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考場走出來后,我便知道今晚將是個漫長的夜。人在百米沖刺后總需要一段緩沖的時間,不管什么借口,寂寥入骨,或是倥侗乏味。
白天的時間太忙了,需給它擠到晚上來。晚上時間太少了,又慢慢地熬,熬到萬盞寂滅,音籟俱湮的時候,躺到竹席鋪就的床上,骨子里那股血感就涌了上來,夜越深,血反而越沸騰,人也越清醒過來。
雖常言健康有道,那公告欄上貼著的,衛(wèi)生冊里載著的,是滋生肝火,是截耗精勁,是不贊和此作為的。
然而人若時時懷有長顧之憂,何苦造化紅塵,悲在自知而自害,亦是樂在其中。性本如此,多辯無益。

? ? 我竭力地回想第一回這樣作為是在何時。太久遠的早給侵蝕得斑駁,若是能憶起的,也只有初三暑假那段手術(shù)康愈期。
具體何名稱的手術(shù),也是家門私話,不具外傳價值。然而那手術(shù)留下的疤,倒是令我夜夜在劇痛中醒轉(zhuǎn),咬著牙等著痛潮涌上頂峰,又一波一波地退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氣,又是迎來下一波的痛潮。
我至今依舊記得那般景象,凌晨一二點的流沙,酒紅色的天空醉氣熏熏,遠遠的彩燈暈開,又匯聚,飄忽在鋼筋森林里,恍恍惚惚。
屋子里時鐘的聲音,宛如在全世界回響,一陣是掛在我房間的壁紙里傳出來的,一陣好像來自對面居民樓里的爐灶,又是一陣一陣。
有來自泰國熱帶種植園里的一棵棕櫚樹上的,有來自新疆綠蔭蔭的葡萄架下的,還有還有……或許我還想到三毛故鄉(xiāng)的那棵橄欖樹,也或許沒有。洶涌翻滾的思潮,我的靈魂幾乎飄遍了世界每個角落,但是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沒有哪怕一陣心聲與我流浪的靈魂相召應。
? 每個人都在休息,每個人都在為第二天的事情養(yǎng)精蓄銳,也許還有人夢里都在為自己的工作忙碌,也只有我一個人,在疼得睡不著的夜里,把靈魂流浪到太平洋的對岸,活活淹死在1.556億平方千米的深淵里。
? 那回是真的傷疤,那幾個夜里,我為了肉體上的疼痛,熬過了數(shù)個夜的長度。
? 后來后來,我再次熬夜的理由,早給秘魯寒流沖到某個不知名海底洞穴去了。但我記得,那天夜里,我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看完了一部王家衛(wèi)拍攝的文藝電影,《重慶森林》。
? 那部電影,我在后面乏味的日子里,溫習了三遍有余。每次看,要么是靜得只聽得見心跳的深夜,要么是外面下著雨,朦朧的煙把城市裹得幽藍的時候。
我驚嘆王家衛(wèi)描繪都市男女寂寥情懷的手筆,搖晃的鏡頭,把一幕幕平淡無奇的場景搖得恍恍惚惚,搖得醉生夢死。我挖出那首《California? Dreamin》,幻想著一個浸泡著城市的雨天,一個大學生邊吃泡面,邊聽一個萍水相逢的妓女,為他講述酒紅色燈綠色的風塵往事。
《CaLifornia? Dreamin》就那樣,像雨水一樣冰冷地流淌,靜靜地把這個病態(tài)的城市,這些病態(tài)的人通通沖到下水道去。寂寞的人好像披著荊棘的刺猬,獨自待著的時候挨不住寒風,有了其他同樣寂寞的人的接近,又嫌棄彼此的荊棘扎人。因此寂寞的永遠寂寞下去,因此這個城市的下水道永遠裝不下這個病殃殃的城市。
? 在那段夜的長度里,傷疤是雨水一樣的寂寞,隨風灑落,卻都給人匆匆避過。于是只能在深夜里灑,灑在那些熬夜的人身上。

? 最近一次熬夜,那是上周末的事情了。說來可笑的是,彼時我留宿住校,理由大抵是為一周后的月考做準備。
然而卻在夜修一覺不起,夜修下課后自是悔恨不已,但也是精疲力竭,未及帶上書包就匆匆回宿舍去了。
躺到宿舍的床上,轉(zhuǎn)過來,轉(zhuǎn)過去,眼睛死死閉著,奈何困意漸退,腦子仿佛打了雞血清醒。
于是乎,我翻身下床,半夜十二點出了宿舍樓,在綠幽幽的校園里四處晃蕩。校園比在家里安靜甚多,那天夜里我的耳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我?guī)缀醵紤岩勺约菏遣皇鞘チ寺犛X。
直到我在幽冥般的綠光中反復穿梭后,我才恐懼到,我是否擁有過聽覺。
就在那時候,我聽到校園外的某一塊地方,響起了汽車的引擎聲,仿佛來自世界另一端對我的呼喚。
? 這樣的場景,在村上春樹的文字里也曾體現(xiàn)過。他在《關于半夜汽笛與故事的效用》中是這樣寫的。
? “ 一次,半夜突然醒來?!彼_始講述,“確切時間不清楚,大約兩三點吧,也就那個時間。什么時候并不重要,總之正是夜深時分,我完完全全孤單一人,身邊誰也沒有。那么,請你想象一下:四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就連時針聲都聽不見,也可能鐘停了。我忽然覺得自己正被隔離開來,遠離自己認識的人,遠離自己熟悉的場所,遠得無法置信。在這廣大世界上不為任何人愛,不為任何人理睬,不為任何人記起------我發(fā)現(xiàn)自己成了這樣的存在。即使我就這么消失不見,恐怕也沒有人察覺。那種心情,簡直像被塞進厚鐵箱沉入海底。由于氣壓的關系,心臟開始痛,痛得像要咔嗤咔嗤裂成兩半。這滋味你可知道?”
? 少年繼續(xù)說道:“這大概是人活著的過程中所能體驗到的最難以忍受的一種感覺。又傷心又難受,恨不得直接死掉算了。不不,不是這樣,不是想死掉算了,而是假如放在那里不管,就真的死掉了,因為鐵箱里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了。這可不是什么比喻,是真的。這也就是深夜里孤單單醒來的含義。這你也明白?”
? ? “不過當時聽見很遠的地方有汽笛聲,非常非常遙遠。到底什么地方有鐵路呢?莫名其妙??傊湍敲催h。聲音若有若無,但我知道那是火車的汽笛聲,肯定是。黑暗中我豎耳細聽,于是又一次聽到了汽笛聲。很快,我的心臟不再痛了,時針開始走動,鐵箱朝海面慢慢浮升。而這都是因為那微弱的汽笛聲的關系。汽笛聲的確微弱,聽見沒聽見都分不清。而我就像愛那汽笛一樣愛你?!?
? 盡管我在看過《挪威的森林》后便不甚中意村上故作深奧的文字包裝敘述,然而此段文字除去無須有的語氣詬病外,確是直射靈魂的。
汽笛聲告訴少年生命的實質(zhì)存在,而那陣汽車引擎聲告訴我,我不是這個夜里的獨行者。

這個世界,此時此刻,還有千千萬萬的人,跟我一樣在熬夜,興許為了工作,興許為了愛人,興許為了學業(yè),興許純粹是睡不著--然而有這樣的人存在,我并非孤身一人。
我開始冷靜下來了,我深深地思考,是什么樣的包裹壓得我睡不著覺,又是什么樣的疲憊壓得我在本應學習的夜修課上,毫無征兆地昏睡過去。
毫無疑問,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是一樣的,包裹壓著便有疲憊,有了疲憊,只因包裹壓著無可松懈。
我想我有傷痕,每個人都有傷痕,有的人可以在聽過泰勒·斯威夫特的歌曲后輕松忘卻,有人可以在陽光底下拍打著紋路粗糙的籃球,汗水使傷疤一點點清洗,彌合。
可這些在受傷患者中都不在多數(shù),千千萬萬的人,在白天經(jīng)受了千瘡百孔,一直拖著,背著,跑著,等待夜深人靜,無人可見你的傷疤,無人可見你的脆弱,一段夜的長度,讓傷疤慢慢彌合。
彌合了的,讓它結(jié)痂,讓它淡化。彌合不了的,第二天太陽從鋼筋森林里擠出來后,繼續(xù)拖著,背著,跑著,催眠自己生活充滿正能量,強迫自己精神百倍地,繼續(xù)忙著考試,忙著工作,忙著爭奪業(yè)績……
? 我們都是莽莽紅塵中的可憐人,白天裝飾出光鮮亮麗的外表混跡在人山人海,只有夜可以收留我們的傷疤,只有夜可以給我們時間,慢慢稀釋,慢慢遺忘。
等到我們即將死去,我們卻背叛了夜的守護,心甘情愿地為白天獻出一份假皮囊,而抗拒在夜里,遍體鱗傷,孤苦伶仃地死去。
? 傷愈是一段夜的長度。這段夜的長度,誰也不知道。也許我們都愿意相信鮑鯨鯨所言的“總會有風來的一天,把你心靈的塵埃吹去。
”然而等風的日子里,漫漫的長夜里,尚有人,千千萬,都在舔傷口,都在苦巴巴地等著屬于自己的那縷風。有人等了一輩子都未曾等到,有人的傷疤只消一夜的長度便可愈合,皆取于心,皆是一念之隔。
? 我也是等風來、等傷愈的一員,這段夜的長度,我還未完待續(xù)。
如果時間再倒退四分鐘,則正好是凌晨三點,我想還有人在熬夜,而我只想輕輕跟這個城市道一聲,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