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雙手抱在膝上,眼睛一動不動的望著一處。
“在想什么?”任嘯天走過來柔聲道。
玲瓏收回目光,輕輕笑道:“日子過得太安逸了,不知道該想什么好。”
任嘯天道:“那你猜猜我現(xiàn)在在想什么?”
玲瓏忽然想起了曾經(jīng)的一個雨夜,他獨立窗前眉頭緊鎖,不知他玻璃心里的事是否已經(jīng)解決?
“是不是為了你義父?”
任嘯天對她暖心一笑:“知我者莫若娘子。義父他年紀大了,對權勢地位看的越來越重,無法讓人琢磨?!?/b>
玲瓏緊張道:“他是不是又為難你了?”
任嘯天道:“沒什么,無非和以前一樣,他老人家這些年本來就是為了我……”為了他盡力爭取一切,幻想著有朝一日可以取代至尊盟。他忽然拽了她一下,玲瓏沒有防備,倒在了他懷里,“你干什么?”
“你乖乖躺著,我有件事跟你說?!?/b>
玲瓏這才安靜下來。任嘯天說道:“再過幾天義父就要過壽了,到時我們一起去?!?/b>
玲瓏好笑的說道:“像他這種作惡多端的人竟然還過壽?!痹捯怀隹冢D時覺得在任嘯天面前說這種話不合適,但這就是她最真實的想法,冷清秋對她做過那么多惡事,反正她說不出違心恭維人的話來。
任嘯天又道:“玲瓏,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去。我們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誤會解不開的呢?義父很愛護我,只要你肯去,義父他一定會覺得特別有面子?!?/b>
玲瓏猶豫不決,到底該不該去?她每次看到冷清秋陰鶩的臉色都會忍不住打寒顫,打從心底里就十分討厭和他的接觸,可看到任嘯天的神色又無法不心軟。
他嘟囔著央求著她:?“只要你肯陪我去一次,有什么要求我都答應你。”
玲瓏好笑的看著他道:“真的什么都答應我?”
任嘯天十分誠意的點頭道:“真的?!?/b>
“我現(xiàn)在就有一件事,你可要記得剛剛答應了我什么?!?/b>
任嘯天挑眉一笑,自信滿滿:“當然!除了孩子的事情我都能答應?!?/b>
玲瓏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說什么?”
任嘯天目不轉(zhuǎn)睛的凝視著她:“我是你的丈夫,你有什么想法我怎會看不出來?你明明知道我十分盼望我們第一個孩子的出生,他是我們感情和生命的延續(xù),”他神色中流露著難過,“玲瓏,你至今仍是……不相信我嗎?如果你是擔心孩子出世后身邊危險重重,我可以對你發(fā)誓,你和孩子的任何一切都值得我用生命去換?!?/b>
玲瓏這才意識到她的想法竟然無意中傷到了任嘯天,她鼻子一酸,柔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你愿意用生命來守護我們母子倆,我也絕不會讓任何人損及我心中的幸福?!?/b>
任嘯天與玲瓏的關系在天下會早已人盡皆知,然而為冷清秋過壽這次才算正式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兩人來到天下會之后,冷清秋正坐在上位接受眾位江湖朋友和手下們的祝福,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玲瓏雖心里不愿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依舊跟隨任嘯天向前走去,四面八方的人都觀望著任嘯天和他身邊的這位女子,滿廳艷羨驚訝不屑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低聲討論著,少主不愧是少主,天下沒有他征服不了的事情,幾個月前還被他囚禁著要死要活的女人,如今也怡然的做起少主夫人來了。
冷清秋正笑的春風得意,壓根就沒想到玲瓏會親自來,看著下面的二人神色微微怔住,驚訝間只聽廳中一位女子冷笑嘲諷道:“兩手空空就來拜壽,我今天還是頭一回看見,少夫人難道你就這樣孝敬老人家?”
說話這人正是平日里囂張跋扈的姬雪,玲瓏被她氣的胸中十分惱火,但只能強忍著,若不是為了任嘯天,誰稀罕來這里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拜壽?
姬雪這話頓時引得廳內(nèi)眾人議論紛紛,都道這位少夫人不識規(guī)矩,不懂得孝敬長輩,任嘯天倒也不生氣,朗聲道:“誰說我們沒帶賀禮?義父待孩兒恩重如山,賀禮當然要挑天下最好的送。”
冷清秋怎么會不清楚這二人的確兩手空空?但素來知道任嘯天主意頗多,不知道他今天又有了什么辦法來堵住眾人的嘴。
任嘯天嘴邊帶笑,先對冷清秋鞠了一躬,又轉(zhuǎn)身對眾人拱手作揖大聲說道:“我任嘯天成親時雖然瞞住了大家,但今日依然有一件喜事要宣布,我的夫人前不久剛剛有了身孕,義父,您就要有孫子了。”
剎那間,大廳陷入了寧靜,針落可聞,人人都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們,先是一片驚訝聲,緊接著都是贊嘆聲,姬雪一臉震驚和憤怒的瞪著他們,那個賤人,她竟然有了任嘯天的骨肉!她忽然覺得,這輩子做的最失誤的一件事就是沒毒死她!
冷清秋愣了片刻,也驚醒過來,撫掌大笑道:“好,好!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賀禮!”
玲瓏萬萬沒想到他會把這件事情說出來,窘迫的將臉埋在任嘯天胸前,雖已入了夏天,清風和諧陽光明媚,但玲瓏看著他們各懷鬼胎的神色以及身后傳來的那絲絲可以至人與死地的寒冷目光,心里陣陣發(fā)涼,如今可好,冷清秋連同天下會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了她懷有身孕的事情,到底是任嘯天的血脈,以后少不了要利用她的時候了。
玲瓏心急離開令人窒息的此地,低聲對任嘯天道:“話已經(jīng)說完了,我們該走了吧?”
話語雖輕,但還是落到了冷清秋耳中,他朗聲道:“哪有剛來了就走的道理?今日是我的壽辰,又送上了這么好的壽禮,難道到了今天還不肯叫我一聲‘義父’?都坐在我身邊來,來人!再添兩把椅子。”
看似愉悅的話語卻霸氣盡顯,令人不敢抗拒,然而大家都在看著,玲瓏只好說了句“是,義父”,順從的和任嘯天就近入座,滿庭的歡聲笑語,觥籌交錯,金珠彩玉甚是不合她的心情,仿佛和她隔了好遠好遠,整個晚宴間,玲瓏都一言不發(fā),靜靜的做了一會兒之后終于獨自走了出去,這才發(fā)覺天已經(jīng)黑透,站在屋檐的大燈籠下,茫然的看著四處黑沉沉的夜,任嘯天不在身邊,她竟沒有什么地方可去。
涼意從心頭升起,覺得有些冷,雖然這個大院充滿歡聲笑語,玲瓏心中卻滿是厭惡和疲倦,只想匆匆離去。
原以為和任嘯天成親之后遠離江湖可以從此過上太平日子,況且玲瓏自始至終只把自己認做是任嘯天的人,與天下會可沒什么關系,天下會也好,至尊盟也罷,他們愛怎么鬧愛怎么掐是他們的事。
任嘯天繼承天下會,玲瓏支持,任嘯天不繼承天下會,玲瓏也支持。于她而言,只是任嘯天是否高興樂意去做的事情,于他的義父冷清秋而言,卻是要任嘯天必須去做的事情,所以在沒有孩子之前,冷清秋內(nèi)心是一直充滿忐忑與懷疑的,他需要一個全部心思都撲在天下會上的繼承人,而任嘯天是否死心塌地愿意跟隨他,問題就全在于玲瓏。冷清秋剛才在酒席上對玲瓏的和顏悅色,也只是做給任嘯天看的。孩子尚未降生,估計冷清秋就已經(jīng)打好了主意。一旦出現(xiàn)了什么意外,自己妻兒的命運被別人掌握在手里,任嘯天如何敢不服從?現(xiàn)在表面上看上去這個孩子是冷清秋的孫子,甚至是他整個霸業(yè)未來的繼承人,身份尊貴,寵愛萬千,但只有當事人心里最清楚,這個至高無上的地位的背后不過是人質(zhì),是威脅。
玲瓏長長的嘆了口氣,她的孩子,怎么還未出生就如此的多災多難,不過,哪怕這場辛苦的斗爭多么慘烈,她都會盡全力保護好自己和孩子。
?腦中思緒紛雜,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已經(jīng)照在腳下時,玲瓏才驚醒,早該回去了,也許任嘯天已經(jīng)正在等她。
她正要轉(zhuǎn)身離開,卻聽到角門處有人爭論的聲音。
門扉半掩,花影扶疏。
那個人的身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以至于她想離開卻根本不能挪動一下腳步。
姬雪緊按著任嘯天的肩膀,他的衣服被她抓出一大片褶皺,任嘯天面無表情道:“姑娘請自重,莫要弄壞了我妻子給我做的衣服。”
姬雪發(fā)瘋道:“她不過是懷了你的孩子,你就如此愛慘了她,任嘯天你別忘了,她不在的那段時間,我為你做的遠遠比她給你的要多的多!”
玲瓏滿心震驚,事情太過突然。她再三確定自己耳朵沒有聽錯,姬雪,這個眾人眼中陰狠暴戾的女子竟然對任嘯天如此情深。
她從前還一直納悶,拋開一切誤會,任嘯天風神俊朗,能文能武,傾慕他的女子應該不少,怎么總是孑然一身?然而姬雪大概正是被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深深吸引,兩個執(zhí)拗的不分上下的人遇到一起,誰也不肯退步,如果不是任嘯天在玲瓏失蹤的那段時間依舊等候著不放手,很可能現(xiàn)在在他身邊的人就不是玲瓏了。
只聽任嘯天說道:“如果你心里真正在乎一個人,根本不會計較你到底為他做了多少。你心里有他,做千萬件都覺得不夠,你心里沒有他,做一件事都是多余?!?/b>
姬雪顫抖道:“任嘯天,話是如此,可是你心中確實是這樣想的嗎?玲瓏她為你做過什么?她待你又如何?”
任嘯天堅定道:“她對我如何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我在乎她。”
好似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姬雪愣是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來,任嘯天不留分寸的一口回絕,她何曾輸?shù)眠@么丟臉過?
若不是今夜撞見這一幕,玲瓏幾乎都以為姬雪這一生都是一個趾高氣昂不懂得收斂的囂張女子。原來在愛情里面,她竟扮演著這么卑微的角色,盡管姬雪的心上人是她的丈夫,但是玲瓏也忍不住去同情這個女子,因為姬雪現(xiàn)在忍受的正是她曾經(jīng)在愛情里吃過的苦。
月色溫柔,晚風竟也趁著夜色漸漸的刮大起來,身子瑟瑟,若風中的樹葉,隨時會凋零。
任嘯天找到玲瓏時,她除了臉色蒼白,別的都很正常,他歉意道:“剛才遇到點事,耽擱了,你等著急了吧?”
玲瓏道:“無論你忙到多晚,我都會等著你?!?/b>
任嘯天忽的把玲瓏拽進自己懷里,抱了個嚴嚴實實。
玲瓏只覺得心中莫名的一酸,反手抱住任嘯天,頭在他脖子間溫柔的蹭著:“有些冷了,我們回家吧?!?/b>
任嘯天和玲瓏兩個人手挽著手,慢慢的往回走著。
過了一會兒,玲瓏輕聲說道:“嘯天,我忽然有些理解了曾經(jīng)歐陽云軒對我的態(tài)度?!?/b>
任嘯天疑惑:“怎么講?”
玲瓏道:“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歐陽云軒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正是因為他對我如此無情,所以我才能慢慢放棄,從痛苦中解脫出來?!?/b>
任嘯天淡淡一笑:“不錯,你什么時候變得像圣人一樣了?”
玲瓏咯咯笑道:“自古以來圣人都是講家國大道理的,哪有過研究兒女私情的?”
回到家中時,已是半夜,任嘯天先把玲瓏安置睡著,然后躺在她身側(cè)沉思衡量,反復斟酌著玲瓏今晚這幾句話。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他一直以為她是在說歐陽云軒,原來......她是在說他?
任嘯天忽然體會到了這句話蘊含的意思和良苦用心,玲瓏一定是看到了他和姬雪相會,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卻引導他,給足了他面子。任嘯天心內(nèi)震動,有妻如此,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