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來過,像焰火一樣,雖然短暫,但是燦爛過”
小時候跟老爸下象棋,我一心想著往前沖,只顧眼前打打殺殺。結果一不小心就被他端了大本營!
幾次三番過后,我就恨死他了,覺得他簡直是老謀深算,啊不應該叫老奸巨猾更貼切!
每當我急赤白臉的時候,老爸就跟我扯大道理。后來對他不得不服。我開始佩服他為什么能比我看得遠,他似乎總能猜到我下一步要走哪里,處處堵截我,要么直接逼死老將。
在佩服他的同時,也有一些鄙視。我覺得殺人的方式有那么多,你干嘛非要明目張膽的挑釁我,一副你恨我又干不掉我的樣子,要么就吊著我,看我能蹦幾蹦,討厭極了!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好讓我再接再厲。
我總結出一個道理:看一個人心狠不狠,厚道不厚道,跟他下幾盤棋就立見高下!
在老爸這里吃的虧,受的委屈,我肯定要找補。于是得空就拉著小我?guī)讱q的堂弟廝殺一番!
一開始,他也橫沖直撞。貌似初生牛犢都不怕虎啊。剛學會下象棋就以為自己多厲害似的,必須在戰(zhàn)場上多殺幾個人才能證明自己也是驍勇善戰(zhàn)的。
在大人那里可以得到“讓幾個子兒”的福利,人家時不時故意輸給他,對他多半是鼓勵愛護的。他倒當了真,看把他能的!哼哼,在我這兒,沒門兒!
看他那虎樣,我心里就竊喜,可得好好找回優(yōu)越感!
我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布好局,在他拿下我?guī)讉€不痛不癢的卒子激情高漲的時候,殺他個措手不及!他趕緊調(diào)動部分軍馬回來救火,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常常趨于被動。幾盤下來,他那種優(yōu)越感被打破了,就氣急敗壞的。
記得有一年暑假,他為了研究怎么打敗我,一日三餐都隨便應付幾口,圓滾滾的一個小胖子硬是掉了十多斤肉。
后來我就不敢掉以輕心了!他整天跟大人過招啊,學到了很多套路,而且無賴的頻頻悔棋,給自己的錯誤找回了很多彌補的實戰(zhàn)機會。以至于后來跟他下棋我都要動動腦子了。我們倆就這樣變成了勢均力敵的對手。
有對手的感覺很爽,你不會太小看對方,也不會十分懼怕,更不會因屢戰(zhàn)屢敗而信心大挫。反而會在你來我往中每次進步一點點!
在同齡人中會下象棋的可不多,而且有一定水平的更是寥寥無幾。一些附近的小伙伴對我很崇拜,在學校大肆吹噓,說我下棋多么厲害。搞得小學校長中午無聊都要派人來找我跟他過幾盤。
我雖然在不會下棋的人面前有優(yōu)越感,可是我很有自知之明,要是跟高手過招,我還不被秒成渣渣啊?所以不管校長說啥好話,我就是不跟他下。
尤其是他說:“人家都說你下棋好滴很,鵝想見識一哈”(陜西方言)我想別人已經(jīng)先入為主的把我塑造成了神人,推到了那么高的位置,我更不能在學校獻丑,免得他們落差太大。留點幻想更有神秘感!你可知道,聽說校長要找我下棋,中午不回家吃飯的學生都擠滿了周圍,等著看好戲呢。我才不去丟那個人呢。
哎,現(xiàn)在想來,為了維護我那可憐的自尊,失去了多少成長的機會啊。
不知道一個人的見識是不是會影響到他的棋藝,反正我們那兒的人都不是老爸的對手。因為老爸早年在東北當兵,后來分配到了鐵路部門,又走南闖北輾轉了多個省市,接觸了不少人,估計也跟不少高手過過招吧。所以練就了他高超的棋藝。
虎父無犬子,從小就耳濡目染,我老早就學會了下棋。領略了他的力道之后,對老爸的厲害又敬又畏。
不過我一直期待有一個人突然出現(xiàn)可以干掉老爸,讓我也見識見識,難道沒人收拾得了他嗎?我很想見到他被人打敗的表情。沒錯,當時的我就是這么腹黑。
有一年冬天的下午,老天的臉陰沉沉的,外面還飄著雪花,落到地上,就像誰家的鹽撒了一地。寒風絲絲的吹,刮過房檐生出嗚嗚的聲音。
我在門口掃地。院子出現(xiàn)一個人對我笑,問我是不是霞(我姐的小名)我在想,這人的記憶還停留在過去啊,我姐大我一輪多,都嫁人了好嘛。我說,我不是,你說的那是我姐。他說,哦我走了太多年了,看這到處都變了,人都不認識了。你應該叫我叔的。
叔?我腦子迅速轉動著,附近沒見過的叔應該就是那個坐牢18年的叔吧。仔細打量他,里面穿一件短袖,外面套一件很薄的棉大衣,背一個雙肩包,頭上的毛發(fā)剛長出來一丟丟,像幾天不刮胡子的樣子,一看就是剛出來的。更加確信是他。
于是禮節(jié)性的讓了讓,問他要不要進來暖和一下,吃頓飯。聽說我爸不在家就說還是先回家吧,改天登門拜訪。
隱約感覺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樣,應該是個高手。因為我聽說在監(jiān)獄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沒有十八班武藝活不下來。象棋對他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
從那之后,這個叔每來我家,就要跟我爸來兩盤兒。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個叔下起棋來非常禮貌,看似一片祥和,實際上以守為攻后發(fā)制人,一般不出招,出招則一招斃命。我爸在他面前稍稍失控,這是我喜聞樂見的。
不過我爸畢竟是高手,即使稍有不安,他也會努力掩飾他的緊張,作為內(nèi)行人我看得出來。一開始在他失勢的時候,我還拍手稱快,心里想君子報仇 十年不晚,這不還沒到十年,就有人替我壓倒你了。不過很快就覺得自己這樣得意未免太小人了,我應該從中學到東西才對,有一天我親自干掉他,那才叫厲害!
從他倆高手的過招中,我看到了刀光劍影,看到了謀略,看到了凡事要想別人之所想,才能比別人領先,也看到了作為一個主帥要有全局觀,不能因為對方殺了我們一個人,就急的跳腳立馬殺回一個快意恩仇。看到最后,我看到了一個人為生存下來而修煉到隱藏鋒芒,平和迂回地、于不漏聲色中掌握主動權,在殺你之前還要禮貌地問一句,你同意我殺掉你嗎?讓你輸?shù)男姆诜?br>我想這就是境界!武俠小說里,高手過招也不過如此。
這個叔當年雖然是因為過失打死人進的監(jiān)獄,但是倍受尊重。聽父輩講,當年很窮,李氏家族都在開采附近一處石礦,突然來了一群外地人,要分一杯羹。我們肯定不干,于是大家拿著鋼芊、耙子、鐵錘,凡是能打到他們放手的家伙都帶上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了,軟的不行,就來硬的。那個年頭,窮的飯都吃不飽,生命好像也隨時可以為了正義而犧牲。我們這邊的人都是不怕死的主,也都志在必得。一片混戰(zhàn)中,對方死傷慘重,好多人嚇得落荒而逃。正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可是死了人,總要有人負責。公安人員再三質問,沒人出來承認,后來說沒人擔責就把所有人都拘起來一起判刑。我那個叔,就在那時候勇敢站出來說是他打死的。公安人員就把他帶走了,一判就坐了18年牢。
18年后,他的血氣方剛,鋒芒畢露,都被磨平了。這是用他蹲了無數(shù)次的禁閉落下的沙啞嗓子,和渾身的傷換來的??梢韵胂?,那是個什么樣的地方!他硬是用自己的自由、尊嚴和妻離子散,換來了許多家庭的團圓。他說值了!我不知道他可曾后悔過?
我爸非常敬重他,不光因為他的的棋藝,更因為他的為人。他出獄之后,老爸對他生活上的照顧可以說像親兄弟一樣。因為我爸也是一個血氣方剛、無比正義的人,如果他當年不在外地,出頭的人就是他。所以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家鄉(xiāng)人也都很積極地幫助我那個叔解決生活問題。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對象,很快就結婚了。結婚2年很幸福。
可是好景不長,很快就查出他得了肝硬化,從得知病情到去世,也就半年時間。
當時我在日記里紀念他:有人來過,像焰火一樣,雖然短暫,但是燦爛過,他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從此以后,我爸再無對手。我有時調(diào)侃他,無敵是多么寂寞~我爸只是呵呵一笑。
古有子期逝世伯牙絕弦的佳話,今有黃磊為了摯友陳志遠不再唱歌的故事。我爸竟然也在那之后極少下棋了。本來我想把那盤象棋拿走當作傳家寶,竟然被我爸送人了。
看似“不擇手段、陰險狡詐”的老爸,竟然也有令我刮目相看的一面。徒生崇敬之情!
李娟:陜西安康人,現(xiàn)居江蘇昆山。左手書香,右手銅臭。你是與我同頻的那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