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知名的專欄作家在一篇文章的開首說道:“當我變成一個真正的自由主義者以后,才感覺到了平靜?!苯酉聛恚f自己寫東西,都用來和自己對話,在對話的過程中,他漸漸地就放棄一些負擔,“不用再背著別人跳舞”。
這個“別人”,是祖國、國家、民族、家族,還有每一個個體。這位知名的專欄作家認為剝離掉這些“壓迫”,他才獲得自由。他后來意識到只有不再“為他人說話”,不再接受這一種“集體主義”,不再受到這一巧妙的脅迫,自己才算真正入了自由主義的門。他說:
自由主義必須回到其原點:個人之上,再無其他價值。凡試圖以個人之外的價值凌駕于個人之上的,即非自由主義。順著這個定義,我認為,是的,一個自由主義者,應該把個人的價值放在第一位,不需要去關心他人的苦難。
他一直退,一直剝離其余,刪除“壓迫”,回歸自己,才是自由。他以一種解放了的心態(tài)回到自身,只愿意關心自身,“不需要去關心他人的苦難”。他也承認“聽起來有點很冷漠,甚至冷血”,但他仍然認為,“這是最快最好的一條路”。
這是一條最快最好的路?通向哪里?成功的人生巔峰嗎。許多人都有這樣的想法,但大聲說出來的沒有多少。這樣看來,這位知名專欄作家也許還是有勇氣的。但我懷疑,他是否真正獲得了平靜。
一個人生存在這個社會上,只顧及自己,的確是最輕松最自在的。因為他無需考慮遠方的苦難,更遑論身邊的苦難;無需考慮自己前進過程中,是否把誰踩在了腳下;無需考慮社會的不合理之處。他只是擔心,如果停下來關心一下他人,那自己在“前進”的道路上,又落后了多少。
然而,這種輕松自在,是真實的嗎?一個人生活在這個地球,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忽略身邊其余?他是不是真的可以選擇獨善其身?如果是一個尚未學會成熟地運用理性思考的年輕人這樣想,是值得原諒的。因為他還未發(fā)現世界的不平等處,還未發(fā)現人與人之間的血肉聯(lián)系,所以他仍然是模糊的,朦朧的。但因為他仍然具備天生的同理心,所以能夠進行淺性的同情。但如果是一個經過了十年寫作和思考的成年人,仍然如此大言不慚地說“不需要去關心他人的苦難”,我覺得是不可思議的。
我是一個懵懂的年輕人,以尚不“成熟”的姿態(tài)來質疑這樣一種聲音,也許是不自量力的??墒?,他的話讓我無數次想起,我在被啟蒙的時候,我的老師問我的一句話:
如果現在,你的房子突然被推倒了,你怎么辦?
他也用這句話問過很多年輕的學生。他并不直接用真正的自由主義和個人主義的知識來啟蒙你,而是問出如此一個現實的問題。我記得當時我是啞口無言的。我身邊很多年輕人也都啞口無言。
沒有一個人是做好準備的。因為我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會發(fā)生在我們身上,只是覺得遙遠。我也多次看到很多人因為遠方的苦難而痛哭流涕,卻沒有睜開眼睛看看身邊就有許多凍死骨。更加沒有想過,這種事哪一天就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而一旦發(fā)生,只會倉皇失措,不知該怎么辦。
沒有去想過別人,也沒有想過自己。
其實,關心他人的苦難,也是在為自己的苦難做好準備。這位專欄作家的自由主義和個人主義,不如說是一種利己主義。我沒有能力去改觀別人用十年才明白的道理,也沒有理由讓感覺到“平靜”的他不安,只是提出一個建議。也許我們都可以采用一種“利他的利己主義”,或者說“利己的利他主義”。要知道,從母親的身體里出來,我們就都是這宇宙中孤獨生存的人。我,和他人,都是一同受苦的人。所以,在自我擴張和求權利的時候,不如也為他人求權利。最后會發(fā)現,在為他人謀福祉的時候,也是在為自己謀福祉;在同情和關懷他人的時候,也解決了自身的存在焦慮。
一間廁所門板都比許多人要明白這個道理。它身上所寫的話語已經成為我的信條:
獨立和自主固然意味著成長,能理解和關懷別人,才是真正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