟——!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心疼、愧疚、憤怒、無力……還有一絲他拼命壓抑卻無法忽視的、陌生的暖流,洶涌地撞擊著他的胸腔,酸澀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攥緊了那張紙條,指甲幾乎要將其嵌入手心!
這個傻瓜! 這個徹頭徹尾的、無可救藥的傻瓜!
他憑什么值得她這樣?!
巨大的心理沖擊讓他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引得周圍同學(xué)紛紛側(cè)目。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臉色鐵青,一把抓起那個裝著錢和紙條的信封,在蘇云驚愕的目光中,步伐僵硬地、幾乎是逃離般地沖出了教室!
“陳燼!”蘇云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聽到了嗎?他看到了?他是不是生氣了?他要去哪里?
她慌忙起身想追出去,卻被進教室的老師攔住了。
“上課了!蘇云,回座位坐好!”
蘇云只能眼睜睜看著陳燼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急如焚,坐立難安。一整節(jié)課,她都心神不寧,不斷望向窗外,腦海里全是陳燼剛才那副異常難看和激動的臉色。
他到底……怎么了?
而那封承載著她所有心意和辛苦付出的信封,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和他之間,激起了難以預(yù)料的洶涌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