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親生病的期間，爸爸給予了母親無微不至的照顧，最后他們終于又復婚了。后來當他們談及這件事情時說，他們結婚時從來就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離婚，同樣，當他們離婚時也從來沒有想過會復婚。人生就是如此，總是在朝著你預料不到的方向前行。就像許多年前，我想要離開這里去向“遠方”，多年之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兜兜轉轉最終還是回到原點。

當年的臘月，我就和王嘉璐訂婚了。來年的正月，我們就結婚了。一切都朝著極其順利的方向在發(fā)展，我也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新工作——如愿以償?shù)爻蔀榱艘幻踔袛?shù)學老師。熟悉的校園場景讓我很懷念學生時代的生活，如今我的角色已經(jīng)變了，我將陪伴一批又一批的學生度過他們的初中生活。在學校里的生活不再那么孤單了，整天和學生們待在一切，會使自己的靈魂變得很純粹。雖然這里的工資并不高，但是這里的消費水平也不高。結婚之后，我和王嘉璐在小鎮(zhèn)買了一套一百二十幾平的房子，生活的空間也一下子擴大了十幾倍，并且再也不用向誰交房租，也不用和陌生人擠在一個屋檐下了。正是這些微妙的變化，使我的心情變得越來越好了。我似乎從生活的死循環(huán)中找到了出口，脫離了一遍又一遍輪回的苦海。但生活終歸還是循環(huán)的，但是這一次卻不再覺得“苦”了。

休息日的時候，我會帶著自己的妻子回到我生命最開始的地方看看父母親。爸爸和媽媽還并沒有很老，他們在家里的屋后整理出了一個菜園子，種了一些當季的蔬菜。也養(yǎng)了一些雞，鴨之類的家禽。他們的生活似乎并不孤單，退休后他們也找到了自己每天可以做的事情。我們一邊和父母聊天，一邊幫忙做著晚飯。有時姐姐和姐夫也會帶著小外甥回來住上一兩天，這樣我們一家人就算是齊了。吃晚飯時，母親看著這一大家的人，眼睛竟不自覺地濕潤了，她偷偷地用衣角擦干了眼角。我裝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樣子，敬了爸爸一杯酒。在家里吃飯的時候，我的胃口總是會特別的好，一頓要吃兩碗飯，這是我一個人在外面幾乎是兩天的吃飯量。飯還是媽媽做的香。

我現(xiàn)在開始看新書了。我把一個房間做了一個書房，其布局盡量布置成我記憶中雯雯姐姐家書房的樣子——那是我記憶中最初的圖書館的樣子。我的書房前有一棵大柏樹，其繁茂的枝葉遮擋了窗戶，只有從樹葉間隙中漏下來的零散陽光灑在窗臺上。我喜歡在午后看書，坐在書桌前，泡一杯清茶，書香和茶香混合在了一起，仿佛產(chǎn)生了某種化學反應一般產(chǎn)生了一種叫做“寧靜”的氣體。我貪婪地吸入肺部，不管是精神上的，還是肉體上的我都達到了一種極其舒適的狀態(tài)。尤其是夏天，我在書房里最喜歡做的事倒不是看書，而是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搖晃的樹葉泛著金屬色的光芒，匯聚成了一條“光”的河流。我通常會躺在躺椅上，把手上正在看的書罩住臉部，傾聽著外面的“沙沙”聲。有那么一瞬間，我似乎回到了當年雯雯姐姐的那個書房之中。我在雯雯姐姐的書房中醒來，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我年華虛度，空有一身疲倦?；蛟S是夏天，天氣太熱的緣故，我的后背已經(jīng)被汗水泅濕了。整個房間空無一人，我在里面走啊走啊，永遠也走不到頭，放眼望去全是書架。不知從哪里來的風翻閱起房間里所有書架上的書，就好像有成千上萬的人同時在翻書讀書一樣。那種聲音真是美妙，就像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一樣，總是會給我?guī)頍o限的遐想，總是會給與我另一個別樣的世界。我看到走廊的盡頭站立著一個長大后的我，他背對著我，朝風吹過去的方向奔去了……

九月秋風驟起的那一天夜里，我終于當上了爸爸。我的孩子也和我出生時一樣，先是瞇著眼睛將這個世界打量了一番，最后才想起來應該大哭一聲來向這個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粗@個毛茸茸的新生命，我突然感到害怕。他的體內(nèi)有我的全部遺傳因子，但他終究還是要以自己的方式來度過這一生。他是我生命的延續(xù)，但絕不是我生活的延續(xù)。當我面對他時為什么會這樣害怕呢？因為這是一份生命的重要，是對生命的敬畏。

看到他時，我突然想起了住在身體里的另一個人——天下。所以有關天下的事情都是很遙遠的事情，甚至有關于他的記憶都在我的腦海里變得模糊了。這些事情更像是一場夢，并不是真實發(fā)生的。自從天下在我的身體里消失以后，有關他的一切記憶似乎都已經(jīng)遁去。但是我還是忘不了他。他是除了我自己以外，唯一一個從出生到上大學一直陪著我的人。如果沒有他，當年死在村口那個池塘里的人本該是我。我的命運確實是被他給拉了一把，所以我才成為了現(xiàn)在的我。

“給孩子取一個名字吧?！?/p>

王嘉璐疲倦地看著我。我把她的手緊緊地攥在了手里，看著孩子，自言自語般說道：“就叫他‘天下’吧?！?/p>

王嘉璐枯萎的臉像一朵鮮花一般綻放開了，用虛弱的聲音說道：“天下好，天下好……”

從醫(yī)院接王嘉璐回家的那一天，我看到屋角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看到我們回來之后，一溜煙的功夫又離開了?；蛟S別人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的心里跟明鏡似的。安置好王嘉璐之后，我拜托了父母照顧一下王嘉璐和孩子就向那個身影追了過去。果然大壯正站在一棵大樹下等著我。他已經(jīng)沒有以前那么風光了，頭發(fā)有點凌亂，身上穿了一件脫皮的皮大衣。他一口接著一口抽著香煙?？次易哌^去之后，也遞給了我一根香煙。我沒有猶豫接了過來，點上火，第一口抽得有點猛，咳嗽了很久。大壯只是在一旁看著我沒有出聲地笑著，我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出聲地笑著。

“明天我就要走了?！?/p>

大壯這兩年過得也不太好。他在他公司開得最紅火的時候和那個女人結婚了，他說他從來就不在意她的出身。幸福的日子還沒有過上兩年，公司的財務卷走了大壯大半部分財產(chǎn)，這直接導致了大壯的破產(chǎn)。他的女人也不堪忍受大壯破產(chǎn)之后的生活，選擇了一走了之，大壯又成為了那個被拋棄的人。大壯的父親也是為此生了一場大病，差點送了性命。救過來的大壯父親也是骨瘦如柴，一下子老了十幾歲。他握著大壯的手，像是認命一般說道：“壯兒啊，別難過了。這都是命，這是咋爺倆的命，注定是要被女人給拋棄的……”經(jīng)過這些事的打擊之后，大壯成為了一名“無賴”，過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我辭職回來之后，也見過他幾次面，每一次我都想和他聊一聊，可是每一次他一看到我就拔腿就跑。對于他，我始終還欠著一句“對不起”。不管是小時候將他鎖在教室里，還是長大之后在母親面前對他的污蔑。

“你要去哪里？”我吃驚地看著他。

大壯將手里的煙頭扔在了地上，用鞋尖踏滅了火。他把手伸進了皮衣口袋里又掏出了一根香煙，背對著風，輕輕地按一下打火機將香煙點著。他不急不慢地吐出煙圈后，說道：“我要去見我的媽媽去了?！?/p>

“見你的媽媽？”我接著說道：“難道你已經(jīng)找到她了？”

大壯用手指彈了彈香煙，將灰燼彈落。

“不是我找到她的，而是她找到我的?！?/p>

我不解地看著他。

“她要死了……”，大壯又抽了一口煙說道：“她說想在死之前再見我一面。”

大壯用腳踢了一下地上的土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那個男人根本就沒有要她。當年她跟那個男人走了之后，那個男人玩了她兩個月之后就像揭下身上的狗皮膏藥扔掉一般把她給拋棄了。這么多些年來，她都一個人在過……她不敢回來……現(xiàn)在她生病住院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氣，想見了我再死……可是，那種女人……”

我打斷大壯的話說道：“可是尋找你的媽媽，不是你小時候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可是……”

“你不是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去見她一面了嗎？”

我知道大壯之所以來找我，大概也是希望我能夠幫助他下定最后的決心。

“我真的……”大壯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去面對她。一個我曾經(jīng)深愛過和狠狠地恨過的女人，即使是親身母親，這么多年了……”

“有些事情一旦錯過了也就永遠地錯過了?！?/p>

“你真的這么認為的嗎？”大壯將手里的香煙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側著頭看著我問道。

我點著頭回應他。

“謝謝你，真的，其實我并沒有什么朋友，現(xiàn)在可能也只有你愿意站在這里聽我嘮叨了?！?/p>

說完大壯冷笑了一聲，臉部的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大壯轉過身，邁出了幾步。我在他的背后大喊了一聲。他慢慢地轉過身子，疑惑地看著我。

“對不起?！?/p>

我向他鞠了一躬。我想我該還他一個正式的道歉。

“為什么？”大壯不解地問道。

“這是我欠你的?？傊阒肋@是我欠你的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