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時光在我們緊握的沙漏中一點點的溜走，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有的人走著走著就沒了，也有的人走著走著就散了。當我們不知不覺的變老了，孩子們卻漸漸的都長大了。

熊苗出去了一個年頭，回來已是大變樣。知道苗子要回來，浩浩和壯壯早早的趕去了火車站接苗子。

正是春運期間，外鄉(xiāng)的人們匆匆趕回家團圓。遠遠望去黑壓壓的一片，人來人往，只見人頭涌動，到處人聲鼎沸，好不熱鬧。莫不是苗子抗著兩個大包風塵仆仆的鉆到了他們倆的面前，還真就認不出來人來了。

一年多沒見，相聚更是歡喜。壯壯愣過神來，重重地拍了下苗子的肩膀，大笑幾聲，伸手就搶過來一個包挎著，徑直扒開密密麻麻的人群，橫沖直撞地往外擠。

一路上，三個小伙子有說有笑，各自說著各自經歷的故事。壯壯去了省城的頂尖學校讀書，當然，這是他的爸媽費勁了人力物力弄進去的。壯壯并不歡喜這樣的安排，于他而言，到哪里讀書都是煎熬。說著在學校里的生活，他一臉憂郁，只言比初中更累，更壓抑。

說起學習方面的事，更是越說越煩悶，他便拽著苗子的手臂打趣道：“苗子，你學師學成了沒有？要不我來拜你為師，等我混完了高中，也去跟你賣肉，那樣總不會比讀書更苦了……”

苗子看著壯壯一臉憋屈的樣子，搖搖頭，笑了笑說：“唉，你別逗了，你爸媽好不容易把你弄進那個學校去，你還不高興。別人想去也去不了，還是好好讀書吧，我們做活也苦，起早貪黑忙個不停。你要去了就知道了，不定更喊苦。”

下了鄉(xiāng)鎮(zhèn)巴士，往苗子家所在的村里走去。壯壯一路跟在苗子的身后逗趣，他們一行三個拐過一個村口，又進入了一條鄉(xiāng)間的小路，浩浩走在最后，只笑聽著他倆說話。

壯壯把挎在手里的包換了個手，有點喘著粗氣，又忙說道：“苗子，我才不怕呢，只要不讀書，我看干什么都好。你不知道我有多想離開家，什么都是他們說了算，什么都是他們覺得好，我可不覺得好。你們不知道，我有多悶得慌，那里都是一群書呆子，除了學習還是學習，你追我趕的學，學校學了，外面還趕著學，也不知道累。害我連個玩鬧的同學也沒有，你說，這樣讀書還有意思嗎？”

浩浩和苗子一路上聽著壯壯訴苦不跌，或笑笑他，或勸勸他。壯壯說著說著，突然在前面停了下來，一臉正色地對著身后的他倆說道：“你們別笑我，我不喜歡讀書，可也不做傻事呢。我還告訴你們個事，上個月，我們那個年級上就有個女學生還跳樓了，就只是期末考試沒考好，竟為這事跳了樓，你們說值嗎？”

苗子聽浩浩說著，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大聲說道：“臥槽，還有這事，這也太經不得事了吧，就這點事也能想不開。我跟你說，那要換作我們，不死好幾回了。你們可不知道，我們連個小買賣都夠趕命的，我堂叔家生意本好得狠，后來，別人眼紅著，一不留神也在我們那菜市場里支了個攤兒，趕著我們壓價搶客，我堂叔為這事都和他打架好幾次了。每天，兩家攤位對面處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眼里都是仇。堂叔家的生意受了影響，便沒有以前好了，他不用再請人，我就回來了。”

浩浩聽苗子說完，笑了笑說道：“這就是生存法則，物競天擇。到哪里，都免不了競爭，有了競爭，他們就不敢亂拉高價，其實，最得利的還是老百姓?！?/p>

壯壯把挎在手臂上的包轉而頂在了他大腦袋上，大步又走在了苗子的前面，大笑著逗著他說道：“哈哈，苗子，你也夠慘的，才一出去當學徒就被開了，我們倆不還指望著你吃肉呢！”

苗子費力的一手扛著包，抽出另一只手來使勁的拍了下壯壯的頭，仰起頭說道：“誰說我是被解雇的，可是我自己不干的。就算他不說，我也不會給他干了。其實，我早就看不慣他了，你們可不知道，我那個堂叔不知道賺了多少黑心錢呢，被人踩了也不可惜。我跟著他學，看著他做，看著都真是心黑呢！搞的肉都是冰凍的那些壞肉不說，還不洗干凈的，水里一撈就拖老鍋里煮，更別提那口臟不拉嘰的老鍋，沒見洗過，湯是烏黑的，我看著都惡心，反正我不吃他那肉。為了生意好，他還在別人那里搞了特殊香料呢，堂叔說只要把那個放進去臭肉也就香了，人吃了還上癮呢！”

正當苗子一臉憤慨的還在說著，只見壯壯調轉頭把包往地上一甩，朝地上啜了一口，氣沖沖的對著苗子說道：“真是黑心王八了，我就愛吃那個味的肉，可不知吃了多少死豬肉死鴨肉進去，想來都反胃了，他奶奶的，那些個人真是膩黑心了?！?/p>

苗子望著壯壯罵罵咧咧，一臉生氣的樣子，笑了笑說：“呵呵，我不說你還不照樣吃得過癮了，沒事，也不只你一個人在吃?？刹皇桥?，我堂叔這樣的人可多著去了，為了賺錢，誰還想那么多？你不知道，我去幫他拉過幾次貨，那些人都特么把肉堆在地上的，每天一早一晚來來回回的老主顧要貨去，你說這些東西我堂叔一個人賣得完？還不是大街小巷的人拉著去賣了，然后大家伙都幫著吃了。”

浩浩看著他們倆一來一回的說著，一個笑著，一個罵著。浩浩的神色里滿是憂傷，他想起了和媽媽趕早市夜市的日子。也是那些一個個的街道，一個個的菜市場。那是一些透著生活氣息的地方，只是不知道這些熱氣騰騰的人心背后竟然是這么黑暗。

壯壯氣完，又甩力挎起了大包，朝前大步走著，不一會兒，看見了苗子家藏匿在一片竹林深處的紅磚瓦房，他不由得更加快了步子。

苗子一路從村口進來，看著越來越多的村民家的磚房已換成了新式樣的小樓房，他的心里既為村里的變化感到驚喜，又為自己家的貧窮感到無能為力，他多想著自家的老磚房也能啥時換個樣？

一條不足一米五寬的水泥路彎彎曲曲的穿插在村子里，為村民的出行確實帶來了不少便利。苗子的家落在了村盡頭，以前那些住戶挨個的早已遷出到了交通更便利的村口，馬路邊。因為苗子的家住得偏遠，再加上他家沒有出份子錢，水泥路便只打到了離他家還有半公里遠的地方。

剩下的路便還是從前那般坑坑洼洼的爛泥路，因為更少人走，路上早已荒草叢生。雖然偏遠，但是很是幽靜，風景很好，正處于山窩窩里，冬暖夏涼。云霧繚繞的山窩里，除了少些人氣，倒還多了些仙氣。

遠遠的瞧見了自家的房屋，苗子的心里很是雀躍，他加快了腳步，還沒進門就大聲喊著：“爺爺，爺爺，我回來了?！?/p>

苗子一連喊了好幾聲，屋內一片寂靜。除了幾只家養(yǎng)的雞鴨在門前，屋內轉來轉去，還有兩只調皮的大公雞還飛上了廚房里高高的土灶臺上，正敲得鍋盆叮當響，廚房里卻是一片冷火清秋。

壯壯一把撂下大包，即刻從灶臺邊拿了根棍子趕得灶臺上的大公雞上串下跳，逗得浩浩和苗子哈哈大笑。

浩浩趕上前一把攔住了正在興頭上的壯壯說道：“壯壯，別皮了，爺爺肯定是挑水去了，或者是趕牛去了，天快黑了，我們去接他吧?！?/p>

苗子也一把扔下手里的大包，大步跨出屋門，朝著屋后的山窩窩里跑去，邊跑邊喊。浩浩和壯壯緊隨其后，這些地方他們倆也熟了。苗子不在家的日子，他們倆經常也去屋后山窩里的那口老水井里給爺爺擔水，也去了山腳的另一頭幫著爺爺牽回那頭老黃牛。

還不到半山腰，只見苗子的爺爺佝僂著清瘦的身子，嘴角叼著一根老煙斗，正牽著一頭老黃牛從山窩窩里面慢悠悠的走出來。苗子跑上去就一把抱住爺爺，然后，搶過爺爺手里挽著的韁繩，牽著爺爺枯老的手就往外走。

壯壯看見了，隔著幾米遠就大聲喚著：“爺爺，我們又來了?！?/p>

苗子的爺爺拿下嘴里叼著的煙斗，一張黝黑的老臉布滿一層層的溝霾，他瞇眼看著孩子們，笑得合不攏嘴。他趕近了摸了摸壯壯一頭粗黑的頭發(fā)，逗著他說：“壯娃又不讀書啦，要來和爺爺放牛啦?！?/p>

浩浩和苗子跟著爺爺笑望著壯壯，壯壯撓了撓頭，對著爺爺笑說道：“唉，爺爺，你可不知道現(xiàn)在那個學校有多糟心呢，比初中更苦，還真不如跟著爺爺放牛逍遙自在。”

說完，他一把搶過苗子手里的韁繩，在手臂上繞了幾個圈，然后有模有樣的甩著手里留出的頭繩打在牛身上，惹得那頭老黃牛仰著脖子，不再三步并兩部地啃著小路兩旁的枯草，不由得跟著壯壯走在了最前頭。

爺爺一路上叼著老煙斗吞云吐霧，彎腰駝背地走在他們的身后，笑咪著眼望著這三個已高過他個頭的小伙子把牛趕進了屋拐角的牛欄。

回到老屋，苗子的爺爺忙又從廚房里拿著扁擔挑著兩個桶子趕著去山窩窩里頭挑水去。

苗子快步跑過去，搶過爺爺肩上的擔子，自個兒熟練的扛在肩上，一臉心疼的對著爺爺說道：“爺爺，我去挑，你回屋里休息去，快把火升起吧，浩浩他們冷得慌?！?/p>

說完，他快步朝著山里走去，壯壯和浩浩也緊隨其后，想去一起幫忙。

等他們三個你爭我搶的把這一擔子水挑回屋子，爺爺已經在土坑里燒起了大火，還在火坑旁烤上了壯壯和浩浩都愛吃的紅薯。

壯壯看著爺爺升起的大火，和火坑旁正烤著的三個紅薯，一屁股就挨著爺爺坐下，摸了摸紅薯探探看熟了沒有。

爺爺看著他猴急要吃的樣子，拿著手里的火鉗撥動著火堆里的柴禾，又佝僂著身子起身加了兩根大木棒，把火燒得更大了些。

不一會兒，只見苗子一手一個大包從外屋走進灶房，他也挨著爺爺坐下，打開袋子，一臉滿足又得意的神情說道：“爺爺，我今年可以自己賺錢了，給爺爺買了衣服，鞋子，襪子，還有棉帽?！?/p>

說完，他興高采烈的從包里一件一件的拿出來在爺爺跟前顯擺著。

他拿著一頂厚棉帽戴在了爺爺光禿禿的腦袋上，笑說道：“爺爺，以后，冬天就帶著這個，頭不被風吹的疼了。”接著，又捧出一雙厚棉鞋，里面加絨的牛津底，把鞋子放在爺爺的腿上說道：“爺爺，你快拿著瞧瞧，這個鞋子我看了好幾家店才買的，咱們山上路滑，得穿牛筋底還帶齒的才不容易摔倒?！?/p>

還沒把話說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托起爺爺有些僵硬的腿腳，脫掉爺爺腳上那雙單面膠鞋，給爺爺冰冷的腳套上暖烘烘的棉襪和加絨的棉鞋。

看著爺爺腳上被脫下來的破爛膠鞋和被他扯下的破洞襪子，苗子頓時眼眶濕熱，這大冬天的，該得多冷??！他忍住快嘀嗒出來的眼淚，抬眼笑呵呵的又對著爺爺說道：“爺爺，這個鞋子襪子都不要了，大冬天的這么冷，您穿著會感冒了。以后，我會掙錢了，給您買這些棉鞋，還有棉衣穿?！?/p>

說完，他又拿出那件花了他半個月工資的黑棉衣出來，站起身來，給爺爺單薄的身子套上。盡管堂叔只給六百元的學徒工資，不過管吃管住。平時，這些錢，苗子都是一點點的舍不得花了一起攢著。

他看著爺爺換上的新行頭，一臉得瑟的對爺爺說道：“爺爺放心，以后，我會賺很多錢給爺爺用的，以后可不許再穿這些凍腳的衣和鞋了?！?/p>

他轉個身，低頭就拿起那雙給爺爺換下的破鞋，破襪子準備去扔了。這時，爺爺不笑了，著急著一把拉住苗子，他撐著座椅靠背趕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雙鞋襪擱在了門邊的角落里，而后勾著身子又坐回了苗子身邊。他半天不作聲，伸手從年輕時就穿著的老式單外衣的胸前口袋里掏出煙包，把碎煙草塞進煙斗，舉著煙斗在火尖上點燃了，在嘴里吸了好幾口，引來一陣咳嗽，而后才摸了摸苗子的頭一臉欣慰的笑說道：“咱家苗娃真長大了，爺爺高興??！外面賺錢也不容易，你跟著爺爺也沒有過到好日子，錢留著自己花。爺爺用不著這些，這些年了，爺爺習慣了。好的東西，爺爺穿著身上覺得可惜，反倒不自在了，莫浪費錢了，這些東西又該花不少錢吧？”

苗子更靠近了爺爺，順手給他拍拍后背，拉著爺爺一雙枯老冰涼的手說道：“爺爺，我都是您帶大的，可苦了您，我賺錢就是要讓爺爺過好日子的，不然我離開您出去干嘛。還不如在家里陪著你，守著你，和你放牛好了。”

這時，壯壯聽著可又來勁了，笑逗道：“苗子，這主意好，我正不愛讀書，干脆我陪你一起放牛?！?/p>

苗子爺爺聽著兩個孩子說話，拿著老煙斗敲了敲地面說道：“這娃子說的什么話，放牛能有啥出息，一輩子跟著爺爺住在山窩窩里？你看看村里那些人都出去了，賺錢了不都修了大房子。壯娃可不要嫌讀書苦，你不像我家苗子，爹媽不管，爺爺沒錢供他才苦了他小小年紀就去外面受苦。你要跟著浩娃好好學，以后才能長出息的……”

壯壯一聽爺爺這樣說著又岔了氣，一提讀書，他就沒有了精神頭。他埋著頭，撥動著火堆，倒不出聲了。

苗子又拍了拍他的腦袋瓜，笑逗道：“還是那個熊樣，一提讀書就慫了，好啦，你快點混吧，等你混完高中，我也當師傅了，到時候我們一起賣肉去，總是有肉吃的。”

苗子說完，又翻開另一個大包大聲說道：“浩浩，壯壯，今年我比你們倆有錢了，看看我給你們買了啥？”

壯壯喜笑顏開，一把搶過苗子手里的袋子拖到自個兒腳邊，打開袋子翻著。里面是三件一模一樣的加絨沖鋒服，還是防水的。壯壯倒是挺喜歡，一件一件的拉出來，遞給浩浩一件，苗子一件，然后，拿著自己手里的衣服，起身就套在了身上，拍拍打打，好不高興。

浩浩摸了摸手里厚實的棉衣雖然很驚喜，但是心里卻更心疼苗子。他對著苗子輕聲問道：“苗子，這三件衣服得花你一個多月的工資吧，你才拿那么點錢，還給我們買什么衣服呢！”

壯壯穿著大紅的沖鋒服精神頭十足，他對著浩浩大聲說道：“唉呀，浩浩，你咱還不懂苗子的心呢，看到沒有，三件一模一樣的，咱三情比金堅。以后咱倆賺錢了，也給苗子買回去不就得了?！?/p>

苗子看著壯壯的樣子，一臉開心的說著：“是啊，浩浩，我希望我們三穿上這衣服就能想到我們的關系。我不在家，多虧了你們照顧我的爺爺，一件衣服能有啥，再說，錢花了，明年再去賺，只要你們喜歡我就高興?！?/p>

浩浩笑了笑，拍了拍苗子的肩膀，也學著壯壯的樣子穿了起來。

三個孩子喜氣洋洋的都套上了大紅的沖鋒服，爺爺看著越發(fā)開心。這時，苗子從包里的內袋子掏出三千塊錢來遞給爺爺說道：“爺爺，這包里剩下的都是我給你買的一些零碎的小東西，有治跌打損傷的藥，還有一些營養(yǎng)品，您收著都放柜子里去。這些錢都是我攢起來的，自己還留了幾百元，其它的都給你拿著。爺爺，你拿兩千塊去交了給村里的劉叔，讓他幫忙看看我們家能不能也通上自來水，如果錢不夠，我明年再給，這樣您就不用每天去山窩里挑水了。剩下的一千塊，你自己該買點肉吃，想買什么就買點，明年我還可以賺錢給你花的。我不在家，您可千萬要顧好自己?！?/p>

爺爺緊緊地握著苗子遞給他的一沓錢，深陷的眼眶里閃著淚花，他眨了眨眼，吸著老煙，把錢塞回給苗子：“苗娃，爺爺用不上這些錢，你留著自己花，你們花錢的地方多，我在山里面不用花錢。再說了，搞啥自來水呢，年年交錢，還不如我們山窩里的山泉水干凈呢！爺爺喝慣了那水，還費拿錢干嘛呢？”

苗子又把錢硬塞給爺爺，一臉認真的勸說道：“爺爺你拿著，我出去了不在家，你挑水去摔了咋辦？山窩窩里半天見不到一個人，我在外面擔心呢。爺爺放心，我還年輕，還有很多機會的，說不定，等我賺到錢了，還能把我們的房子也弄漂亮一點呢?！?/p>

壯壯笑看著苗子和爺爺說話，他把烤熟的紅薯遞給浩浩一個，正吃得津津有味的看著爺孫倆把那錢推來推去。

浩浩這時便插話了，對著爺爺輕聲說道：“爺爺，您還是收下吧，苗子的一番苦心，您就依了他吧。”

爺爺轉而笑了笑，放下煙斗，捏著這沓錢，小心翼翼的摸了又摸，他佝僂著身子，顫顫巍巍的走向里屋。走到一半，他還轉過頭來，叼著煙斗，逗著三個孩子說道：“爺爺今天高興，我去雞窩里摸只大公雞出來給你們燉鍋雞肉吃，三個娃都在，咱們好好吃一頓?！?/p>

苗子起身收拾地上的包裹，放去了灶旁破舊的桌子上。他高興不已，爺爺說殺雞來吃，他馬上把灶臺邊堆著的柴禾添進灶孔點起火來，準備燒水做飯。

三個孩子分工合作，忙得不亦樂乎。手里正抓著一只大紅公雞回來的爺爺瞧見這三個孩子，更是樂開了花。

這天晚上，在趕夜市的途中，張梅又感覺到腹部疼痛一陣陣襲來。這幾個月來，總是這里那里不舒服，這也許和她長年累月的過著風吹雨淋的日子多少有些關系吧。

她強忍著巨痛，依然趕去了夜市擺好了攤子。一切準備就緒，張梅早已疼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縮著身子，低腰埋頭坐在小板凳上，死力地按住腹部，試圖這樣來減少疼痛。此時，背后早已冒出一陣陣的大汗，她感覺身體一下子滾燙起來。

雖然很難受，也有想過打電話叫王振國趕來幫忙。可一想著，也許他也能接上幾個生意，她又放棄了這個想法。

去醫(yī)院嗎？或者去診所買點藥來？張梅一邊忍受著疼痛，一邊在腦袋里盤算著。想著去趟醫(yī)院不光耽誤了生意，還得燒掉好幾天的收入。如此想著，她決定咬牙挺住，決心忍痛省了這筆不必要的支出。

她死撐著身體的不適，招呼著進來的一個又一個的客人，每做成了一個生意，仿佛她的疼痛就減少了一分。從六點半開市挨到快九點半，疼痛逐漸平緩，也許是她自己疼麻木了也未可知。

臨近收攤時，她渾身癱軟無力地坐下，數了數這一晚上的收入，她高興不已。除掉所有的開支，撐著撐著她又賺了一百五十多塊。這瞬間就抵消了她所經受的那些苦楚。

晚上，街燈由明變暗，行人逐漸稀疏。張梅收拾好了攤子，騎著電瓶車匆匆的往家里趕。此時，沒有了疼痛感，饑餓感鋪天蓋地的襲來。

她不由得加快了車檔速，趕著回家和王振國一起吃一碗宵夜面條。車子還沒在家門前停穩(wěn)，浩浩便從屋內跑了出來，忙趕著幫媽媽卸掉車上的東西。浩浩大了，心思更細膩，媽媽的這份辛苦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還有媽媽對他的愛，也感動在懷。

王振國正在廚房里炒肉絲粉，每晚睡覺前，不來份宵夜，再喝上二兩小酒，他一晚上都會坐臥不安。看著張梅趕了回來，他從廚房里探出頭來問道：“張梅，你要吃點嗎？我在炒粉條，孩子們不吃，你要吃的話我就多弄點！”

張梅望了他一眼，點頭“嗯”了一聲。她收拾完東西，趕著去洗漱，出了很多大汗，此時，渾身濕粘，感覺很不自在。

洗完出來，一身輕松，感覺倒是舒服了很多?？粗郎铣春玫哪潜P紅油爆的青菜肉絲粉，她更餓了。她拿起筷子就開始狼吞虎咽，直到喉嚨里打起隔來，吃得過快咽著了。看著她那副想吃卻又吃不得的樣子，王振國放下酒杯，起身給她端來了水，張梅一骨碌灌下去，才順了口。緊接著又開始一口接著一口吃起來，直到連盤子都見底。

王振國悶了一口酒，對著張梅戲捏道：“咋像個餓死鬼似的，晚上叫你吃飯了去，你生怕飯遲了耽誤一兩個生意?！?/p>

張梅白了他一眼，忍住心里的委屈，對著王振國一陣數落：“我不趕生意，難道指望你去趕，正是人多的時候，你倒好，趕著早早回家。除了吃，光想著吃，我也和你光想著吃，我們拿什么買吃的？”

王振國自顧自的大口吃著，倒也習慣了張梅的嘮嗑。他嬉笑一陣，又悶了口酒笑回道：“有什么好趕的，我守著那里，萬一守個空倒還不如早點回家陪著孩子們。咱老婆能干，老婆會賺錢就行了……”

張梅剛想又逆他幾句，王振國趕在前面開口了：“我說張梅，那錢也不是要拿命去換的，咱們差不多就行了，你看看你，連個飯都舍不得到外面吃，挨餓著，你說身體拖垮了不得不償失嗎？說你好多次了，一定不要省了這吃的錢。”

張梅看著他一臉關切的樣子，剛剛趕著要頂他的話又咽了回去。她長嘆一聲，任由王振國去收拾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