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君子如玉

　　容華幾個(gè)七手八腳把雷蒙抬進(jìn)馬車，我低頭看著自己兩手全是鮮血，懊悔自責(zé)后怕一股腦兒涌了上來。

　　風(fēng)犀利地刮過，激起大把大把的枯葉斷木不斷砸在我的身上?？莶萆?，落木蕭蕭。忽然間風(fēng)起云涌，大雨滂沱。

　　我被容華拉近馬車。

　　車內(nèi)大伙面面相覷，愁眉不展。被雨一淋，我倒是清醒了不少。低頭去查看雷蒙的傷勢，脈象微弱，似有似無，非常兇險(xiǎn)。

　　“先拔刀?！毙∑叩穆曇粼陬澏?。

　　“不，歐陽定擺手：“先出樹林，如果歹徒重來，我們抵擋不住?！?/p>

　　我把全部的被褥都包在雷蒙的身上，然后掏出一顆調(diào)理內(nèi)息丹藥讓他服下。容夜容華出去趕車，我讓小七抱著雷蒙，不讓他受馬車的顛簸。

　　幸好一路無險(xiǎn)，出了樹林，大雨依舊瓢潑，我們焦急地找容身之所。

　　一盞茶以后，我們一行找到了一個(gè)破廟。小七趕緊生火燒水，我從滕匡取出銀針：這是我上陸地以來第一次當(dāng)眾打開滕匡，我挑了2瓶止血藥和制傷粉。招呼容華容夜托起雷蒙的上半身。

　　我示意歐陽定拔刀，他一個(gè)勁搖頭，我狠狠地朝他揮揮拳頭，目露兇狠。容華容夜已經(jīng)脫掉了雷蒙的上衣，我看到布料已經(jīng)跟傷口粘在一起，大為焦急。歐陽定不再推諉，深吸一口氣，蒼白的手緊緊地握上露在外面的鏢柄。

　　“1……2……3拔！”

　　雷蒙痛的悶哼。頭一歪，昏了過去。鮮血滿頭滿腦噴了歐陽定一臉。我眼快手疾，銀針迅速落下，從鳩尾走中府，到靈臺，頃刻間在雷蒙胸前密密麻麻扎了10幾根銀針，很快鮮血噴流之勢緩了下來。我摸了摸他的脈象，還活著。一顆吊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我擦了擦冷汗，俯身細(xì)細(xì)看他的傷口：離心脈就差幾毫米，真是不幸中的萬幸。我汗流浹背，看著氣息微弱的雷蒙，再也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容華過來趕緊安慰我。

　　我伏在他的肩頭，猶自哭泣：是雷蒙幫我檔了那把飛鏢，可惜他不知道，貪生怕死的我早已把金絲甲穿在身上，要不哪會這么勇敢地沖出去？因?yàn)樗恢溃运麕臀耶?dāng)下了這一擊，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差點(diǎn)把自己的小命丟掉！

　　想起以前我對他的種種不好，我又難過又愧疚。

　　歐陽定焦急地說：“你先別哭了，快給雷兄弟包扎吧。”

　　我擦干眼淚。趕緊端了熱水，擦洗他的傷口，傷口不大，但是扎的很深，一指寬的血洞猙獰地呈在雷蒙的胸前。我哆哆嗦嗦地灑了一把止血粉。

　　然后我讓小七把火堆移到雷蒙的身邊，找了條被褥緊緊地裹住胸口以下的部分。如果再受冷，著風(fēng)寒，那是雪上加霜的事情。

　　我們5個(gè)輪流守了雷蒙3天3夜。因?yàn)橹寡你y針還在他身上，不能移動他的身體。我們吃喝拉撒全在破廟。我又冷又餓，每天只能喝點(diǎn)水，吃幾塊干糧。容華容夜雙眼通紅，嘴角都已經(jīng)起泡。歐陽定和小七更加狼狽，小七由于要看守火堆，基本都沒睡覺，一次撐不住打了個(gè)盹，燒了一大把頭發(fā)。

　　3天里，我只給雷蒙擦洗傷口，然后灑止血粉。在沒止血之前啥都干不了。3天后，血終于止住了。我收起銀針。

　　制傷藥化水讓雷蒙服下，然后用剩下的藥水擦洗他的傷口，再把其他幾顆搗碎，細(xì)細(xì)地敷好。我找了件里衣，估摸著是全棉的面料，透氣。撕成細(xì)條，開始包扎傷口。雷蒙的脈象稍微平穩(wěn)，我跟歐陽定商量著趕路。雷蒙一直沒醒，看來是內(nèi)傷的很重，需要藥材好好調(diào)理，眼下只能進(jìn)城找藥店。

　　我們把雷蒙裹的像木乃伊，抬上了馬車，匆忙趕路。

　　趕到廣信城的時(shí)候，已經(jīng)是寒冬臘月。年末，城內(nèi)小有熱鬧，行人匆匆。入住的小客棧門前居然掛了2串大紅的燈籠，入眼處，是溫暖。

　　雷蒙一直昏迷著，但是藥湯還是能比較容易地喂下，所以沒有過多擔(dān)心他的生命問題?？墒俏颐靼走@次的創(chuàng)傷是非常巨大，恐怕得養(yǎng)上好一陣子才能恢復(fù)過來。

　　輕輕地握住他手，接觸之間，如冰塊般的寒冷滲入我的肌膚。我反復(fù)地往他的掌心呵氣，除了醫(yī)療，我不知道還能怎么做，才能使他醒轉(zhuǎn)？

　　他仍舊披頭散發(fā)，只微微露出一角蒼白容顏。仿佛在昏睡中，他也謹(jǐn)慎地保持這種造型。會是怎樣的一種哀傷使得他不愿意正面去看這個(gè)世界？雷蒙的臉就在我的咫尺，可是我已經(jīng)失去了探究廬山面目的心情！

　　如果不是我的貿(mào)然，雷蒙不會丟掉我的保命暗器圍棋子，也不會受如此嚴(yán)重的傷害！

　　所以，雷蒙。我只有趁你昏睡的時(shí)候，執(zhí)起你的手，對蒼天發(fā)誓：我歐陽采會窮盡一生的能力，讓你幸福，溫暖。讓你光明磊落地活在這個(gè)天地間！

　　我的淚一點(diǎn)一滴地落下來，砸在他灰白的掌心，晶瑩生輝。

　　雷蒙醒來的時(shí)候，我趴在他的床頭呼呼大睡。

　　雷蒙注視著眼前這個(gè)女子——對了，應(yīng)該只能說是女孩吧。此時(shí)他渾身僵硬而無力，胸前的疼痛一陣賽一陣，可是他并不覺得難受，相反有一種如釋負(fù)重的感覺——是的，她還活著，沒有一絲受傷，以后還能生龍活虎地和他斗嘴，打架，還能看到她生氣時(shí)糾結(jié)的雙眉，還能聽到她高興時(shí)嬌俏的笑聲。在他18年的生命里，終于知道還有一種東西值得珍惜。如果可以，他只求蒼天保佑：希望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能夠永遠(yuǎn)如此美好，純真！

　　雷蒙抬起手，想撫摸猶在睡夢中嬌嫩的容顏。

　　當(dāng)看到兩人雙手交錯(cuò)握在一起的時(shí)候，他笑了：多么和諧溫馨的畫面——沒有戰(zhàn)爭，沒有寒冷，沒有陷害和逃亡，那雙如白瓷般的玉手輕輕抓著自己粗糙的手掌，讓他的心里溢滿幸福。

　　許是牽手的動力影響了她的睡眠，她的鼻子里發(fā)出輕輕的哼聲，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慢慢睜開雙眼。一剎那，整個(gè)天地流光溢彩。他重新閉上眼睛。

　　我甩甩發(fā)麻的手臂，低頭切雷蒙的脈象：有力，沉穩(wěn)。我欣喜萬分。趕忙趴在他的耳邊呼喊：“雷蒙，雷蒙雷蒙……”

　　躺在床上的人微微動了一下，嗓子暗啞，吐字清晰：“吵死了，你叫魂啊！”

　　我心花怒放。直接忽略他不滿的抗議，打開門，我朝天空大笑三聲再大喊3聲：“雷蒙醒了！容華容夜一窩蜂的擁了過來。

　　而沉浸在興奮中的我，當(dāng)然不會知道，身后的人看著自己空落落的雙手滿心失落。

　　雷蒙醒來，我開始抓補(bǔ)藥給他補(bǔ)身子。每天2大碗，美其名曰凝神補(bǔ)氣，喝的雷蒙臉都綠了。當(dāng)然這也是我的猜想，我到現(xiàn)在都沒看清他的五官長相。

　　前兩天雷蒙還是比較配合喝藥，誰端就喝誰的。動作甚是瀟灑，一鼓作氣，行云流水?？吹奈已壑樽佣伎斓舻?。就在昨天故意沒在中藥里放甘草之后，雷蒙的喝藥精神完全終止。

　　于是，作為罪魁禍?zhǔn)?，每天煎藥端藥監(jiān)督雷蒙喝藥就成了義務(wù)，我后悔的腸子也青了。這不，眼下就要開始勸藥拉鋸戰(zhàn)。

　　我輕輕往藥碗里吹著氣，然后笑瞇瞇地放在雷蒙的床頭。雷蒙動都沒動，繼續(xù)看書。

　　看你個(gè)頭，我就不信頭發(fā)全在臉上，還能看清楚字體？

　　我忍。

　　“好雷蒙?！蔽亦锹曕菤獾亟辛艘宦暋Ｋ碾p手明顯的哆嗦了一下。這也算有反應(yīng)，我繼續(xù)循循誘導(dǎo)：“雷蒙，你看，為了煎藥。我的手都燙破了?！蔽一瘟嘶伪е啿嫉氖种?。

　　“假的?！崩酌梢会樢娧?。

　　“啊，你咋知道的？”我驚訝萬分。

　　雷蒙干脆轉(zhuǎn)過身去。

　　我再忍。

　　用苦肉計(jì)不行，那就曉之以情：“我狠狠掐了一下大腿，痛的直吸氣，眼眶內(nèi)迅速齊聚淚滴：“雷蒙，你不吃藥，體質(zhì)就無法恢復(fù)，我這么辛苦你不領(lǐng)情也算了，大家都很擔(dān)心，特別是歐陽伯伯一把年紀(jì)了！”我的聲音漸漸哽咽。

　　雷蒙長嘆一聲，卻依舊沒有喝藥的意思。

　　我終于沒轍了。

　　我在他的身旁坐了下來，靜靜地握住他的右手：“雷蒙，我從來沒有這么害怕過，這么多天，你一動不動地躺著，不笑不怒不說?！?/p>

　　我輕輕地拉起他的手掌，慢慢地貼上我的唇，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吻過去。

　　“雷蒙，我好怕，好怕你就這么離去，甚至我都沒來得及看清你的容顏，上窮碧落，我如何將你追尋？每每一想到這里，我都無法原諒自己?！苯K于，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順著他的手指，流入我的嘴角，那么咸那么苦。

　　淚眼朦朧中，我看到雷蒙端起了藥碗。他再嘆了口氣，輕輕地將我摟在懷里低頭問：“這么想看我的臉？”滿嘴藥味，不厚道的噴了我一臉。

　　我忙不迭地點(diǎn)著頭。

　　他抓著我的雙手，抓的那么緊那么緊：“我怕你看了會后悔。”

　　我不語，只是帶淚看著他。

　　半響，他終于妥協(xié)了。低低一笑：“來吧?！?/p>

　　什么跟什么？又不是非禮你，搞的這么視死如歸。

　　我輕咳一聲，矜持站起身子，輕輕扒開他的亂發(fā)。

　　我看到光潔的額頭，長眉入鬢，漆黑的眼若燦爛星辰，特別是挺直的鼻子下勾勒出飽滿的嘴唇，看的我都呆住了——

　　雷蒙淺淺一笑，面容皎潔如月。我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句詞：“君子謙謙，溫潤如玉。”

　　一塊丑陋的刺青卻破壞了整體美感。

　　刺青劃過右眼尾部直至耳朵邊上，如雕如刻，烙印之深，觸目驚心。我大膽地捧起雷蒙的臉：刺青圖紋似乎是某一類文字組合，卻像條小蜈蚣，猙獰趴在他如玉般的臉上。

　　我終于理解他為何要時(shí)時(shí)敷面。

　　我低頭，在刺青上落下輕輕一吻。

　　雷蒙僵直了身體，幽怨的眼神默默地盯著我，1分驚訝，2分迷茫，3分諷刺。

　　我在他耳邊呵氣：“這塊刺青真是討厭?！?/p>

　　雷蒙呵呵笑出聲來。對于這句實(shí)話，他倒是不抗拒。長臂一伸，就將 我摟在懷里低聲問：“你不怕嗎？”我奇怪地反問：“怕？“我聳聳肩：“只是覺得它落腳的地方不對而已?！?/p>